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能完成被A-0阻挠的未竟之事。”辰星说,脸上的笑容静静的,塑封了一般。“阻止底层的毁灭,解开误会,让集团和‘刻漏’重归于好。‘刻漏’寻求的是底层人的福祉,而集团也并无破坏底层的心思。那么,为何我们不能握手言和呢?”
他的语声很轻,每个字却都带着沉甸甸的、铁一般的意味。这与方片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方片的言语不论是形式还是实质都是轻飘飘的,口里从不吐出真话,而是一个个随风而散的肥皂泡,华美且易破。流沙发现自己又在走神,他的脑子仿佛被方片的肥皂泡充满:
“你是说,你希望两方议和?”
“是的,如若可以的话,最好能不久之后就签订协议。流沙首席,您在集团中举足轻重,如您能理解我们双方的龃龉不过是出于误会,‘刻漏’和集团能铸剑为犁,不再开战,那就再好不过了。”
流沙并未表态,于是相同的话语被辰星重复了一回,这回是在扑克酒吧众人面前。
这一夜酒吧早早打烊,暖黄光晕漫过四壁,酒一般浸渍着众人,让人晕乎乎、醉醺醺的。辰星立在几人之间,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听罢他的话,黑桃夫人和红心脸上都显出难以置信之色。
红心率先脱口而道:“辰星,咱们信得过你。但鄙人始终觉得……虽然方片爱偷闲、胡闹,耍小性子,但他不是那种会暗害人之辈。”
灯光勾勒出辰星的外廓,淡金色的,令他仿佛因此而从背景中被割离,从而有别于这个世界。辰星笑道:
“我知道大伙儿都觉着匪夷所思,但仔细想想吧,大家愿意相信我,还是相信一位半道而来的欺诈师?”
此时两难的选择题也摆在了红心面前。流沙曾弃答这个问题,而红心却试图把它看作一道多选题:“鄙人……自然十分信得过你,但也……不想怀疑方片。”
“红心,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集团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机器人可以改写人的记忆,而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一技术,制造出一段他曾与你们在此欢度岁月的牧歌。”
“那你呢?”流沙忽然问,“你该不会也是集团派来的‘幻影之友’机器人,装作是辰星,蒙蔽了咱们的知觉吧?”
其余人脸色一白。辰星耸耸肩,向流沙伸出了手。流沙与他交握,感到那双手温暖、微微粗糙,带着长年接触武器留下的茧,像丝绸上躺着一片沙砾。他在心里暗示自己:“这不是辰星的手。”然而知觉仍未改变。辰星说:“各位可以取我的骨血,质询我,解剖我,一切可用的手段都能用上。而我也能发自内心地和大伙儿说一句,站在你们面前的人就是辰星,无可赀议。”
测谎镜片并无动静。辰星又道:“照这样说来,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幻影之友’伪装的,人人都可怀疑,这世界也能是纸糊的了。怀疑到最后还剩下什么呢?只有怀疑感知外部世界的器官,你的大脑了。”
辰星话里似乎带刺,气氛有些尴尬,红心打圆场:“咱们不是怀疑你,只是这位新人与你相见,难免多些疑问。”
流沙又闷闷地道:“好吧,说回黑心老板的事。他曾为了黑桃夫人,哪怕明知会受到重伤,也要穿过时间迷宫‘悖理阶梯’回到过去,如果他是坏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坏人不是每一秒都是坏人,只是从其整体而言,恶的部分会压倒善的部分。做戏要做全套,像他这样的欺诈师,连性命都会被用作筹码。”
一时间,众人对辰星所言疑信参半。辰星是他们多年的旧友,曾建立并率领“刻漏”度过种种难关,而方片虽与他们结识日短,却也曾在关键时舍命相援。要相信哪一人,便意味着要抛弃另一人,他们如今可说全被卷入了一个俄罗斯轮盘赌的对局中。
“好吧,先不论方片了。红心,我听说‘刻漏’即将向集团2035分部开战,是吗?”
红心点头:“抱歉,鄙人一时也还没能接受议和的说辞。毕竟流出来的血淌不回血管,多多的躯体惨遭分割,如今鄙人也没讨到一个说法,该做的准备不可不做。”
“既然如此,‘刻漏’的人手还够吗?我记得你们之前才扳倒了2030分部,势必也经历几场大战了吧?”
