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愕然。
“他软硬不吃,脸皮又厚。以前怎么待他,他都闷瓢一个,只在我攮他时松动了些。”流沙叉腰,“既然如此,我就让他销魂欲仙一回,看他在我的顶级服务下,嘴巴还会不会像缝了线似的。”
雪豹不想他脑筋七拐八绕,搭错了线,遂吓破了胆儿。
“梅花猫,帮我在清道夫的数据库里找一下,有什么前人留下来的攮人的攻略。我要把黑心老板攮服了,让他兜底儿全说了。”
流沙继而一挥手,挥斥方遒似的道。
“还要让他为我神魂颠倒,从此只愿做我的小弟!”
第62章 仅此一生
时间这个概念在螺旋城底层暧昧不清,一如流沙对方片的感情。
若说云石对辰星是憧憬、向往,流沙对辰星则是一种无法挽回的痛楚、五内铭感的想念,那么流沙对方片又怀抱着怎样的情愫呢?
就连流沙本人也无法解答这疑惑。流沙讨厌巧舌如簧、总想法子拖欠工钱的方片,却又为他在鲜血格斗场、1805年以及时间种植园中展露出的精湛技艺所着迷,为他数度救自己于危难中之事心存一丁点儿感恩。可这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心甘情愿地和这黑心老板被翻红浪,拍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三级片。
方片也如辰星一般,在某一时会如垂天星斗,烨烨发光,但更神秘莫测,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沉沦其中的魔力。
“黑心老板对我的态度也很奇怪。”流沙想,“难道他见我长大了,就想对我下手了?”
最后流沙得出结论,方片是一个可恶的恋童癖。因此为了平息心中的困惑以及报复,流沙夜里将方片狠攮了一顿,方片拼命挣扎,抓得他背上满是红痕。待完事了,流沙才想起还没从他口里探听更多情报,再涎着脸去问时,方片翻脸将他搡下床,气咻咻地命令他今夜睡纸箱,且嘴巴闭得更紧了。
问不到想要的答案,流沙只得走出酒吧,漫无目的地在底层乱晃。
窄巷如羊肠盘绕,钢铁楼宇层层堆叠,高插云隈。线缆蛛网一般交错,墙根边蹲踞着许多穿着粗衣的流浪汉。流沙行走其间,渐渐发现一件怪事。底层人虽能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店铺中、家里挂房式广钟、葫芦转花钟,但却讲不明过去的事,也记不清月日,时间在这里仿佛并不存在。
千头万绪扯不开、理还乱,流沙抬头吐出一口白气,忽而望见头顶层层叠叠的灯牌之上,天穹所在的方向处,有一层透明的薄膜。
他突然想起自己作为清道夫时,曾和富商“熊蜂”乘坐电梯,下行至底层,期间确是看到有一道透明隔膜将螺旋城上下层隔开。
一直以来,流沙对这透明薄膜的存在习以为常,以为这是集团设下的隔阂。但时至今日,他才第一回认真地思考:
那究竟是什么?
穿过交错如网的悬浮栈道,踩过混着零件碎渣的泥地,流沙回到了扑克酒吧中。
他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雪豹正在房中等他,一见他便得意洋洋道:“傻小子,你终于来啦!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一摞厚厚的资料被甩到眼前,流沙捡起一看,竟是打印好的《房中术大全》。
雪豹自满地道:“本小姐翻遍了2030、2040分部的资料库,又在清道夫包塔的脑子里翻翻拣拣,终于找到了这玩意儿!这就是你的前人为你留下的宝贵财富,拿去用吧!”
