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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悖理阶梯 群青微尘 4945 2026-08-06 00:26

  “不,流沙首席,这不过是一个对您的忠告。迄今为止,您都太信任他了。请回想一下吧,当我来到扑克酒吧时,我曾与您握过手,那时您有什么感觉?您觉得我的手是虚假的吗?”

  “我觉得……那不像你制造出来的幻觉。你与我相握的手……那像是真正的人手。”流沙坦诚地道。

  “事实也是如此。”“幻影之友”说,“我并没有伪造和您交握时的触感。话说回来吧,您知道我为何会说那位欺诈师在骗您吗?因为我知晓,他并不是辰星。”

  流沙的脑筋仿佛缠结成一团乱麻,整个人晕乎乎,好像浸在酒液里一般。他结巴道:“不……不,他长得和辰星一模一样……”

  “我的外表也与辰星的如出一辙。”

  “他的性格、谈吐也是辰星一样……”

  “‘一样’并不意味着他就是辰星本人,流沙首席。为什么众人无法将他认知为‘辰星’?因为他本就不是辰星,而是一个和我一样、潜伏在您身边的间谍,只是我们的目的不一致。”“幻影之友”说,“所以我想将他带走,探听更多情报,他是一个连集团都不知晓其底细的神秘存在。”

  “我才不会相信你……你是在妄图挑拨离间!”

  “不,这是有实据的,关于欺诈师‘方片’不是辰星的实据。”

  一个声音在流沙心底高叫:不要听他接下来的话!流沙闭眼捂住双耳,然而却抵挡不住“幻影之友”在脑海中的回响。“幻影之友”的嘴巴开开合合,如发出诱惑人心的歌声的女妖塞壬。

  “因为辰星就在这里。”忽然间,“幻影之友”解除了认知干扰,于是流沙第一回看清了他。就连冰冷的金属外壳、巨大的球体都是他的伪装,“幻影之友”本来的面貌是一位黑发黑衣的青年。

  一刹间,流沙的四肢百骸如灌满了水泥,沉甸甸地下坠。他第一回认识到,与“幻影之友”握手时,他触碰的的确是辰星的手。“幻影之友”曾信誓旦旦地说,在扑克酒吧中的众人可以采用一切手段验明他的身份,因为他有十足的底气。

  “流沙首席,您可以去时间种植园中的遗址中去寻找一下,那里有着我的残骸。做过检测之后,您便会知晓真相。”

  站在流沙眼前的青年确实有着辰星的外表,与九年前的辰星如出一辙,只是衣衫破裂,其上有凝固发黑的血迹。

  而那张脸孔被可怖地撕裂了,只剩一半,裂口处的皮肉已然萎缩,变成乌黑的镶边。

  刹那间,流沙如遭强震,心里好似拔筋抽髓一般痛。

  他知晓这张脸。九年前,他曾和辰星进行过俄罗斯轮盘赌,而在那时,辰星用左轮手枪对着自己的脑侧开枪。眼前的“幻影之友”的脸孔,正是被弹片掀开头骨的人才会拥有的脸庞。

  “你……你是……”流沙第一回明显地扭曲了神色。

  “从一开始,我便说过我的身份了。”残缺的脸孔微笑着,“我是2026年的‘辰星’,如假包换。辰星死后,尸体被时熵集团回收,而‘幻影之友’被作为意识灌注到这具躯体中,让他重获生机。”

  “我以辰星的肉身回归扑克酒吧,你们的知觉没有错,我与你握手,用的是辰星的手;我在众人面前验血,用的也是辰星的血。我就是辰星,曾在2026年救下你,与你度过一段欢乐时光的辰星,在俄罗斯轮盘赌中自杀、将生机让予你的辰星!”

  破碎的面孔忽而发出高亢的声音,流沙张大着眼,一时浑身骨血皆寒。

  “我对你们的认知干扰只局限于面部伤口的遮蔽,其他的一切,我都真实地展露在了你们面前。所以我才不能理解,2026年的辰星已经死了,他的身体就在此处,他的灵魂已消散在黄泉中!”

  只有半个头颅的青年以手拊胸,神情激昂地道。一瞬间,幻梦破碎,犹如碎玻璃般将世界割裂为亿万片。

  “醒醒吧,流沙首席,请您仔细地想一想。你所熟知的辰星既然在此处。那么,扑克酒吧里的那位欺诈师‘方片’”

  “他究竟是谁?”

