“好吧,我也给你下了点添加剂。这下咱们两清了。”流沙说。“再问一次,你是谁?是清道夫A-0吗?”
方片看着他,像观望雾中的朦胧风景,许久,终于从喉中发出虚弱的颤音:“……是。”
测谎镜片没再报警,流沙心上像压上一块沉甸甸的大石。
他又问:“你和螺旋城底层爆炸一案有关系么?”
“……有。”
如有一把钝刀割上了心口,流沙逼问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从集团盗走的巨额时间被你制成炸弹了吗,你为何要炸毁底层?”
方片凝望着他,头歪向一侧,像要模仿《马拉之死》里的动作。白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上、颈后,显得他如落水小狗,可怜可爱。
他并未接话,而是轻缓地唤道:“云石。”
流沙的心忽而猛跳一下,这两个字如撞车一般冲开他紧阖的心扉。
“譬如俄罗斯轮盘赌……我们之间……只有一人能活着。但是我们……都输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失败者……本不应活着,而我也是。”
“你是说,我们……”流沙忽然脑中灵光一现,零碎的记忆上浮,“是不是……以前见过面?我是不是以前和你玩过俄罗斯轮盘赌?”
一股寒意忽而攀上脊背,他感到记忆混乱,头脑不清。许久以前,他曾与一人下过赌注,而赢家是他。对方是谁?是方片,还是辰星?在记忆的残片里,子弹打穿了那人的头颅,而他在鲜血里哭泣。
下一刻,方片突然胸口剧烈起伏,扶着浴缸边缘,猛烈咳嗽起来。此时的他真正成了马太,可鲜血并非从胸口,而是从口唇里落下。
这是方片的老毛病了,起初流沙并未反应过来,然而落在瓷砖上的血愈来愈多,渐如汪洋,缸中之水也被染红,此地趋近于命案现场。流沙心里摇荡了一下,唤道:
“黑心老板?”
他伸手去扶方片,却摸到一片冰凉如死人的皮肤。他赶紧从浴缸里捞出方片,此时马太变成了基督,方片无力地仰着头,口角流下刺目的血流,且不曾断过,孱弱而苍白,如一折即断的芦苇。流沙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怔然若失。
这时流沙眼角的余光触及跌落一旁的针筒,“幻影之友”那带着金属质感的笑容再度跃入脑海。让他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如果连药物都无法让他说出真话呢?”那时“幻影之友”残酷地微笑道:
“那就毁掉他。”
突然间,流沙心门一震。他明白过来,“幻影之友”与他相逢时,向他所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杀死欺诈师方片,而非问出底层毁灭的真相。
兴许真相对集团而言本就无关紧要;兴许自己先前给方片注射的并非自白剂,而是某种毒药。
又兴许今夜他无意间做了犹大,亲手将名为“背叛”的猛毒推入方片的血液中,而从此真相受到蒙蔽,长夜难明,即便到基督受难后第三日的清晨,也不会有天使降临。
第42章 鹊巢鸠踞
审讯出了岔子。流沙想问出真相,却不想弄出人命。
方片昏了过去,而罪魁祸首也许是“幻影之友”给的自白剂,抑或是毒药。方片因此反应极大,像一只被踩扁的可乐罐一般喷吐血液。流沙赶紧将他从浴缸里捞起,用浴巾裹住身体,放入被褥,唤道:
“黑心老板?”
方片不答。流沙又叫:“方片?”
没有回响,房间静如坟茔,流沙抓过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一把彩虹糖似的药丸,塞进方片嘴里。方片吃下去没多久,又尽皆呕出,一地狼藉。
流沙不知应怎么办,忽然想起一事。他翻找起先前方片带去1805年的行李,里头有一些青花瓷瓶。他记得方片曾用大价钱从华佗手上买来这些药,山羊胡老头还称其有长生久视之效。于是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给方片灌下,不想方片竟被医成了活马,血慢慢止了。
过了不久,方片的呼吸渐缓,在被褥间苍白着脸睡着了。流沙一身冷汗,打来一盆水,仔细擦去对方脸上血迹,探入方才肆虐之处轻拭,将先前灌入的一大摊粘腻的罪证销毁。待做罢一切,流沙犹豫片时,没把铁链给方片再挂上,转身出门。
门外喧嚣杂嚷,流沙匆匆下楼,想顺道去好便宜诊所替方片问诊。
然而一下楼,便见酒吧中人头攒动,人人高歌狂舞,似在欢庆何人的到来。流沙探头一望,却见一位青年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着衬衫黑裤,黑白分明,眉目清朗,容光俊秀。
那人竟是辰星。
见到辰星的一刹,流沙的头脑忽然空白。
辰星、“幻影之友”和他,犹如一个秘密的三角同盟,而如今辰星不再穿黑斗篷,竟大张旗鼓地出现在这里,仿佛是对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他早些舍弃在此地的身份,结束这一场作为酒吧侍应生“云石”的短暂幻梦。
辰星抬头,在狂热的人海中与他四目相接,温和地一笑:
“又见面了,云石。”
辰星到来一事引起了扑克酒吧里的大轰动,人们如观赏珍稀动物一般围着他。前些日子里,流沙曾拿回一枚打进过辰星脑壳的子弹,因此众人都已灰心冷意,如今见他竟然生还,自然大喜过望。
人们簇拥着辰星在酒桌前坐下,东探西问。有人发声:“辰星老大,这些年您去了哪儿?”