流沙不动声色地翻完,心想,晚了,方片已经不想理自己,而他也没处施展自己精湛的房中术了。
雪豹的瞳仁忽而收窄,眼尾绷直,神色变得严肃:“还有,我在2040分部的资料库里翻查时,找到了一份资料,你也许会感兴趣。”它用尾巴卷着几张纸,递给流沙。
流沙接过一看,那是一份秘密文件。
文件中提到,2040分部中,所有实验体孩子都是为了给上层提供更多时间、寿命而出产的,身体中都含有高浓度的“以太”,而其中优质实验体尤甚。
培养一个实验体如走一条荆棘弥望的道途,需要通过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对事先筛查后的胚胎基因进行改造,修复与衰老有关的基因。培育一株平均寿命为4469岁的“作物”,耗资更巨。但一个“作物”就能为集团带有巨额利润,既能为上层人提供上好的器官、肢体,大量的寿命,也有希望成为能攫取更多利益的时间清道夫。
看到这里,流沙不禁陷入沉思,难道是由于方片也曾是实验体的缘故,因此他身上的“以太”浓度严重超标?
但这无法解释为何底层处处充斥着高浓度的“以太”。何况自己也是时间种植园中出产的“作物”,身上的“以太”浓度理应远高于方片,但指针指示的结果却并非如此。
流沙继续看下去,草草阅览一遍文件后,他忽觉头顶“嗡”地一响,恰似一个焦雷在耳畔炸开。
文件中写道:如果在实验体孩童的身体中埋入以太强压装置,将“以太”压缩在极小的空间内,形成一个不稳定的时间场。当装置被触发时,压缩的“以太”将会瞬间释放,产生强大的时间波动,以爆炸的方式外扩。
这就是先前几场不明爆炸的真相!流沙倒抽一口凉气。当初在时间种植园中,三角梅突然爆炸,导致辰星重伤;底层遇袭时,种植园里的白衣孩子四处奔跑,化作炸毁建筑的人肉炸弹;以及在前段时日里,受“幻影之友”操纵的那群会自爆的孩子们……流沙寒毛倒竖,忽而将手放在胸口。
他在想:莫非他的身体中也被植入了以太强压装置?
疑窦犹如漩涡,一旦在水面产生,便不会轻易消失。接下来的时日里,流沙时而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托雪豹对自己全身进行了扫描,可却未找到以太强压装置。或许是成为清道夫后,2035分部通过手术取出了这装置。
然而一颗不安的心仍在流沙的腔膛里跳动,一下一下,犹如爆炸前的倒计时。
这些日子里,对时间种植园废墟的清理工作仍在一刻不停地进行。反叛军成员从其中刨出了几具被瓦砾掩埋的机械士兵,运送到了旧教堂。
这些士兵由金属义肢、合金装甲板所组成,管线、散热口外露,雪豹将他们重新组装好启动后,机械士兵们眼里发出红光,周身关节喀喀作响,见着雪豹,口里念道:
“时熵集团的……叛徒。执行歼灭……命令。”
雪豹不屑地瞥它们一眼,只是轻轻说了一声:
“停下。”
刹那间,机械士兵们的动作如被定格,机械臂停在了半空中。原来在一瞬间,雪豹运用“幻影之友”的技术,解读了机械士兵的电讯号,突破它们的防御系统,使其暂时接受了“不能动弹”的指令。
实验成功后,雪豹兴奋地翘起尾尖,左右乱扫:“成功了,本小姐能控制住这群铁皮废物了!”
一旁的“刻漏”成员纷纷鼓掌欢呼。雪豹沐浴在赞扬声里,下巴昂得老高。可没一会儿,它又将两耳忧愁地平贴向脑后:
“但是,我发出的讯号只能持续一段时间。只有集团高层所使用的加密指令代码才能彻底操控它们……”
反叛军成员们面面相觑,要取得加密指令代码,意味着他们不仅要攻占2035分部,还要去往集团更核心的腹地。而这是一个遥遥无期的目标。
流沙坐在橡木长椅上,从方才起就陷入了沉思。此时他忽然道:
“黑桃夫人留下的‘以太’,可以用来制造爆炸吗?”