  蓝光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从窗外一直泄进扑克酒吧二楼的房间中,流淌满地。

  酩酊大醉的流沙被方片搀回房中,倒在了床上。

  他睁开一线眼皮,无神的双目紧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着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往床里头挪一点,黑心员工。”方片嫌恶地扇了扇空气里的酒气,“今晚我擦桌台擦得腰酸腿疼的,可不想再睡纸箱。”

  流沙嘟哝着,可却没挪动半寸。于是方片弯身取下他鞋子、外套,铲蒸糕似的用被褥将他卷到墙角。刚一入被窝,流沙却又黏糊糊地缠上来了,喝醉酒后的他更像云石,更粘人、略带怯意,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如九年之前。

  “地方不够,”流沙咕哝着道,“我要睡你身上。”

  “你又在发什么梦呓?如果是你做我的人肉靠垫,那我就同意。”

  “不,”流沙忽然翻身盖在他身上,轻轻吻一下他,“你来做垫子。”

  方片瞪着他,仿佛一度犯错后,往后之事就发生得理所当然。流沙埋头,起初只是啄吻,蜻蜓点水一般,后来愈来愈急、愈来愈快,如奏起疾速的乐曲。方片在这间隙里发出一二声呜咽般的噎声。

  渐渐的,衣衫褪下,他们以伊甸园里未食秘果的亚当和夏娃的姿态相见。流沙再一次深深吻上他,舌尖撬开齿关,轻轻扫过齿列,在尽头停顿了一下。

  方片的牙齿是完好的。没有缺任何一颗牙。而辰星以前曾与红心比试过,不慎被对方打掉了一颗牙。

  流沙沉默着,结束了这个吻。霓虹灯光下,一切朦胧而迷离,似假还真。他轻轻地道:

  “我刚才……做了个噩梦。”

  被他深吻,方片的呼吸有些促乱,却仍安静地听着。

  “梦境里有一个骗子,说了许多假话。可当我醒来时,眼前也有一个骗子,也不肯对我吐露真话。”流沙问,“你觉得……我应该相信谁?”

  “相信你的感觉。”方片低低地道,像梦呓一般,“连时间都尚可能不存在,是人类为度量世界的变化而制造出来的幻觉。那么,也许真与假的界限并不那么明晰。你所相信的那一方即会成为你的真实。”

  “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方片微笑,“可这不代表我不会骗你,因为欺诈师可是我的老本行。”

  流沙不再言语。他俯下身,拥紧了方片,在这不再显得高大、不再永远走在自己前头的身躯里,他听见一下下的心跳声,好像时钟的指针在有序地跳动。他在2026年失去了一切,又在九年后回到2026年,试图寻回自己本有的一切。

  那么,他应该拯救让自己得到幸福的人,放弃那些令自己感到不幸的人。谎言还是真实已无关紧要,他选择相信方片。幽蓝的光在墙皮剥落的角落里游走,落在交叠着的二人身上。在这清幽又炽热的夜晚里,他们的呼吸交织成一种信号、向彼此传递着炽烈的讯息。

  谎言也如一道无始无终的彭罗斯阶梯,不知自何时开始,也不知会从何处终结。流沙知晓,至少如今他和方片一样,尚是困在这阶梯上的囚徒,兜转沉沦,还未能抵达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我选择相信你。”流沙附在方片耳边,轻轻地问,“所以最后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吧。你是曾救我于水火之中、曾在扑克酒吧中和我相伴,我所熟知的辰星吗?”

  幽蓝如水波般的夜光映亮了眉眼。方片微微错愕,旋即柔和一笑:

  “是的,我就是你熟知的那位辰星。”

  窗外裸露的线路偶尔闪过一丝火星,又迅速熄灭,而窗内的息声断续,两具身体合二为一。流沙垂眸注视着方片的脸庞,柔顺的白金色发丝,明媚湿润的瞳眸,与辰星如出一辙的五官。

  视界里闪烁出一片红光,是雪豹给的测谎镜片在报警。

  流沙闭上眼,任红光在眼皮下刺目地闪烁。他不动声色,低头吻住了方片,吻住了这个既不是辰星,也不知其来历的人。即便锐利的警报声在耳旁响起,他依然低声道:

  “好,我相信你。”

  【卷二 阶梯之上】完

  卷三 深渊之底

  第58章 山洪将至

  旧教堂中,一枚红星嵌在彩窗之上,一群孩子围着一只雪豹,如嗷嗷待哺的雏鸟,仰头倾听着它所讲述的故事。

  雪豹发出人声,娇妍犹如少女。它缓缓道来:“孩子们,今天我们来说说关于‘朋友’的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久别的旧友拜访主人家,主人热情地招待了他。”

  “旧友却神情严肃,对主人说:‘朋友,我这回前来不止是为了与你团聚,而是为了告诉你一件即将发生的噩耗’”

  “‘山洪将至,你的房屋将被冲垮,而你的亲故也都将丧命其间。’”

  “主人听了,心中不悦,强颜欢笑:‘我的朋友,重逢本是美事,为何你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我所生活的这片土地是远离河道的山间台地,从未发过洪水,你的话是天方夜谭。’”

  “旧友说:‘这并非虚言,而是事实。’”

  “旧友在主人家中逗留一日,当即离去。主人闷闷不乐,想起旧友言语,惴惴不安。他查探四周,然而数日过去,洪水没来。”

  “于是主人笃定旧友在撒谎。在第二回旧友登门拜访时,他高声嘲弄:‘朋友,看看你自以为是的谶言,而它并未实现!’”

