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方片究竟是谁?
红心说,他曾在许久前和方片邂逅,而不知其来历,黑桃夫人也只知晓方片是一位来自未来的友人,而酒客们更是不晓得方片根由。说到底,方片的身份仍云遮雾障,是被本人藏得最深的一个秘辛。
“其实我也没伤得多重,当初去救你时,红心大哥帮我将关节接上了。发热也靠华大夫的药治好了。”方片说着便要起身,“这尊贵代步车还是碍事,要不我站着吧。”
“不,你给我坐下。”流沙将他强按回去,又扒他衣服,“在伤好前,你一动也不许动。我给你上一下药。”
方片以轻快的口气道:“好吧,我不动。我是木头人。”
流沙解下他衬衫,看见一具苍白而疤痕遍布的胴体,一道巨大而狰狞的疤痕从胸口连到腹部,像有人曾将他剖开。虽不是初见,流沙仍沉默片刻,问,“你这是怎么了?”
“被和你一样的讨薪员工打过,做了手术。”
“骗人。”流沙卷起他裤腿,看他关节,依然有青紫的痕迹,便抹了些药膏,又问,“你现在还会吐血么?”
“不会了。”方片说着,又轻咳起来。流沙瞥见他指缝间露出一点红色,便说:
“又骗人。”
“我在想,我就像《狼来了》故事里的牧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方片说,“事实上,梅花猫刚才讲的故事,就是这故事的一个变体。”
“你是说故事中那位‘旧友’,其实就是一直在喊‘狼来了’的牧童?”
“是的。事情如果不像他所描述的那样发生,那么即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不会相信他。可在他的视点里,也许曾经有过一场山洪,的确了结了他的密友的性命。”
“我听不懂,也不明白,那个故事里的‘旧友’最后究竟去哪儿了?”流沙说。
方片摊手:“谁知道?兴许是自己去迎接山洪了,已经不幸暴毙在路上了吧。”
给方片套好衣服、按回轮椅上后,方片得寸进尺,说:“我要吃饭。”
流沙斜睨他一眼,给他旋开一管营养剂,放他手里。方片说:“有你这么给人养伤的吗?我如今像个木乃伊似的,一动不动,还不是拜你所赐?打都打了,睡也睡了,你等着吧,我会计算出一个巨额赔偿金额,让你这辈子都给我打工。”
流沙面无表情道:“想不到老板也有些斯德哥尔摩症,还想被我睡一辈子。”他又说,“这儿没炉灶,我去买点猫饲料喂你。”说着,便走出了房间。
一面走,流沙一面想,辰星的房间需要经过虹膜认证才能开启,可开启的人一是辰星本人,二是曾与他度过一段长久时日的云石。流沙就是云石,因此能开启房间的门扉。辰星以前一定是悄没声地取得了自己的资料,输入进门禁系统里。
可令流沙不解的是,方片也能开启这扇门。于是他不禁纳罕,莫非方片也和辰星有某种干系,是对辰星的一个完美复制品?
想到此处,他不禁胆寒。
流沙钻进计程车,开往时间种植园的废墟。
在烈火的灼烧下,种植园已看不出原来的形貌,钢筋扭得如同麻花,裂片满地,像一堆被啃碎的骨头。反叛军成员戴头盔、护目镜,在其中一阵翻找。
“大王,您吩咐咱们要找的东西已找到了。因先前您不在,咱们一搜出来,就交给梅花猫了。它也当场做了检验。”一位反叛军成员小跑过来,报告流沙道。
“它说了什么?”流沙问。
“它说……结果和您给的样本是相同的。”
流沙沉默不语,在一个ABS塑料箱前蹲下,那里头有着烧灼后残缺不全的骨肉,依稀可见人形。
“幻影之友”残留于他脑海中的幻影说,自己的身躯是由辰星的尸体组成的,2026年的辰星已经在俄罗斯轮盘赌中死亡。而反叛军成员果真从废墟中搜罗出了一具骸骨,其DNA与吊坠里的牙齿相同。
也就是说,“幻影之友”所言不虚,2026年的辰星已经死亡。
流沙站起身,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犹如贫血后的知觉。他忽而意识到一个重大的问题:
如今自己究竟位于什么时间点?
