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云石也就是过去的他自己的笑脸,映照在另一人的眼帘中,极尽哀伤,却仿佛蕴藏一丝希望。
然后流沙忽而醒悟,这是方片的记忆。在将雪豹的机械触手贴到额上,将意识与自己同步后,方片的记忆也有一部分流泻到了自己的脑海中。
而就在此时,方片忽而一蹬腿,将他从身上踹开,急急退后,一脸煞白。
幻象世界开始分崩离析,如溪涧般流淌的数据、字节骤然断裂,流沙悠悠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和雪豹横七竖八地躺在扑克酒吧二楼的地上。
方片叉腰站在一旁,似笑又似怒:
“醒了?”
雪豹趴在他们脚边,已然睡着,发出幸福的呼噜声。流沙脑袋仍然发胀,捂着头道:“刚才那是……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咱俩在梅花猫模拟的幻觉世界里打起来了,像是造成了一些小故障。”
流沙说:“我是不是……看到了你的记忆?”方片说:“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不过百分之百是故障。”
他的口气斩钉截铁,更令流沙起疑。视野里亮起红光,测谎镜片在报警。这时方片一摊手,仿佛有意逃避流沙视线,转过身道:
“我下楼去等你,你擦干口水后就下来吧。”
方片下楼后,流沙摇醒雪豹:
“喂,懒猫,醒醒。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雪豹慢悠悠睁眼,醒过神来:“你是说模拟世界里你看到的那些东西么?本小姐构建的模拟训练场是提取你的记忆制成的,方片那小子刚才擅自用了机械触手,也钻进你的脑海里去了,结果就是机械触手也提取了他的一部分记忆。”
“所以说,刚才的画面就是他的记忆?”
“是的。”雪豹说,“这也可称一个小故障,你们的记忆相互排斥、冲突,导致模拟环境崩溃了。”
流沙闭上眼,思索片晌,忽而提出一个天才般的设想:
“神通广大的机器猫,你能做到让我钻进黑心老板的脑子里,看看他在想什么这件事吗?”
雪豹大惊,头一回感受到一个婴儿般的懵懂大脑有时也能迸发出邪恶的灵光:“那也得等他完全卸下心防的时候才行。试想,你得把他伺候好了,令他安安稳稳睡着,再将本小姐的机械触手接到他脑袋上,还得让他进入幻象后也不会想着逃离……这可是一项大工程!”
“这很难么?”流沙问。
“很难。”
房间中陷入一片沉默,流沙思考着上述操作的可能性。他能故技重施,将方片一拳打昏,锁在房间里,硬接上机械触手,窥探其脑袋里的想法,但对方终究是不情愿的,记忆的门扉也不会如愿向自己敞开。
何况一幕回忆忽而掠过他的脑海。在幽蓝的夜光里,欺诈师方片曾对他温和地、缱绻地展露笑靥,用谎言包裹着真心,递到他眼前。
他曾许诺过会相信方片,那么哪怕对方从不吐露真实,他也要信守诺言。
流沙最后道:“既然很难,那我不考虑这事了。”
雪豹松一口气:“是呀,和2035分部开战在即,你老想着方片那小子作甚!他脑袋里一定乌漆抹黑的,都是小九九和坏心思。”
说着,雪豹用尾巴卷起一个六边形黑色合金外壳的仪器,其上有一个全息屏,开机后浮现出粒子三维云图。它将其递给流沙。
流沙问:“这是什么?”
“这是按照从2030分部掳来的图纸制作的,咱们叫它‘以太探针’。它能检测空间中‘以太’的浓度。”
“这有什么用?”
雪豹叫道:“傻小子,这用处可大了!通过检测‘以太’浓度,咱们能提前预判时间清道夫会出现在哪里!因为清道夫大多自未来而来,手持能操纵时间的武器,因此凡是有他们出现的地方,‘以太’的数值会异常波动。”
流沙道:“你简直是万能的机器猫。”雪豹当即骄傲地翘起尾巴:“哪里的话,这仪器还是‘刻漏’工程师做的,本小姐不过是提出了指导性意见!”
正当此时,手中的仪器忽而疯狂爆闪,发出猩红的光。流沙身子颤了一下。雪豹当即寒毛倒竖,叫道:“糟了,‘以太’有异常波动,附近有清道夫!”
两人进入临战状态,流沙抄起墙角的锉手斧,锐利地扫视四周。空气稠而厚,仿佛沉甸甸压在他们心头。然而过去了一分、两分,四下里依然僻静。两人站足了十五分钟,除了仪器狂响,并无异状发生。
流沙有些心虚,这附近的清道夫说不定指的就是自己。他粗声粗气道:“是你仪器出故障了吧,这里哪有什么清道夫?”