反叛军成员惊愕地看向他。流沙摩挲着下巴,道:“将‘以太’压缩在极小的空间内,再一口气释放出来,应该就能达到引起爆炸的效果。时间种植园里的研究员对实验体就是这样做的。”
有人道:“咱们试着改造了电磁脉冲弹,理论上也能起到定向爆破的作用,然而‘以太’容易逸散,威力有限。”
又有人叫嚷道:“说到底,咱们2026年的技术还是太落后了!”
流沙身子前倾,十指交搭,沉吟道:“我认为,可以利用夫人储存的‘以太’,参考集团2040分部的强压装置,通过2030分部侵入2035分部,用以太的爆破打开一条进攻的通道。”
众人讶然,不想他看似头脑空空,实则已有些想工。流沙眉峰如凝固的墨画,双眸沉冷:“然后,我会作为先锋,利用机器士兵们造成的骚乱,闯进2035分部。”
“机械士兵?”
“是的,在1805年横行着57万台机械士兵,都是1805分部长渡鸦留下的遗产。”流沙道,“我们曾在1805年拿到了时间机器的原型图纸,可以复现当时的原型机器,打开一条暂时的时光通道,将机械士兵们引到2035分部中,再用梅花猫刚才展现出的干扰机械士兵的能力,让它们为咱们所用,就能有效弥补我们和清道夫们之间的人数、力量差异。”
众人听了,对这想法啧啧称奇。只是流沙知晓,渡鸦在临死前将机械士兵们的目标设定为了黑桃夫人、他和方片三人,如运用不当,这群士兵倒反会成为追杀他们的无尽飞蝗。
流沙转向雪豹,问道:“梅花猫,你能做到这事吗?”
雪豹已懒得纠正他自己是豹是猫,道:“理论上可以,但我也只能控制一小段时间。何况在面对多个机械士兵时,我怕我应付不来。”
“2040分部派来的假辰星就能做到这事,对么?”
“你想用激将法对付我么?没用的,我死猫才不怕开水烫!”雪豹叫道。
“不,我在想,种植园的废墟里是不是还能找到假辰星的神经机械指令中枢?假辰星袭击咱们时,也同时指挥了许多台机械士兵。有了那个中枢,加以拆解研究,说不定就能双管齐下,将运送过来的机械士兵控制住。”
雪豹思索片晌,觉得这法子竟然可行。最后它一撇嘴:“好吧,就暂且按你说的法子试试看吧。但话说在前头,本小姐对机械士兵的干扰是短期的,要长期控制还是得拿到集团高层所使用的加密指令代码。你和集团高层接触过么,认识可能持有代码的人吗?”
忽然间,流沙想起曾在2035分部里见过的那位时熵集团的“大人物”。
那位面如琢玉、温文尔雅,有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样貌的灰发青年。
那位“大人物”对自己极为看重,且他们的面貌一样。流沙冥冥中察觉到,自己也许与这人物有着一定联系。
于是流沙审慎地点头道:
“我也许……认识这样的人。”
作战会议持续开到深夜。在旧教堂破裂的伯利恒之星下,反叛军成员一刻不休地争论着,凉风从彩绘玻璃的裂缝中钻入,呜呜作响。流沙坐在长椅上,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
他们要面对的敌人是时熵集团,一个控制了世界各个方面的庞然巨物,无法用寻常方法应对。于是流沙决定铤而走险,深入敌区。
他心想,他得取得那位时熵集团高层“大人物”的加密指令代码,而他猜想那人应身处于集团的总部2175年。
流沙拟定了计划:首先,他们要根据图纸复现出时间机器,打开时间通道,让盘踞在1805年的机械士兵来到2035分部,借用雪豹增强后的力量干扰士兵们,让它们为己所用。然后他将和一部分“刻漏”成员突击2035分部。
趁着机械士兵和清道夫混战之时,他要启动2035年的时间跳跃装置,来到2175年毁掉时间跳跃装置,切断现在与未来的联系。
