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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悖理阶梯 群青微尘 5625 2026-08-05 19:20

  “好吧,简而言之。”

  他微笑道。

  “那就是我的一生。”

  第63章 梦里南柯

  霓虹灯管在窗外绽开暗红与靛蓝的光,像泼溅的颜料,流淌在斑驳的楼壁间。灯牌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钻入窗子,针一样刺在流沙的耳膜上。

  流沙慢慢睁眼,床榻上被褥散乱,尚存着一股旖旎气息。方片背身睡着,衬衫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一段苍白如玉的脖颈。

  流沙凑过身去,轻轻一啮,在他肌肤上留下一个红痕。方片发出轻轻的吸气声。流沙将他扳过来亲吻,方片含糊地应了一二声,细若游丝,缠缠绵绵,最后嘶哑地道:

  “黑心员工,让我睡一会儿。”

  流沙看着他将脑袋缩进被窝里,像猫儿般蜷起身体,便掀开褥子一角,黑暗里和他进行肢体的戏逐。方片有点恼烦,又有点嗔怪地道:“你刚才把我折磨了这么多回,总该停手了吧。”

  流沙拒绝道:“不停。”

  他亲吻方片,而方片也并未反抗,反倒揽上他脖颈,舌如软蛇,主动加深了这个吻。流沙松开他,两人的唇舌间牵出一条晶亮的银线。流沙梦呓似的低声问:

  “还来么?”

  “不了。”方片松开他,打着呵欠缩回被里,“虽然你的技术突飞猛进,但我今儿真的乏了,明天再说吧。”

  两人相拥着躺在黑夜里,流沙想起刚才种种:他和方片在扑克酒吧的露台上饮酒,一杯接一杯,神智在酩酊中渐渐蒸发、散失。最后他们连滚带爬地回到房间,肢体如绳索般纠缠,继而能感到肌肤的柔软、吻的热烈,听见方片破碎的声音。想到此处,流沙脸上也不由得有些赧意。自学了雪豹搜寻来的房中术资料后,他进益神速,第一回展现出除战斗外的天分,连方片都不推拒和他办事了。

  忽然间,方片从被子里露出两眼,以及一小片酡红的脸颊。

  “你在勾引我。”方片道,话语里略带恼意。

  流沙翻过身,和他四目相交:“当初明明是你先亲的我。借要教我赚钱的技巧,却把我嘴巴的清白玷污了,现在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我还没怪你强睡我呢。”方片道。

  流沙寻思着再和他将这个话题进展下去,终究会不敌他的巧舌如簧,遂话锋一转:“我和你认识也有九年了,今天咱俩落到这地步,全怪你在我十五岁时就对我抱有不正心思。”

  “我没那心思。”方片狡辩,眼里黠光闪动,“你没长大时,我觉得你就是一个臭屁小孩儿,现在觉得你是个白痴员工,谁想和一个白痴觉?”流沙想赏他一拳,方片又道,“我这是在体恤下属,你不是要还我一大笔债么?我见你攒钱辛苦,觉着让你肉偿几晚也可以。”

  流沙道:“我给得起,就看老板你要不要得起了。”

  方片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然后道:“今晚还是不要了。”

  他俩依偎在被窝里,如九年前的辰星和云石一般悄声拌嘴。灯光落在玻璃窗上,绘制出一片绚烂星图,从灯牌处传来的电流杂音组成一首安眠曲。流沙起身,去楼下调了两杯薰衣草蜂蜜气泡饮。方片喝了,身子愈加发软。

  某一时,方片闭上眼,渐而滑入香甜的梦境。流沙总算大计得逞,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叩响红心房间的门扉,低声叫道:

  “梅花猫,我成功了!”

  门开了一条缝,雪豹狐疑地探出脑袋。流沙得意地叉腰道:“黑心老板目前被我伺候妥当,又喝了点我特制的昏睡气泡饮,如今正在床上舒舒坦坦睡着呢。就待你发挥一下‘幻影之友’的作用,把我送进他的梦境里了。”

  雪豹才知晓他并没放弃这荒唐的计划,虽一万个不情愿,却还是随着他来到了房中。它探探方片的鼻息、心跳,确认他确是处在一种平和的昏睡里,又没好气地道:“话说在前头,我虽能让你进他脑子里看看他的记忆,可你要是见着什么下流的、肮脏的玩意儿,受了心理创伤,我可一概不会负责。”

  流沙道:“免责声明不用读了,麻利些!”