红心有些支吾:“是不大够。”
辰星忽而转向流沙,先前一瞬间显露的利嘴尖牙被收敛起,温文尔雅地笑:“如若可以,云石,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一趟时间种植园?”
“时间种植园?可那里是……”红心略显慌张。
“底层有飞短流长,说那里是集团的实验场,其实并非如此,而且那里是我这些年来的藏身地,有些伙伴在那儿,也想接个头,和‘刻漏’大部队合流,补充一下战力。如若几位不放心,要不要叫上一些原来的‘刻漏’成员随行?”辰星说,又压低嗓音对流沙道,“流沙首席,听说那里是您曾居留过的处所。您说您的记忆仍有缺损,去了那里,说不定能想起一些往事。”
流沙也低声回问:“你不会在那里给我设下什么陷阱吧?在那里埋伏了五百刀斧手?”
辰星笑了:“首席,如埋伏五百刀斧手就能胜过您的话,1805分部也不会出动了57万台机械士兵对付您了。”流沙说:“我被上一任黑心老板骗到封心锁爱了,现在谁也不敢信。”
沉思了一会儿,流沙对红心说:“我还是想和他去一趟时间种植园,说不准去了那里后,我就想起什么来了呢?”
红心知晓他最近夜班下得早,就是为了寻找自我,点头道:“鄙人自然不会阻拦你。不过事关‘刻漏’,鄙人也当去一趟。”黑桃夫人则走过来,手按在流沙的腕表上,低声道:“如今情势紧张,在外时多小心些。我给你的这只腕表有告警功能,如果遇险,可以按侧边按钮两下,给我们发送信号。”
流沙自从恢复记忆后,了解到自己不大可能遇险,他本人便是底层人目前面临的最大危险,不过也作出一副乖巧模样,点头应允。如果说辰星和“幻影之友”别有所图,那也应当是房间里的方片了,流沙感到方片于他们而言是某种罪证,教他们七窍里都想伸出手来把他抓走、销毁。于是他对红心悄声道:
“红心大哥,你不必去时间种植园,我独个去就行,相对的,我想请你看护好房里的方片。”
“方片怎么了?”红心纳罕,“这几日不见他,鄙人还以为他胡天胡地去了呢。”
“他偷了我的银子儿,又不说藏在哪里,我逼供了他一顿。不想他身体底子太坏,后来吐了血。我等会出去也顺带捎点药回来,在那之前还请大哥多多照管他了。”
流沙跟着辰星走了。两人离开后,红心上了二楼,打开房门。只见里头一片狼藉,被褥散乱,方片睡在其间,面颊带病态的晕红,浅浅呼吸。
掀开褥子一看,身上披红带彩,分明有鸳鸯在被里成双。落在地上的衣衫揉乱,散出旖旎的气息。红心大吃一惊,他分明记得这两人是互不对付的刺儿头,没想到如今一个对付了另一个,攮了人,也见了血。
红心手按眉心,按攒竹穴不管用,眼睛胀,头也疼,于是他喃喃自语:
“这算什么逼供方式?”
第43章 幻忆叠影
与此同时,流沙和辰星来到了底层的角隅。
时间种植园坐落在废墟间,穿过由碎石组成的曲曲绕绕的暗巷后,一幢建筑现于眼前,与周遭格格不入,像童话读本里的图案剪贴到了灾难新闻照片。外墙泛着白瓷的光泽,拱门上爬藤蔓生。走入其中,玻璃穹顶下是由蕨类、荫生植物组成的碧绿海洋,无数气生根银丝一般垂落,仿佛一片倒挂的丛林。
“流沙首席,您还记得这里吗?”
