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见习修士上前,他面皮如白釉,年纪看着稚弱,因惊恐而气促如喘。
见习修士磕磕绊绊地道:“在……在下编号V-975。请宽、宽恕我,上次任务……我因心软对异端……留有余地,放跑了目标。”
人群中发出轻微的骚动,交议声像水将沸时汩汩破裂的水泡,放走目标可是一项极大的罪名。导师目光一凛:“详细说说来由吧。”
“那位异端……是、是一个孩子,才从种植园里出来……什么也不了解。我迷路时……他给我带路,还在我食不果腹时为我端来了鲜虾,以及鸡尾酒……”
“这是异端的诡计,而你竟信以为真!”导师忽然厉声喝道。修士们纷纷伏地,动作里带着惊惶。导师接着道,“连花言巧语和收买你的手段都无法辨识,是让主看笑话,更是让你手中的利刃蒙羞!”
苍老的喝声在圣坛后震荡,令在场之人胆寒。良久,导师叹息道:“饮下圣酒吧。”
见习修士V-975紧揪着长袍,手心里的汗将棉布洇出一片深色。他上前,颤巍巍地接过镀金银杯,其中深红色的葡萄汁宛若血水。见习修士一仰脖,将它一饮而尽。不过片刻间,他面上的血色尽皆褪尽,唇瓣泛出青灰,自其间溢出断续呻吟。
突然间,他发出凄烈惨叫,七窍流血。四名修士从导师身后走出,按住他的四肢,将他放在绣有橄榄枝布幔的祈祷石台上。导师走上前,手中握着一柄黑曜石刀。
修士们手脚麻利,如给用热水烫过的鸡身褪毛,将V-975的衣衫扒下,露出一条白皙如鱼肚的身躯。刀尖落下,残忍地将见习修士剖开,导师犹如给太阳神祭祀的阿兹特克人,将其中的器官取出。
殿堂里回荡着切割声、惨叫,而圣坛下的见习修士们低伏在地,不敢发一声怨言。
待一切做罢,将那人身体中的内容物放入医用转运箱中后,导师在圣水盆中涤净了双手,满是皱纹的脸上并无表情,道:
“不称职的猎手,只配当猎物的诱饵。请看这圣坛前的烛火,它只照得见该照的,烧得尽该烧的,从不会为扑火飞蛾而心慈手软。今日V-975所犯下的罪孽,诸位应当谨记,不可再犯。”
“谨遵您的教诲。”见习修士们垂着头,齐声道。
令人心惊肉跳的晨祷仪式终于结束。众人都知晓,要在圣寿堂生活,就要一丝不苟地完成除去异端的任务,否则其肢体很快就要捐献给螺旋城上层。当然,这也是一项光荣的任务,如有自愿捐献的人,集团会为他们特地立起有着时钟雕饰的墓碑。
见习修士们很快便开始了日间劳作。有人被分派到打扫圣坛的任务,需将方才惩罚所留下的血迹擦拭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有人前往膳堂,调配午餐时众人所食用的营养剂;更多人怀揣利刃走出教堂,在街巷中布道,手刃不信奉时熵集团的异端,而A-0分派到的任务是整理经书。
A-0来到藏经室,室内四壁立着深色梨木书架,一本本用蓝布裹着书脊的经书码放在架上。书架前站着一个人影,正是导师。
“噢,我的孩子。”导师看到A-0,眉开眼笑,“今天是你来收拾经书呀,请过来吧。”
黑发青年走过去,神色宁静无澜。
“对于今天晨祷仪式上的那位懦夫,你怎么想?”
“我对您的处置没有异议。”
“那便好,孩子。你一直走在主所指引的正道上,未曾偏离。”导师微笑道,“对了,集团近日正在筹议成立一支新队伍,吸纳一批人才,你的实力最强劲,我十分乐意举荐你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那是什么队伍?”