  雪豹不高兴地伸出机械触手,一只搭在流沙脑侧,另一只安在方片头上。流沙爬上床,盖好被褥,摆出一副舒服的入梦姿势,道:“好了。”

  他闭上眼,下一刻,黑暗的世界中现出无数光影,扭曲破裂,像素雪般擦过周身,数据、字节汇聚而成的暴雨铺天盖地而来。

  暴雨的尽头,是一条雾霭沉沉的道路。流沙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看见道路尽头有一扇陈旧而光洁的橡木门,上面挂着风铃。这是扑克酒吧的门。

  流沙将门推开,看见其后的光景:光滑的胡桃木吧台、铜制酒阀、发出暖黄光晕的壁灯。穿着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在摇匀利口酒,酒客们醉醺醺地谈天,红心、雪豹在其间穿梭,和众人打趣。而在人群中,他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红衬衫、风衣的黑发青年,以及一个穿着侍应生服装的十五岁的少年,他们正站在老式留声机旁,言笑晏晏。流沙愣住了,那是方片记忆里的他们,也是他所熟知的辰星和云石。

  记忆中的辰星说:“你这傻小子,英文没学好么?客人说要‘Old fashioned’,你整一条Old fish来,是想找茬么?”

  记忆里的云石胀红了脸,将切好的生鱼片碟子往背后一藏,叫道:“这才不是客人点单用的,是我想自己吃才切的!”

  辰星说:“小孩子不要吃生鱼片,你给雪豹吃吧。”雪豹在一旁大叫:“我是机器豹,不吃生鱼,只吃机油和优质豹粮!”

  眼前的景象一派和乐融融,和流沙记忆中的相去不远。流沙看着一张张熟悉的笑靥,木无表情的脸上也不自觉现出淡淡笑意。

  然而他有一种感觉,这并非是方片藏在心底的秘密。眼前的景色渐渐扭曲,光影乍明乍暗,他忽而瞥见大厅尽头有一扇和方才一模一样的橡木门。

  流沙穿过人群,推开木门,门后竟是扑克酒吧二楼的房间。方片的记忆错综复杂,犹如迷宫,和现实中的建筑并不相同。

  然后流沙看到辰星和云石坐在老式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王牌小丑在建筑间飞奔、和反派们展开激烈的枪战。辰星看得睡眼惺忪,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看上其他频道?”

  云石立马拿起遥控器,眼神闪闪发光地问:“你想看《王牌小丑:星星骑士》还是《王牌小丑的银河之战》?还有《王牌小丑与零号喵》、《王牌小丑在迷雾森林》……”

  “够了,我不该问你的。”辰星说。

  流沙看着两人笑闹的身影,依依不舍地穿过他们,往房间尽头走去。墙上同样嵌着一扇橡木门,流沙知道打开它后,他能看见更多深藏于方片心中的记忆。

  这仿佛是一条无限的记忆回廊,流沙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同样的橡木门,听见千篇一律的清脆的风铃声。他看到许多众人在一起闲谈胡闹、无所事事的日常。黑桃夫人在杯中倾入波本威士忌、君度橙酒,轻轻摇晃;红心逗弄着客人带来的虎皮鹦鹉,和它一应一答地报酒名;雪豹、辰星和云石在玩着永不重样的游戏……这些景色如珍宝一般,充斥着方片记忆的角角落落。

  这些记忆和流沙的并无出入。流沙心想:“难道他真的是辰星,我一直以来的怀疑都是多心了?”

  但一个声音催促着他:“往前走,往前走,这才不是他的真心!”