流沙点头,记忆虽仍未完全恢复,但他记得自己孩提时曾在这里的廊道上奔跑,在水培田里拔生菜叶子玩。
白的梨、紫的藤萝泼洒洒压满枝头,几个孩子像出笼的小雀般在其间玩耍。辰星柔声道:“外面传言说这里是集团的实验室,但在我受伤期间,这里的孩子们让我藏身于此处。只有亲身体历过才知晓,这儿是一片世外桃源。”
他向流沙迈进一步,“而就在那时,我才领悟到了集团和‘刻漏’两方间存有牾,也许我们之间的战争本可以避免。”
流沙不发一言,当孩子们跑过他眼前时,他仔细地打量他们的面容,那是一张张被幸福浸渍的面孔,带着蜜糖似的欢乐。孩子们四体健全,没有被虐待的痕迹。
“以前我也对集团抱有偏见,但最终我发现仇恨会在流言中被放大。正因如此,流沙首席,我希望我们能放下过往的嫌隙,促成两方言和。”
“可许多底层人被2030分部坑害,红心的女儿的肢体也被猴脸分割发卖往不同时代。”
辰星笑着提醒:“流沙首席,您可是站在集团一方的人,怎么现在倒帮着我们说话了?”流沙自知失言,气闷闷地不说话。
“那是前2030分部长猴脸的个人行为,与集团并不相干。您别忘了,猴脸最初也是一位底层人,但权力迷乱了他的心窍,从而使他做下种种暴行。”
“那1805分部呢?他们也干了不少坏事。”
“我对1805分部知之甚少,但也能猜想到渡鸦对你们做了何事。人如果在无声无光的地方待上七日,神智就会完全错乱,而他是一个被隔离在遥远时空的可怜虫,疯狂得更为彻底。”
“也就是说,你觉得1805分部做下的错事也是出于分部长的个人原因?集团的管理竟然如此松散吗?”流沙道。
辰星笑吟吟道:“真是奇怪呀,流沙首席。现在我在替你们集团说话,而你又在替我们‘刻漏’说话。”流沙忿忿地闭上嘴巴。
他们在时间种植园中散了一会步,流沙觉得处处似曾相识,记忆像土壤下蠢动的幼芽,只消一个契机便能破土而出。两人寻了一个角落坐下,穹顶上悬一只巨大的人造光球,用柔光布罩盖住,模拟出一个并不在底层存在的太阳,光芒照耀下,流沙看到一个金属机器人走进门扉,向他们行来,那是“幻影之友”。
“幻影之友”来到他们跟前:“你好,流沙首席。我们又见面了。”它的眼睛将流沙扫视一番,“你的记忆是不是并未完全恢复?”
流沙点头。
“那么,你是否要尝试我的回想机能呢?虽说手术要回到2035分部才能进行,但我作为2040分部开发的记忆辅助机械,能访问清道夫们在‘幻影之友’系统记忆库里储存的记忆片段。”
“我在你这里储存有记忆?”流沙觉得有些好笑。将个人的记忆保存在“幻影之友”系统中,简直像把钱放入别人的金库。
“是的,不过这也是2035分部一贯的要求,毕竟清道夫们穿梭于不同时代,极有可能会引发记忆混乱的症状,此举是以备不虞。”
流沙思忖片时,决定看看“幻影之友”还耍出什么花招,遂点头道:“让我看看吧。”
“幻影之友”向辰星道:“辰星先生,还请你回避。毕竟记忆提取的效果依赖提取时的情境,如你在场,你会成为干扰性因素,导致流沙首席提取出的记忆大为混乱。”
辰星起身,微笑着拍了拍流沙的肩:“那好,我先去纠集同样藏身在此地的‘刻漏’成员,您好好回想。”
辰星走后,“幻影之友”伸出金属肢节,递上一个头环,它道:
“流沙首席,人类的记忆并非是像视频一样精准储存的,而是大脑根据当下情绪、认知状态和已有经验动态重构的。我能做的就是根据已有数据刺激视觉皮层、为你还原记忆里的听觉、触觉和体感。”
流沙点头,“幻影之友”又道,“你有着强烈的机械排异症,所以只能使用非侵入式的方式为你重构记忆的场景,误差要远大于用神经探针直接刺激所得的结果。”
“免责声明不用读了,来吧。”流沙言简意赅地道,戴上了头环。
一开始,他怀疑这是某种陷阱。可是他是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幻影之友”是2040分部的机器人,他们理应站在同一立场,它没有加害自己的理由。
那么,辰星会对自己图谋不轨吗?理论上而言,他是“刻漏”的前首领,与自己敌对。但从他声口来看,他寻求的是两方的合作,对自己下手只会引起全面战争。
流沙忽而觉得自己陷入两难境地,他究竟要选择向哪一方投诚?抱着疑惑,“幻影之友”的机械眼中投出一道光幕,他感到脑门处有针刺感,突然间,他坠入了由回忆所构建的世界。
一幕幕光景从记忆深处浮现,他望见自己在过去手执长柄斧,在底层的雨夜里穿行。他想起他曾与辰星在喧杂的时间押注场“红眼轮盘”中相遇,想起他们在高速行驶的计程车顶厮杀,想起两人不打不相识,而后在扑克酒吧中开怀畅饮,在露台上彻夜长谈。
流沙忽而冒出一个想法,这些记忆就像一张破烂的剪贴画,把原本方片的位置剪掉,替换成了辰星。
回想继而进行,但这回似乎出现了更过分的画面。他和辰星两人在床榻上相拥而眠,眼波相交。两人的唇齿如磁石一般接近,继而是更大胆的举动,他们木楔相接,两具躯体相融在幽蓝的夜色里。流沙猛地抓住头环,从头上拔下,甩到地上。
“怎么了,流沙首席?”