“在底层养伤,先前形势不好,便没出来见人,怕连累你们。”
“说什么客气话!许久不见,咱们可想死您啦!”
人群蝉噪一般喧嚷,辰星笑道:“你们也曾眼见过的,我的脑壳受了伤,后来便昏昏盹盹,直到前些日子才体况转好。若非如此,我会更早来见你们。”
黑桃夫人和红心穿过人群,显出惊奇而热昵的神色,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他们寒暄了一阵,讲起当年的种种事迹,辰星一一回答众人的问题,滴水不漏。流沙旁观这一切,测谎镜片一次也未报警,辰星说的都是真话。
辰星若所言不虚,那方片极有可能在撒谎。流沙立在一旁,心乱如麻。辰星与方片,真实与谎言犹如两个选项,摆在他面前。此时他如站在天枰中央,看两个托盘上下摇摆,心也七上八下。
红心用力地拥抱了辰星一回,眼中泪光闪烁,最后笑道:“辰星,许久不见!还记得么?当年咱们曾比试过,鄙人的拳脚远逊于你。”辰星眉眼间黠光烁动:“记得,你是不是留着我的一枚后槽牙?都怪你没丢到房顶上,我的牙至今还没长出来。”
众人哄堂大笑。黑桃夫人也道:“辰星,还记得吗?你到我的地窖里偷酒喝,怕我发觉,往桶里兑水,害我存量不足,只得请来店的大伙儿喝果倍爽!”
辰星说:“早知我往夫人的桶里直接兑果倍爽,一步到位。”酒客们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辰星回来后,气氛变得浓烈、自由,所有人的话泄了洪一般,争先恐后地往嘴巴外涌。话谈到一半,红心赧然一笑:“辰星,有件失礼的事想拜托你,望你不要见怪。”
“请讲。”
“可以取你的一滴血,让‘刻漏’的成员做个检验么?你也知晓的,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机器人在底层横行,给咱们带来不少损害,我们不得不谨慎一些。”
辰星当即挽起袖口,微笑道:“自然可以,请吧。”
一位“刻漏”成员趋前,使用针管取了一些血液作为样本。他当众开展实验:将血液注入一只方才运来的钛合金医疗机械中,通电之后,血液所在的生物舱形成淡紫色的电场。经由片瞬的检测,他们得到了结果:辰星的血液与许久以前他留给红心的牙齿中的基因属于同一人。此人确实是反叛军“刻漏”的前首领辰星。
见此结果,众人眉头皆舒。红心揽过辰星,开怀笑道:“请见谅!集团的敌人无处不在,害我们不得不提心吊胆,但扑克酒吧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欢迎你回来,辰星!”
欢呼声在室内爆发,一顶顶帽子被抛至半空。流沙站在狂欢的人群里,怔然无措,如误入蛮荒部落的文明人。一片欢嚣中,他看到辰星拨开人丛,向自己走来,贴近自己,悄声细语:
“现在,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相信你什么?”流沙说着,目光却落在辰星身后的照片墙上,一张张往昔的照片连缀成片,组成一个舞台,辰星犹如一位主角,在记忆形成的聚光灯下璨璨生辉,证据确凿,分毫可鉴。
“相信我是曾存在过酒吧的人,相信我才是正牌货。”
辰星温和地弯起嘴角,笑容与身后墙上的几十张笑脸重叠。于是几十个辰星如出一辙地微笑着注目着流沙。
“而一直蒙蔽着你的欺诈师方片、清道夫A-0不过是一个赝品。”
流沙站在浴室里,用湿抹布用力擦拭着浴缸上的血迹,感觉自己像在销毁犯罪现场的证据。先前发生的事如放电影一般,一幕幕在脑海里滚动,他强迫了方片,给对方注入来历不明的针剂,害对方吐血。当方片吐出假话,测谎镜片红光闪烁时,他还曾盛怒发作,将方片的脑壳磕在浴缸上,两人在浴室里开展过一场血腥的厮斗。
如今他心里莫名地绞痛。方片分明是疑犯,给自己的早餐下了纳米虫群,与底层被炸一事脱不开干系,但他却觉得自己做错了事。他洗净双手,回到卧房,却见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辰星倒转椅子坐着,凝视着床上的方片,见他前来,微笑着问:
“我能带走他吗?”
“你来做什么?”流沙心中烦躁,摆出一种防御性的架势,仿佛因不速之客踏足自己的领地而不快。
“外面吵嚷,我来这里静静耳根。”辰星宛然笑道,“而且在不久前,这里还是我的房间。”
“我还没从他口里钓出什么证词,你为什么想带走他?”