  于是流沙抛弃了这些欢笑的身影,千百次地打开房间尽头的橡木门,听着一模一样的风铃声。终于,渐渐的,四周愈来愈暗,如照片上的暗角在逐渐扩大,视界收窄。直到某一时,周围完全化作一片黑暗,唯有一扇橡木门孤仃仃地矗立在流沙眼前。

  流沙知晓,前方就是方片内心的世界了。

  他握住门把,推开门,望见一间蒙尘的忏悔室。青砖墙缝里爬满苔藓,桌上散乱着纸张,一面挂满相框的墙,墙上有一张照片,照的是萧然一空的、被毁灭后的底层。玻璃彩窗上嵌着破碎的伯利恒之星,光从其外映入,如胭脂,像翡翠,照亮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于是流沙看到一个在流泪的方片。

  在那间与辰星曾居留过的旧教堂忏悔室极相似的房间里,他们两人对望着,如跨越了岁月的藩篱。流沙不禁轻声问道:

  “黑心老板?”

  方片不语,身影凝固如雕像。流沙又问:

  “方片,你在因什么而哭泣?”

  方片缓缓转头,目光看向窗外。流沙上前,追循他的视线。彩窗破了几处,能窥见外面的景色。从玻璃裂口里,流沙忽而发现外面的世界弥漫着迷离而梦幻的色彩,让人联想到肥皂泡表面的油膜。

  他极目张望,忽而感到震心骇胆。从某一时起,他意识到一件事:

  螺旋城底层正在被一个巨大的时滞泡包裹。

  而在时滞泡之中,他依稀看到了即将发生的未来,一片血海,建筑倾坍,无数尸首倒伏于地,螺旋城已然毁灭,但时滞泡之中的事物将不会体验时间的流逝。

  刹那间,所有零散的线索拼合组装,在流沙脑海中构成真相的图景。和富商熊蜂乘坐电梯时所见的、上下层间的透明隔膜,忏悔室中关于底层毁灭的照片,“以太”浓度超标的底层,欺诈师方片从集团盗走的巨额时间,以及会射出时滞泡的驳壳枪

  流沙颤抖着,感到天旋地转。他第一回在方片的记忆中意识到了真相:螺旋城底层已然毁灭,有人消耗了大量时间,使用时滞泡将底层包裹,让其中的时间定格在毁灭前的一刻。

  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在体验着过去的时光,而全然不知时间的流逝,犹如栩栩如生的标本。流沙感到脚底在摇撼,这并非他的心境动摇所致。他看到自己走过的带着橡木门的回廊在变换、组合,犹如长蛇般交错,最后组成一个巨大的彭罗斯阶梯。

  然后流沙知晓了,他们所处的2026年的螺旋城底层是一个时间迷宫。

  是由欺诈师方片一手再现的一个虚假的梦境。

  第64章 圣光藏影

  记忆的深处,某年某月,教堂中。

  “诸位初学弟兄,晨光已至,恩典降临此刻是晨祷预备时间,请即刻起身,整理仪容,于十分钟后在圣坛前集合。”

  一道柔和的声音自天花板上安装的小型嵌入式音箱中传出,如潺潺春涧。初学修士A-0睁开眼,米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他慢慢从床上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朴净的集体宿舍,木地板、铁架床,并无任何多余的装饰,仅在床头上方挂一副彭罗斯阶梯的徽标。平日里除他之外,房里还住着两人,和他一样都是见习生。

  A-0迅速地穿上放在床尾的黑色粗棉布修行服,用棉绳束好腰。走到镜前,他看见自己的身影一个目若寒星、有着鸦羽似的黑发的青年,身形挺拔如修竹,锋芒毕露。

  一大批见习修士、修女们在圣坛前集结,所有人垂头默祷,黑色长袍拖地。高窗漏出一点晨光,越过彩窗上镶嵌的伯利恒之星,洒在众人身上,将他们染得五色斑斓。A-0悄悄抬眼,望向那枚星辰。

  在圣经新约中,在受膏者诞生时,有几位博士在东方看到一颗属于“犹太人之王”的星,而这颗星引领他们来到万主之主诞生的伯利恒。

  而在这间教堂中,修士们也有着属于他们的伯利恒之星。A-0看向圣坛,那里没有十字架,而有一个彭罗斯阶梯的三角徽标。

  身边传来滞涩的呼吸声,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修士们低眉俯首,自有意识以来,他们就一直生活在这座名为“圣寿堂”的教堂里。这里生活着许多见习生,他们在经历望会期、初学期和暂愿期等灵修陶成过程后,举行发愿仪式,才能成为一位合格的修士、修女。