  “旧友神色疲惫,较之上回再见仿佛已苍老了十岁。他依然说:‘山洪将至。’然而在他离去之后,山洪仍旧没有到访。”

  “于是在第三回旧友到来时,主人摆出不客气的脸色,说:‘你再和我说一句关于洪水的事,我们当恩断义绝!’”

  “不知为何,旧友形销骨立,衣饰不再华美,神色也不再从容。然而他依然执拗道:”

  “‘山洪将至’。”

  “他离去之后。一日,两日。一年,两年。直至过了十年,山洪始终没有到来,而旧友亦然。从此无人知道他的踪迹,包括曾为他最亲密的朋友的主人。”

  故事讲完,孩子们仰头望着雪豹。沉默半晌,有人问:

  “没了?”

  “是的,没了。”雪豹大怒,“我的数据库里只有这点资料,而且说到底,讲故事并不是我应该提供的服务功能!”

  “傻猫,连个故事都讲不好!咱们才不要听没头没尾的故事,告诉我们,那个旧友怎么样了?”穿着旧麻袋的孩子们起哄,显出一副在废料场中磨砺出的粗野之气。

  雪豹叫道:“我不是猫,是雪豹!你们这群小赤佬,别揪我的毛!要想知道结局,你们无奖竞猜自个儿编去!”

  孩子们一拥而上,摸耳朵、爬背、给尾巴打结,将雪豹玩成了猫爬架,而他们才是顽劣的野猫。一片混乱间,一个声音自一旁悠悠地传来:

  “我猜,那位旧友就是个骗子。”

  孩子们扭过头去,只见一旁停着一架轮椅,方片坐在其上,翘着二郎腿。白金色的发丝沐浴着阳光,犹如霜雪。

  “小方,你来啦!”孩子们欢呼着凑前,转瞬将雪豹冷落在一旁,转而开始摸方片的衣袋,可惜只从里头摸出几支黑桃夫人给的难喝药剂,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幻影之友”1折购物券。有孩子问:

  “为什么你说那位‘旧友’是一位骗子?”

  “咱们是同行,骗子自然最懂骗子的心思。”方片夸夸其谈,“我看他就是寂寞难耐了,才想寻主人家叙叙旧,然而对方不睬他,于是他伤心落泪,换个地儿去骗。”

  “骗人家来洪水了能讨到什么好处?”

  “揽财的方法可多了。比如说安排同伙,冒充救援人员要求先交救援费才派船;或者借恐慌散布虚假避难所地址,将主人引到那里实施抢劫。”

  孩子们惊呼。有人说:“小方,你的思想太阴暗了,咱们以后不和你玩了。”

  “就是,看你成天想着诓人钱财,腿都被打断了。现在坐轮椅了,知道错了吧?”

  方片说:“这不是轮椅,这是我尊贵的代步车。”说话间,一道声音冷冷地自他头顶传来:

  “不许在这里非法泊车。我要把你拖走了。”

  方片愣神,抬头一望,正和一位灰发青年对上了眼。流沙目光冰冷,如执法者看到作奸犯科之人,握住轮椅推柄,扭了个方向。

  “大王,你来啦,你要带小方去哪儿?”废料场的孩子们愣在原地,有人问道。

  “带回去养伤。”流沙说,“前些日子,我讨薪时把他的腿打断了。”

  众目睽睽之下,方片被流沙推回了辰星的房间。

  原来此时两人栖身在反叛军“刻漏”的基地旧教堂中。“幻影之友”造成的事件已告一段落,扑克酒吧里已恢复一片喧声,但黑桃夫人耽心那里太过吵闹,且之前发生过装作辰星的“幻影之友”寻上酒吧之事,因此她建议两人暂且将旧教堂当作留驻点。

  方片前些时日还神采奕奕,甚而还在酒吧里接手了一段时日的流沙的工作,当了一会儿侍应生。流沙以为他伤势已愈,没想到过了几日,又见他脸色不畅、行动不便,才知前段时日的审讯确是给他留下了后遗症。于是辰星的房间便被重新利用起来,变作他俩的小基地。

  将方片推进门后,流沙关门,冷着脸道:“怎么又跑出去了?”

  “老在这儿太闷,我待不惯,得透透气。”

  “怎么就待不惯了?这明明是你的房间。”流沙说,心想,莫非方片不是辰星本尊,才对这里无所适从?

  “待久了哪儿不都一样?都像牢笼。”方片耸肩。流沙观察他神色,却没觉出破绽。雪豹曾给自己一枚测谎镜片,而通过镜片,流沙知晓了一个可怖事实,方片并非他记忆里的辰星,而是一个无限与之近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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