“就算没有清道夫,这样高浓度的‘以太’指数,也非常不正常……按照指针指示,清道夫应该近在咫尺……”雪豹用尾巴卷过仪器,仔细检查,然而下一刻,它呆滞住了。
“以太指针”直指楼下,发出巨大的警报声。一人一豹陷入沉默。流沙想,自己本来就是清道夫,但如果楼下有一个巨大的异常数据源引发了警报,而那异常指数远超自己,让指针不把他当回事,那人应当是一位极恐怖的、从侏罗纪跳跃而来的清道夫了。良久,雪豹问:
“楼下有谁?”
“很多人。”
他们趴到窗棂上,往下一望。只见指针所指的方向,方片正百无聊赖地转着轮椅,四下张望。流沙和雪豹对视一眼,雪豹试探地问:
“方片就是……这附近的特大号时间清道夫?”
第61章 巷陌同行
流沙睁着一双懵懂的眼,半晌才像从梦里醒转一般,将指针从窗边拿开一点。谁料那指针又转向他,仪器发出一阵狂响。但流沙本来就是清道夫,这能够探测到清道夫的仪器在报警,倒也不算得古怪。
他又将指针拿到窗边,这回仪器的警报叫得比先前更震耳欲聋,指针直指位于下方的方片。
雪豹狐疑地道:“难道说……方片真是……这附近的清道夫?”
流沙道:“这件事你不是早已知晓了吗?当初可是身为‘幻影之友’的你告诉我的,他就是清道夫A-0。”
“当初我是被2040分部派来的假辰星感染了病毒,受它控制,才向你说了许多怪话!什么A-0、毁灭底层,我觉得那都是假辰星用来离间咱们的话,本小姐才不信呢!”雪豹汩汩滔滔个没完,最后困惑地用尾巴搔搔脑袋,“所以说,方片那小子……真是清道夫A-0?”
流沙道:“你这傻瓜,你自己不是才刚否认过这想法的吗?也许是,也许不是,黑心老板从未矢口否认过这件事。这指针毕竟是你们做出的新品,有些问题也不奇怪。对了,我和黑心老板以前曾通过时间迷宫去往1805年,是不是因这缘由,咱们身上携带的‘以太’浓度出现了异常?”
雪豹沉思道:“这倒能说得通。我调整一下指针,把你俩从告警对象中去除吧,不然它一直这样狂叫,太烦人了。”它调整了一会仪器,机械眼在流沙、远处的方片身上一扫,提取了他们身上的量子特征,生成密钥,让仪器忽略他俩身上“以太”的浓度。数分钟后,指针终于停止了叫唤。
“如果想重新检测你俩身上的‘以太’浓度,按下模式切换键即可。”雪豹重新将以太指针递给流沙。“总之,你把它当成一个报警器吧。如果它再狂叫,说明周围有时间清道夫留下的痕迹,或是清道夫即将于附近的区域出现。咱们快要和2035分部开战了,需得万事小心。”
流沙点头,接过指针:“多谢,万能的机器猫。”
他下了楼,瞥见方片正转着轮椅玩,在原地滴溜溜打转。两只轮子被方片拨弄,碰碰车一般横冲直撞。流沙近前,握住推把,停止了他这幼稚的游戏。
方片抬头道:“黑心员工,你这哈喇子流得够长,竟擦了二十分钟才擦完。”
流沙不语,板着一张脸,推着轮椅往街里走。方片又问:“咱们今晚吃什么?”
“去下馆子。”
流沙说着,推着他穿过狭巷。霓虹灯光像铁锈,一片片附着在螺旋城这座钢铁森林中,红如血的光芒浸透了巷道,让他梦回九年前的那个恶魇之日,街道被血海所浸渍,到处都倒伏着熟人的尸首。一面走,流沙一面悄悄拿出以太指针,关闭了警报声。他想趁着在街里闲走的功夫检测四周的“以太”浓度。
出乎他意料的是,螺旋城每一处的“以太”浓度都远高于正常值,每走一步,以太指针便疯狂颤动。
这是怎么一回事?流沙蹙起眉头,按下切换键,四处探查。所调查的结果如出一辙:螺旋城底层充斥着高浓度的“以太”。
而表盘上显示的“以太”浓度最高、最异常之处就是方片本人。
万福食馆里墙皮斑驳脱落,空中满是油烟味,咸香、饭香、潮气牢牢黏在人皮肤上。方片和流沙两人坐在两张塑料椅上,流沙翻着菜单,模仿起先前方片点菜时的口吻:
“菜单上的每样菜都来一份。”
方片说:“这是升级加厚版的菜单,你悠着点。”
流沙道:“不要紧,我已经是坐拥40个世纪的富豪了,这点小钱不在话下。”
方片讪笑:“难得有富翁在小的手下打工。和你的家财相比,我这工资堪称微不足道了。既然如此,你的工资以后可以不发吗?”
流沙重重赏他一个暴栗:“不可以。”
饭菜上来了,梅叉、脆皮烧鹅皇、避风塘炒蟹,油亮鲜香,泛着琥珀色的光晕,满满地摆了一大桌。流沙狼吞虎咽了几口,又拿着以太指针在店里四处乱踅。哪怕是在万福食馆里,“以太”的浓度依然爆表。
方片看他不专心,眉头一蹙:“黑心员工,现在是吃饭时候,你别走来走去,看着让人心烦。”流沙一手拿着以太指针,一手拿着碗风卷残云地往肚里吞饭,同时含混不清道:“这顿饭是我请的,我爱怎样吃便怎样吃。”
方片一副很不愉快的模样,将筷子一拍:“我给你钱,你坐下好好吃!”