如此一来,集团的高层便无法取得与其他分部的联系,也无法命令其余分部进行支援。即便想要重建时间机器,也需费一定工夫,无法短期内完成。在此期间,反叛军能攻下2035分部,掌握主动权。
这个任务极度危险,堪称有去无回,因此必须由他一人完成。
流沙长呼一口气。反叛军成员依然在他身边争嚷,而他仿佛隔绝于人群。他抬头望向教堂破碎的玻璃彩窗,在那之上,鲜红的伯利恒之星四分五裂,漆皮剥落,斑斑点点,如在垂泪。
他明白,这也许是他身为清道夫流沙要执行的最后一次任务。
走出旧教堂,寒风浸骨,霓虹灯光在远方闪烁,将街道切割得支离破碎。流沙独自走在街道上,污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如有无数鬼魅在黑暗的街角窥伺。
兴许是找回过往的记忆后,他又变回了那个不安的孩子。流沙回到扑克酒吧,走上露台。
出乎意料的是,阳伞下的沙发上早已坐着一个人影,跷着腿,正默然地望着底层的夜景。千万重灯牌、管线流光溢彩,构建出一个多彩而肮脏的世界。
流沙走过去,沉默着在另一张小沙发上坐下。桌台上放着一杯斜插着干橙皮的波本威士忌,像是为他准备的。那人手里也拿着一杯同样的酒,流沙嗅见一股醇厚焦香。
流沙拿起酒杯,两人闷声不响地喝了一阵酒。楼宇间嵌着的全息广告牌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眼在眨动。过了许久,方片开口,声音轻缓:
“你看起来很不安,是来寻求我的安慰的吗?”
不知怎的,听见这声音后,流沙心底的郁悒反而驱散了。然而他嘴犟道:“谁想让你安慰了。”
方片微微一笑:“你在为不确定的未来而愁苦?没什么好愁苦的,未来是不确定的,这才是值得庆幸的事,说明我们不是在彭罗斯阶梯上苦苦打转,不论怎么走,都会走向一个注定的结局。”
流沙想起自己的那个计划,孤身前往2175年,毁掉时间跳跃装置。然后他会被困在未来,只身面对无数敌人,这个计划的终点注定是他的死亡。他轻呼一口气,掩饰自己的忐忑,道:
“我想迎来最好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时间不再为人所操控,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方片道:“时间本就是不平等的。你没听说过广义相对论吗?引力场会使时空扭曲,在山上的时间流逝速度要比在海上更快。也许人也是一样的。对有人而言,他不过是与我度过了数月;但对某些人而言,在相同的一段时间内,他已不知度过了多少次春秋。”
流沙读出他里有话,又问:“那么,情感会随着漫长的时间流逝而消逝吗?”
“不,也许会如酒中沉渣般积淀,越来越深。”方片将嘴角似笑非笑地抿了抿。“最后犹如汪洋,譬若深渊。”
流沙道:“好吧,黑心老板。九年来,我对你没发给我的工资日思夜想。也许对你而言,你只不过与我相识了数月,但我对你拖欠的工资的牵挂足有九年。”
方片哂笑,却道:“我认识你的时间,要远比你认识我的时间漫长,不止九年。”
在与方片相处的这段时日里,流沙头一回感到一种不可言状的震颤,仿佛这位欺诈师终于向他敞开一隙心扉,而他自其中窥见了秘密的一角。
“那是多久?”于是流沙问。
“用言语无法概括的一段近似永恒的时光,如要用数字来形容,便譬如阿僧、那由他、恒河沙数。”
流沙直白地道:“我听不懂。”
他们二人久久凝望着五光十色的如林楼宇,光带在建筑外来回游弋,仿佛一场盛大的流星雨。这个与往时千百个日夜相差无几的夜晚,因有身边之人的存在,变得独一无二、令人铭心刻骨。
方片放下酒杯,霓虹灯光倒映在他眼底,像残烛微光,凄清迷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