在自己身为云石的记忆中,2026年12月31日,底层将会在时间清道夫的袭击下沦陷,辰星在与他的俄罗斯轮盘赌游戏中丧命,他熟识的亲朋无人生还。
那么,为什么在辰星的尸首陈列于自己眼前时,其余底层人……黑桃夫人、红心,他们依旧活着?
第59章 决战前夜
这段时日里,方片在旧教堂养伤,将流沙作奴仆一般心安理得地使唤。他在沙发上躺作大字型,穿一件松垮垮衬衫,如晒日头的猫,慵懒地叫道:
“黑心员工,我饿了,替我打一份万福食馆里的花雕醉蟹来。”
“帮我点一杯大杯熊仔冰茶外送,茶味要浓一些。”
“我想看电视了,把酒吧里那台孔雀牌老电视机搬来吧,这儿闷得慌。”
流沙受不了他连珠炮似的要求,想扬拳将他痛殴一顿,每每此时,方片便四仰八叉地一瘫,脸上显出一个极挑衅的笑:“瞧瞧你这暴力狂,先前打了我、睡了我便罢了,一点赔偿的意思都没有,还在这儿给我拿乔!”
流沙索性在他对面坐下,说:“上回不是说了,要给我计算一个巨额赔偿金额吗?到底要我赔多少钱,利索点告诉我一个数。”
没想到他竟提出要主动偿付,这倒使方片犯了难。思索片刻后,方片挤眉弄眼,有些结巴地道:
“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还有精神损失费……赔我一个世纪的金额吧。”
流沙说:“嫖资怎么算?”
方片说:“你想给多少就多少吧,我不在乎。”流沙说:“那就免费好了。”
方片瞪他。流沙又道:“我如今清道夫的终端被集团冻结了,先赊欠着,往后给你转。不必担心,我账上少说还有4410年的寿命,区区一个世纪,还是付得起的。”
这时方片才想起流沙出身于时间种植园,活脱脱一个千岁老王八,脸上虽然仍噙着笑,心里却恨得牙痒痒,怨自己刚才没狠诈他一笔。
流沙站起来,道:“还要什么东西,一次性说齐吧,我出去替你买。”这小子突然十分殷勤,倒令方片起了疑心。方片摇摇头:“没别的了,你去吧,帮我带个夜饭就好。”
出了旧教堂,流沙在底层的街道上缓缓踱步。天气发凉,已近冬日。霓虹灯光像稀释的血,在高楼缝隙间下淌。街道陈旧、肮脏,却有一种别样的温馨。流沙走过“好便宜诊所”“刘记冰淇淋火锅”“万福食馆”,和店伙们寒暄谈天,将记忆与现实相比对,却感到一种微妙的舛讹。
如今螺旋城的一切好像和他作为云石时的记忆有些出入,招牌或新或旧,陈设、人员有些不同,如一个镜中世界,不乏与记忆相左之处。流沙问店伙们关于反叛军“刻漏”的事,他们依稀记得首领是辰星这一事实,然而没人认为方片就是辰星。
流沙一无所获,却似有所悟。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陷入了误区,方片不是辰星,而是一个与辰星极似的人,因此并无证据给他寻觅。于是他在万福食馆打包了一份花雕罗氏虾,带回去给方片。
方片拿到饭盒,打开一看,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我要的是花雕醉蟹,你竟给我换成了便宜货。”
“虾蟹本是一家。”流沙说,又在他面前坐下,两眼觑着他神色,不放过其脸上的一厘变化,问道,“我有问题想问你。”
方片嘴里已塞满虾仁,在这以旧忏悔室改造的逼狭房间里、仅在流沙面前时,他会卸下平日里诓人的模样,不再像有着华丽面孔的欺诈师,而是一条游手好闲的米虫。他说:“问吧,但我要收咨询费。”
“全记账上好了。”流沙说,也不知自己猴年马月才会兑现这笔账,“我想问,如果有一天,底层被集团毁灭,只有一人能存活,又假设那抉择权被交到了你手里,你会选择让谁活下来?”