流沙纳罕他竟发这样大的火,仓鼠一般动着腮帮子,乖乖坐下。当望见方片气呼呼的脸时,他心中灵犀一点,忽而意识到和以前他俩在底层乱晃的那次约会一样,方片也会为他的分心而不快。
流沙又想起雪豹曾道,要想窥探方片脑中的想法,得先将他伺候舒坦,让他卸下心防,于是道:“好吧,有奶就是娘。既然老板发我工资,我就专心服侍老板。”
方片古怪地看他一眼。
流沙又端起饭碗,木无表情地道:“张嘴吧,老板,我要喂你。”
“我不用你喂。”
“不行,我得为你提供顶级服务,把你伺候好了。”话音未落,流沙便猛挖一大勺叉烧饭,铲车似的捅进方片喉咙里。不顾他呛咳连连,一个劲儿地往他嘴里塞饭。
午饭最终在方片的惨叫声里结束。吃完饭后,流沙又推着轮椅,走向天文馆。方片依然在咳嗽,脸庞胀红,问他:“你又做什么?”
流沙道:“带你故地重游,散散心。”
“我不想来这里。这里头都是唬小孩的东西。”
以前辰星曾带着云石去天文馆看星星,云石在其中第一次见到了星空、宇宙,自然将其当作一片宝贵的新天地。流沙本以为带方片来这里,便能唤起他俩共同的记忆,酝酿起一股温情,不想方片反应竟如此冷淡。
流沙心里不由得涌起一个疑念,莫非方片与辰星果真并非一人,才不会为这对过去的他们二人而言的宝贵场所动容?
“不行。”流沙摇头,“刚吃饱饭,你一定想散散心。我得为你提供顶级服务,把你伺候好了。”
方片听他说出这话,耗子见了猫似的,浑身一颤。果不其然,到了望远镜边,流沙把他狠掼在目镜上,以威胁的口吻道:“看啊,你不是挺爱带我来看星星的么?以前都是我看,今儿给你看回本。”在他的强按之下,镜片险些碎裂,方片的额被磕得青紫一片,再度惨叫连连。
残酷的约会仍在继续,从天文馆出来后,流沙将方片推向了电影院。影院外墙被酸雨泡得发乌,爬着黑黢黢的霉斑。铁大门锈得合不上缝,风一吹便像被掐住喉咙的人吱呀怪叫。在硬邦邦的木椅上,两人看了6个小时的《王牌小丑》大电影,一部接一部。
王牌小丑在荧幕上和反派追逐、厮打,流沙看得两眼放光,胳膊腿儿一蹬,当即撂倒前排一片椅凳。方片被强行安置在一边,看得昏昏欲睡,最后脑袋一歪,吹起了鼻涕泡。
最后流沙哼着主题曲,从电影院里将睡得天昏地暗的方片推出来。他摇醒方片,问他道:“你满意了吗?”
方片打着呵欠:“何止不满意,简直是折磨。”又说,“我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对我整这一出,是先前折腾我还没过瘾,现在是加时赛吗?”
流沙心道:不将方片伺候舒服,就无法卸下他的心防,自己钻进他脑袋里窥探其想法的计划便只能宣告流产。于是他道:“我没想折腾你,不过是想给你提供贴心服务。既然你不领情,那就只能祭出最后手段了。”
忽然间,方片觉察到一阵软风袭来,鬓发漾开,颊边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方片惊奇地上望,恰巧瞥见弹弓似的弹起上半身、别过头去的流沙,耳尖犹然发红。方片问:
“你做什么?”
“讨好你。”流沙哼哼唧唧道。
“为什么要讨好我?”
“因为要你卸下心防,抖露一些你原来不肯说的事。”
听了他老实巴交的回答,方片忽然捧腹大笑,仿佛终于明白了他这半日的异常源自何处。待笑够了,他眉梢微挑,眼里如映着半湾月光,狡黠地道:
“被你讨好到是一码事,卸下心防是另一码事。傻瓜员工,你想问的事我不会说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流沙心里发恼,觉得这些他绞尽脑汁想出的法子都打了水漂。将方片推回旧教堂的路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相交,又推远。流沙问:“那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还有底层发生的事的真相?”
方片在轮椅上翘起二郎腿,优雅地摊手:“秘密之所以为秘密,就是因为它有不能大白于天下的理由。你真想从我脑袋里挖出点什么的话,就尽管来挑战吧,黑心员工。”
酷刑不管用,自己的温馨约会也没能让他开口。翌日,流沙板着脸走入扑克酒吧,直上二楼,推开房门。
“梅花猫,我左思右想,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伺候好黑心老板的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