导师神秘地笑着,半晌,不急不徐地道:
“2035分部,‘时间清道夫’。”
第65章 其名为星
导师离去后,见习修士A-0伫立在书架之前,出神良久。
巨大的木架构成迷宫似的障壁,无数本经书像沉默的碑石,立在他面前,令A-0本如死水的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他回味方才导师所言种种:集团即将成立一支名为“时间清道夫”的队伍,清道夫们会在不同时空中穿梭,清除对集团的阻碍因素。
一直以来,圣寿堂中的修士们所做的工作与这极为相似,但是导师说:
“‘时间清道夫’是一支更为强大、高洁的队伍,唯有圣寿堂中卓尔不群的修士能被选上。清道夫们将独立于世界,不被时间所困,还能手持可改变时间的武器这是主所授予的神权。”
老人慈爱地拍着他的肩:“A-0,你是圣寿堂的骄傲,如指引多俾亚旅行的大天使拉斐尔。我希望你能成为圣寿堂第一位时间清道夫,成为你的弟妹们的典范。”
那时的A-0说:“请容我再行酌核。”
实话说,A-0对改变世界和时间并无野心。他一直以来如一具行尸走肉,不知晓在圣寿堂生活、夺去异端性命的意义何在。他从架上取下一本经书打开,念出里头一行在圣寿堂中众所皆知的文字:
“时熵集团乃寰宇之核心,是秩序的基石、存续的光源。”
“我等蒙集团恩召,得以脱离混沌,当以全部灵与肉供奉其荣光。我们的心、肾、肢体都为集团所用,我们的生命是集团的燃料。谨记我等的身份”
“我们是集团的人体器官储存库。”
A-0合上经书,按上胸膛,锁骨处黑色的彭罗斯阶梯的烙印仿佛在隐隐发出热痛,在薄薄的肌肤之下,一颗心正惶然不安地跳动。然而它并不属于自己,而将属于一位素未谋面的上层人。
晨间劳作还剩余一段时间,A-0走向庭院内的菜园。空气里还有晨雾留下的清润,修士们挽起黑色布袍的袖口,露出结实的臂膊,弯腰翻土、捡碎石。
这里是螺旋城中难得未被污染的土地,所出产的卷心菜、洋葱和蚕豆会供给给上层的权贵食用。虽以集团目前的科技水平,生产蔬菜已不算难事,可权贵们坚持认为以古老的方式进行劳作所培植出的蔬果才能配得上他们的餐桌。
A-0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时近午间,修士们纷纷停止劳作。一位有着清瘦身形、纤长脖颈的修女踱步而来,在他身边坐下,温和可亲地打招呼道:
“你好,A-0。”
“你好,Z-304。”
“你的手怎么了?”Z-304看到他手上扎裹着绷带,忧心地问。A-0将先前在任务中受伤的手藏在背后,摇头道:“没怎么。”
“一定是导师又派给你除去异端的困难任务了吧。”Z-304的目光水漉漉的,让人想到一只惴惴的小鹿。她捧住A-0的手,换下浸了血渍的旧绷带拆开,又取出一卷新绷带将伤口重新扎裹好。“他总是强人所难,把一切重担压在你身上。在我们之中,就属你受的伤最多,有几次都险些丧命……”
她喃喃道,几欲垂泪。A-0道:“我都没哭呢,你怎么先掉起金豆子来了?”Z-304慌忙擦拭眼睛:“让你见笑了,我只是觉得这些事太过可怕……”
Z-304在圣寿堂中和A-0走得最近。A-0心想,若按集团的眼光来看,她无疑是一具制造出来的残次品,感情充沛、胆小、泪腺仿佛从不关闸,遇一点事泪水便淌个不停。她会在衣衫的破口处绣小花、在朴素无物的房间里用花盆珍重地养起一株菜园里的杂草,每次晨祷中有人去世后,她会在无人处悄然垂泪。
A-0有时能在藏经室里看到一些古书残片,里面提到,下层人会用原始的方式结成家庭、生产孩子,于是有了父母、兄弟姊妹,一个家庭里的成员犹如蜂巢般紧嵌在一起。那么Z-304便如他的姊妹,和圣寿堂中的其他同胞们一样,却又与畏惧而远离他的人不同,是个跟屁虫、不知为何总爱缠着他的傻瓜。
“今天的晨祷中……和我同序列的见习修士被惩罚了。”Z-304抿唇,欲言又止,“我在清除异端这件事上一直表现不佳,会不会哪一天……我也会被‘捐献’了呢?”
A-0知道她指的是被圣餐饼毒死的Z-10以及被当众剖取身体中内容物的V-975,如在任务中遭遇重大失败,见习修士们便会遭逢如导师在众人面前展露的惨酷惩罚。每一天都会有人死去,又会有新的见习修士被吸纳入圣寿堂,他们便如同流水线上的耗材。
“不会的。”哪怕知晓自己吐露出的是谎言,A-0仍旧平静地道,“你在制作营养剂、种植方面出类拔萃,导师也会顾念你所做的成就。”
“可这终究微不足道……”Z-304垂头道。
正当此时,他们听见一阵喧哗声。几位修士神色冰冷地将一只渗血的亚麻布包扛入菜园。修士们将布包展开,其中是Z-10和V-975的遗体,他们被分解得七零八落,苍白的面庞上尚存临死前的惊惧。
园里早已掘开一只土坑。修士们将那些残肢倾入其中。“今日的肥料已经送来。”其中一人对耕作的见习修士道。“好好利用这片土地吧,这里能结出更好的蔬果。”
耳边传来“扑通”一声,A-0扭过头去,只见Z-304跌坐在地,以手掩口,不住打战,面色惨白。
死去的同伴会变作菜园里的肥料,这也是圣寿堂中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然而她看来时至今日也未能适应这规定。待扛尸的修士走后,她紧贴着A-0坐下,握着他的手:
“我……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总有一天……我会变成这里的养料……滋养出来的果实……再被上层人吃掉。”
A-0默然无言,紧紧回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A-0,你会怎么办呢?”
A-0有些愕然。在死亡之外,她先想到了自己。他垂头,十指轻轻交握:“我应该会……一如既往,待在这里。”
“可是这里很可怕。所有人不知何时会死,包括你。”Z-304说,忽然与A-0对望,“你听说过旧时的世界吗?”
“旧时的世界?”