方片头也不抬,“那还用问吗?我。”
流沙沉默了。
他不知晓如今自己究竟是处于哪个时间点。当初时熵集团让作为清道夫的自己跳跃至2026年,可这鬼地儿因时间迷宫的缘故极度混乱,他也不知事情进展到了他记忆中的哪个节点。这个回答与记忆里辰星作出的抉择不同。
“不对,你会选择救我的,对吗?”流沙身子前倾,求证似的看他。这也是他记忆中辰星曾作出的选择。
“别自作多情了,黑心员工。”方片忙着咬虾壳,“人都是自私的。我不自保,如何救你?”
流沙有点发恼,方片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简直让人想给他两耳刮子。于是流沙强捺怒意,道:“既然如此,当初在底层毁灭时,你为何要救下我……救下云石?为何宁愿用其余人的生命换取我活着?”
这是一个盘萦在他心头已久的疑问。过去的日日夜夜,他曾为这问题感到百箭穿心般的苦楚。不想方片听了,眉头一蹙,道:
“你觉得底层曾经毁灭过?我以前有这样救过你吗?”
那一瞬,流沙犹如被冻僵了一般,愣在了原处。
在接连扳倒时熵集团2030、2040以及1805分部后,反叛军“刻漏”士气大涨。红心也开始筹谋对付2035分部之事。
2035分部是集团最为棘手的分部之一,因它是集团的爪牙,掌控着被改造成兵器的人类时间清道夫。时间清道夫们被剥离于原有的时间线,在不同的年代穿梭,冷酷无情地除去集团的一切阻碍。他们手持能操纵时间的武器,一人成军,是反叛军最大的威胁。
“2035分部就像集团的武装部一样,毁掉这分部后,集团将不足为惧。”旧教堂中,一群头发像雷劈过、根根直立的青年们围坐着。红心眉关紧锁,站在他们中央,道。“尽管集团还有掌管重武器的2050分部,但据鄙人所知,他们如要动用如时间坍缩炮、熵增熔断导弹一类的武器,会引起局部时间的混乱,导致时间线上出现永久时空黑洞,无法被修复或靠近。”
“也就是说,用了这些重武器后,集团会失去对这一时代的控制,便如他们无法如愿控制我们一般。因此每次启用重武器,需经严格的审批、投票程序,征求各位高管的意见,导致集团不会轻易动用它们。而他们所犹豫的这一段时间,就是我们最佳的进攻机会!”
反叛军“刻漏”发出欢呼声。有人说:“说到武器,咱们也不是完全没有。以前咱们曾从清道夫手上收缴了一批武器,改造后能做成回溯、中止时间的武器,也能与他们有一战之力。”
“是!在攻破2030、2040分部后,咱们夺取到了许多技术图纸,现在甚至能进行不大稳定的时间跳跃,咱们的技术专家、机械师也在加紧学习,指不定很快就能做出不容小觑的时间武器,让集团都胆寒!”