“大名鼎鼎的清道夫A-0曾夺去多位‘刻漏’弟兄的性命,他应由‘刻漏’来处置。我作为曾经的首领,应负其责。”
“‘刻漏’如今的首领是红心。”
流沙说,同时惊异于自己的冷淡。辰星处处都好,相貌上佳,品性优良,像上帝造人时用的模子,他理应喜欢。但他此时却觉自己仿佛伊甸园里的毒蛇,忍不住对辰星这一完美人类生出阴暗的心绪。他在方片和辰星两人间来回打量。方片昏迷着,睡在床上,白着脸,像一张未着色的素描像,辰星剑眉星眸,较之可谓浓墨重彩。他俩就像一张画的两个版本,虽非一人,却总给人以些微相似之感。
辰星好脾气地一笑。流沙又问:“你和‘幻影之友’给我的针筒里装的真是自白剂吗?”
“是的。”
“自白剂会让人吐血?”
辰星道:“一个身体本就不好的人,哪怕你给他注射生理盐水,也拦不住他吐血的。”
流沙半信半疑,但测谎镜片没报警。他搬一张椅子在辰星对面坐下。
“你为什么叫我‘云石’?”
“这不是您在这里的化名吗?如您不喜欢,我便叫您流沙首席。”
真要如此叫的话,那无异于将通缉令贴在自己胸口。流沙说:“不,就叫云石。”辰星含笑道:“既然已恢复了记忆,您为何还驻跸此地呢?”
“这里是反叛军的腹地,潜伏比暴露带来的收益更大。”流沙问,“我以前和你是什么关系?”
“您是从时熵集团从未来派来、要解决2026年底层被毁一事的时间清道夫,而我是反叛军‘刻漏’的前首领,表面上虽属敌对关系,然而实际上是盟友。您记得吗?我们曾经把酒言欢过,就在酒吧的露台上。”
流沙摇头,他只记得和方片还有酒吧的众人在那里喝过酒。辰星继续道:“以前‘刻漏’还未被称作反叛军,我们是一支自由的队伍,为底层人民的利益而发声,而清道夫A-0的目的就是在‘刻漏’和时熵集团间制造摩擦,他好从中渔翁得利。”
流沙狐疑地盯着辰星的笑靥,此时的他们如围坐在一张棋盘边的弈手,你一着我一着,轮番攻守,在信任与猜疑间摇摆。流沙问:“数年前,你为何从此地消失?”
“那时我受了清道夫A-0的暗算,伤势很重,后来就藏身于时间种植园里。”
测谎镜片仍没报警,流沙问:“A-0怎么暗算的你?”
“我头部受了伤,关于这方面的记忆确实记不大清了。”
“俄罗斯轮盘赌?”流沙如指点旅人迷津,耐心地提示他。辰星一愣,旋即问,“什么俄罗斯轮盘赌?”
“你的脑壳不是被打入了一枚子弹吗?是不是在俄罗斯轮盘赌中受的伤?”
“这我便不记得了,毕竟大脑皮层一旦损坏,便如储存信息的硬件被破坏,记忆是无法恢复的。不过根据余下的记忆,我很肯定集团曾和‘刻漏’有过惨烈的战斗,双方受清道夫A-0挑拨,两败俱伤。而就在那战斗的末尾,我被他击伤,直到如今伤愈,才能出现在你们眼前。”
辰星继续道,“也许正如您所说,我被卷入了一场残酷的死亡游戏,或许是俄罗斯轮盘赌,抑或是其他方式的赌注,所以在与您重逢时,我下意识地选择了这种方式,不仅是为唤醒您,也是我残存的记忆使然。”
“清道夫A-0为何要在我们之间挑拨离间?”
辰星笑容淡淡的,如在描述别人的故事:“A-0想看到的是我们的厮杀,是一场战争。他憎恨这个世界,想看到天下大乱。”他将目光转向床上的方片,看见几道红痕横亘在颈上,了然地一笑,“看来您已经逼供过他了,他有说过自己的心路历程吗?”
流沙心想逼是逼过了,但方片丝毫没供。辰星又道:“但您切不可相信他的话,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没几句真话。如若可能的话,请您尽快将他交给我们‘刻漏’。”
流沙威胁似的转着锉手斧的白蜡木柄,于是辰星一笑,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流沙慢慢地道:“什么你们‘刻漏’?这些日子里,我早打进‘刻漏’内部,现今儿反叛军成员见了我,都得叫我‘无敌的新人大王’。黑心老板知道很多事情,我还要细细审他。脑壳受伤的不止是你,我也有许多事尚未想起,在此之前我才不会轻信任何人。”
“当然,您有怀疑的权利。”
辰星的所言甚是有理,测谎镜片也没动静,流沙生了一个能被灯牌砸坏的脑子,更挑不出其中逻辑舛讹,最后妥协地问:
“所以你现在回来,下一步想做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