“是的,听说在圣寿堂尚不存在的许久以前,外面的世界并非拥挤的钢铁建筑,人们能自楼宇间望见天空。那是一片湛蓝、高远如幕布一般的存在,其间还会有云朵、彩虹……”
一谈起这些童话般的传说,Z-304的丧气神色便一扫而空,双目变得闪闪发光。A-0在一旁微笑着聆听,这些故事被集团严禁传播,并斥之为歪理邪说,但A-0喜欢这些故事,与Z-304描绘它们时陶醉而畅想的神色。
“听说,在那世界里,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名字。”
“名字?”A-0问,“我们也有。”
“不,我们有的只是编号,由从A到Z、从1到无穷大的数字组成,这些编号没有情感、意义,但名字截然不同。它是由人取下的一种蕴含祝福的符号,代表着父母所期待的孩子的未来。”
“我们没有父母,我们只有时熵集团,而集团不会为我们赐名。”
“那么,我们可以效仿旧时的世界,给自己取名。名字来源于天地间的万物,有人以天空为名,是希望拥有天宇般辽阔的胸怀;有人以大地为名,是希望能坚守如磐的信念。A-0,如果你能给自己起名,你会取什么样的名字呢?”
“我不知道。”A-0摇头,“你说的这些事物……我没见过,或是没考虑过。”
“那么,要不要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呢?”忽然间,Z-304握紧了A-0的手,目光明亮清透,其中仿佛有着童话里的夏夜飞萤。她说:
“A-0,我们一起逃吧。”
仿佛被那目光所慑,A-0久久未回话。他问:“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总之就是离开这里。外面的世界不止有异端,这世上的人们也不全是我们的敌人。离开这里之后,我们还有很长的余生。我们等着世界在我们眼前展露更多惊喜,而世界也等着我们去探索。”
Z-304以恳求的目光注视着A-0,最后道:
“和我一起走吧,好吗?”
是夜,A-0拾整行囊。他用亚麻布缝起袋子,往里头装入猎刀、几管营养剂和底层的地图。在听过Z-304的描述后,他不免对那能看到天空的世界生出些微向往之情。他知晓这样做的后果,出逃是死罪,但他早已厌倦这一成不变如机械般的生命。
可就在即将动身之时,一位见习修士叩响了房门。A-0走过去,打开了门。见习修士与他道:
“A-0,导师正找你呢,请快去藏经室吧。”
此时尚未是动身的最好时机,如果这时不去藏经室,定会引起导师疑心,于是A-0依言前往。
导师正在书架前驻足翻阅典籍,见他前来,神秘地一笑,道:“A-0,上回问你的关于时间清道夫一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请容许我再思考一段时间。”
“尽快给出答复吧,2035分部正对你的加入翘首以盼。对了,我想交办你一项紧急任务,作为你的投名状……抑或是能让他们更为看重你的成绩。”
“是什么任务?”
“我接到密报,听闻Z-304今夜想要私逃,永离圣寿堂。”
导师的银须在烛火中发出霜雪般的冷辉,眼尾的褶子意味深长地一皱。
“我想请你在这位叛徒逃离之前,亲手惩处她。”
壁柱巍峨,在浓黑中若隐若现,如巨兽的骨架。A-0曾无数次走过教堂的回廊,却没一次如现在一般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
他知道,在道路的尽头,耳堂边上有一道侧门。而Z-304一定就在那里等待着自己,带着天真烂漫的神色和与小鹿一般湿润的眼睛,和自己热切地招呼。而他会从亚麻布袋里取出一柄猎刀,轻而易举地切开她的喉咙,了结其性命。
他已无数次处决异端、叛徒。死亡是一件极轻易的事,不过是切断与世界的所有联系,从此永远生活在往昔。
而一切如他所预料一般发生。A-0穿过侧廊,来到耳堂边,打开侧门,Z-304正在夜风里等待自己。
这一夜一如既往,没有天空,无星无月,唯有廊下悬起一盏竹篾灯笼,其中点着松香,发出黯光。四下并无旁人身影,Z-304穿一件黑麻布衣,身形伶仃单薄。
“你来啦,A-0!”她兴奋地压低嗓音,“今晚在中殿有夜祭大典,其余人都在那儿,没几个人守门,我们能乘机溜走!”
A-0点点头。看见火光下她微红的侧脸,欢欣雀跃,如一个即将迎接新生活的孩子,不知晓前方等着她的将是地狱。
Z-304牵起他的手,殿中传来诵经声,在黑夜里回荡,如巨大山谷里传来的幽森回音。他们躬身在长草中穿行,栅栏近在眼前,据Z-304说,这里有一个破口,能让他们钻出去。在靠近破洞时,她忽而更用力地攥紧了A-0的手,轻声问:
“我……我们真的要逃走吗?”
“这不是你率先提出来的愿望么?”
“可是……我忽然有些害怕。”Z-304说,“怕被发现、怕被追上,怕外面的世界不如我所想,处处充满荆棘……”
此时A-0盯着她的脖颈,在远处微弱的灯光下,那如天鹅般优美、纤长的脖颈正毫无保留地向他展露自己的弱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