红心在他们眼里看到希望的光火,欣慰地笑,“既然如此,那么咱们的先锋部队也应随之操练一下了。虽然只要无法逾越技术的鸿沟,我们就几乎无法战胜时熵集团这个强大的敌人。但在军事学中,面对强敌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游击战,分点击破。那么咱们也能借助这战术,将手上拥有的技术最大限度地活用起来。然后夺取更多集团的资料、图纸,弥补两方间的技术差距。好好训练吧,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成为冲破集团防线的一柄尖刀。”
反叛军成员们连连点头。红心举拳:
“来吧,让我们为突破2035分部作准备。未来不属于时熵集团,而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
犹如一点火星落进汽油桶,旧教堂中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往后的一段时日里,“刻漏”成员们一面抓紧筹备武器,一面在旧教堂里进行训练。作为场外指导人员,流沙也被邀请了过来。
反叛军成员们聚集在中殿处,装备上了新型的液压拳套、碳纤维义体,对着竖起的靶子操练拳脚,以适应义肢的爆发力及延迟时间。一众人则在临时搭起的管道网里训练高空近身缠斗,吼声如雷,场面热火朝天。
流沙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一位反叛军成员跑过来,向他谄媚地搓手:
“无敌大王,您看咱们的动作如何?还请您有空时多提点一二!”
“无可救药。”流沙说,“看你们软绵绵的动作,简直像在跳街舞。你们的敌人可是清道夫。他们大多身经百战,装备也新,用一根小手指头就能按死你们。”
反叛军成员听了,不免有些泄气。流沙又带着冰冷神色道:“不过嘛,孺子可教。再这样练下去,练个十年,兴许能有些进益。”
“十年……那样就来不及了!”
“所以我提议,用梅花猫的机械触手辅助你们的训练。”
众人惊奇地向流沙投来目光,仿佛第一次见着动了脑筋的他。流沙道:“让梅花猫运用集团的‘幻影之友’技术,将战斗数据传输进你们的脑海,直接提升你们的实力,这不失为一个办法。”
反叛军成员怔怔地望着他。有人问:“哪儿来的战斗数据?谁的?”
流沙严肃地叉腰:“时间清道夫们的原型A-0的。放心,他的战斗数据我已记得滚瓜烂熟,很快就能默写一套给你们。”
训练的间隙中,流沙还凭借记忆,在草纸上勾勒出了2035分部的内部布局、路线。对着围在身边的“刻漏”成员,他说:“红心说得不错,摧毁2035分部,便如拔去了集团的爪牙,如果我们的行动能成功,那么集团便会变得易于击溃。”
“刻漏”成员们惊奇地看着他所画出的图纸,有人试探地问:“大王,您为什么……会对2035分部了解得如此清楚?”
流沙将笔一放,神色依然静澹:
“我曾是那儿的练习生。”
借助2030及2040分部的技术,反叛军成员开始改造武器。
他们将电磁脉冲弹的核心装药替换成“以太”,如此一来,就能利用磁约束控制区域内的时间乱流,起到威力更大的定向爆破的效果。“刻漏”成员还拆解了医院里的废旧核磁共振仪,在黑市里买了低温冷却用的液氮,在超导线圈中放置以太储存罐,制作时间乱流场启动器,可以干扰一个区域里的时间流动。这些武器的效果虽不稳定,却有了惊人的战术应用价值。
然而反叛军如今拥有的“以太”大多是在和集团的战斗中乘机缴获的,数量有限,不一时便几近用光。正当众人为此焦头烂额时,黑桃夫人忽然笑道:
“看来,我长久以来攒下的东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黑桃夫人领着反叛军成员走进扑克酒吧的酒窖,打开暗门,走下二层。石阶经岁月的磨洗,光滑可鉴。一股陈旧的酒气里,一排排酒桶靠墙摆放着,木缝间透出幽幽荧光。黑桃夫人打开一只木桶,无色而飘渺的烟气蔓延,众人惊觉那是“以太”。
黑桃夫人竟藏起了一个酒窖的“以太”,而这里“以太”的存量足以武装几支军队!
反叛军成员们瞠目结舌。黑桃夫人微笑道:“我早料想到有一日咱们会用到它们,因此从1805年起,我便暗中积攒起‘以太’,两百余年来从不间断,就是为了这一日。”
“如何,这样能帮上你们的忙吗?”她俏皮地一眨眼,犹如尚且青春的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