  而A-0则是其中的最年长者。并非是因他课业不勤才久久未能成为司铎,恰巧相反,他早已完成大修院的神学、哲学和灵修考验,正因他的出类拔萃,圣寿堂的导师们认为他应驻留此地,为后辈树立榜样。

  “你是大家的指路人,我们希望你能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探索你的上限。”导师曾温和地与A-0道。

  而A-0对这一切都颇无所谓。对他而言,圣寿堂的日子一成不变的清苦,他不过如一台机械般忠实地执行导师给他的指令。

  一位身着玄色长袍、领口以银线绣着彭罗斯阶梯徽标的老人出现在圣坛上,那便是见习修士们的导师了。他用镊子夹起乳香树脂,放在铜炉中点燃,一股令人清心平意的醇厚香气漫散开来。导师面向众人,在胸前画起三角,宽仁地道:

  “来吧,诸位,请和我一起念诵祷言。”

  “主的光辉藏于暗影,静默是利刃的鞘。你的手是主的工具,你的刀是正义的延伸。”

  导师每念一句,见习修士们便随即念诵一句,声音平静而麻木。

  “清除异端,完成使命之日,便是主与你同在之时。”

  “向我们至高无上的主‘时熵集团’躬身。”

  祷言念毕,见习修士们恭敬地屈身,A-0也在其列。时熵集团是掌管世界、超越了时间的伟大的主,因其通晓过去和未来,因此它全知全能。圣寿堂在集团的庇荫下,其培养出的修士都为集团效命。接下来是忏悔与立誓的环节,导师站在圣坛侧后方的阴影里。见习修士们一一上前,作出忏悔。这一般是对所执行任务中存在漏洞的反省。

  一位鼻直口方的年轻修士上前,俯首道:

  “在下编号B-8,请宽恕我,我曾贪婪觊觎无关之物,藏起了目标的财物,险些留下痕迹。”

  导师闭目道:“这背离了集团指引的正道。你需谨记,世间万物,凡有形之财、有用之物,皆为集团所赐所掌。”老人对身边静立的修士道,“收回他所有的配给物资:武器、药剂、通讯设备,将他遣往苦役堂吧。”

  苦役堂是时熵集团一处隐秘的加工厂,被送去那里的苦役会将“以太”混合放射性同位素制作时间武器所用的电路。车间弥漫的烟尘会令大量苦役肢体不受控、颅内出血,还容易被灼伤肢体,导致终身瘫痪。代号为B-8的修士听了,面白如纸,磕头如捣蒜,道:

  “导师,请宽恕我!”

  导师沉静地道:“我能宽恕你,可主不能。”

  几位修士从黑暗里走出,将B-8拖了下去,殿内回荡着凄厉的哭叫声。烛火摇曳,黑暗弥漫,像寿衣一般笼罩着圣寿堂。

  见习修士们的头垂得更低,下巴简直和脖颈贴在了一起。下一位见习修士颤抖着上前,道:

  “在下编号Z-10,请宽恕我,我曾因傲慢轻视对手,让圣光蒙尘。我低估了目标安保的实力,在杀死他后没能及时脱身,导致行动受阻。”

  导师神色无变,只是长叹一声:“你犯下了罪过,上前领受圣餐饼吧。”

  Z-10浑身筛糠似的颤抖,将一张划着三角符号的圣餐饼领在手里,在导师威严的目光中放入口中,战战兢兢地嚼动。不过数息功夫,他便无声地倒地,停止了呼吸。

  “将他带下去。”导师对一旁的修士道,“身为失败者,他再继续参与行动只会给集团之名蒙羞,不如早些捐躯,满足主的需求。将他的身体捐献了吧,今早集团又下了几个订单。”

  温热的尸体很快被拖走,再度为黑暗所吞噬。见习修士们双手紧攥胸前的彭罗斯阶梯的徽标,喉间泻出一两声惊惧的呜咽。按照教诲,圣寿堂的修士们时常需要外出,手持利刃、枪支,为不听从集团教诲的污秽之人降下圣裁。而如若他们无法顺利完成任务,便会被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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