“不想看了,感觉后面的内容是三级片。”
“这是在您脑中存在的记忆。”
“我倒希望它不存在。”流沙说,同时纳罕于自己的想法。为何他会难以接受三级片的主演变成了自己和辰星?他和方片早已将上述的桥段完完本本地演过了,成功杀青,他也不觉得古怪。
“流沙首席,请不要对虚假的记忆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这些都是你……真实的……记忆……”“幻影之友”说着,忽而开始卡壳。
“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假?拥有测谎镜片……就能判断人是否在撒谎,但如果那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谎呢?”
“你究竟在说什么?”流沙察觉到“幻影之友”在说胡话,驴唇不对马嘴。
“我……我我是‘幻影之友’,2040分部的机器人,竭竭诚为您服务……”突然间,“幻影之友”开始抽搐,一连串火光在它的关节处闪烁,最后,它的义眼里投射出一道光芒,将流沙笼罩。
而就在那光束里,流沙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体长七尺,通体裹素一般,脊背、尾梢墨斑星星点点,却是一只雪豹。流沙讶然地叫道:
“梅花猫!”
他旋即又觉不对,雪豹是“幻影之友”在扑克酒吧里的伪装,是一层苦药外的糖衣。这时他却听见雪豹很焦急地道:
“云石,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流沙慢慢冷静下来,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也心疑这是“幻影之友”耍的把戏,但仍点点头。
“刚才那破铜烂铁给你播放的记忆,都是假的!”雪豹道,依然是记忆里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你不许信它!”
流沙头疼了。时至今日,无数选择摆在他面前,就像无数给皇帝批阅的折子,撰写者有忠有奸。他说,“要不你和‘幻影之友’打一架吧,你们谁赢了,我就听谁的。”
“现在是我赢了,你得听我的。本小姐才不是‘幻影之友’的表皮,咱们是各自独立的意识。”雪豹说,“现在我控制住了它,就是避免它往你大脑里塞垃圾!”
“你和‘幻影之友’,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雪豹回嘴道,“那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流沙和云石,哪个才是真正的你?”流沙沉默了。
真相就像洋葱,要一层层剥开才能知晓最后的谜底,且要忍受辛辣的刺激。但流沙甚至不知道洋葱心里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真相。
“时间不多了,在辰星回来前,我帮你回想起你真正的记忆。”
雪豹的影子伸出爪子,利爪末端是一枚神经刺针。
“这是神经探针,能读取你大脑记忆存储对应的神经元放电模式,同时发送唤醒信号,但我从你和‘幻影之友’的对话中了解到,你有强烈的机械排异症,因此这种回想极为危险,一着不慎,可能会破坏你的大脑。”
流沙道:“这么危险还要让我试?”
雪豹朝他龇牙咧嘴地笑:“上述的话是免责声明。我知道你会试的,因为这是你一直在寻找的真相。”
“包真吗?”
“不包。因为记忆都是主观的,还是说,你想看回刚才那部三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