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导师的话,在这里一如既往地了结叛徒,他便能得圣寿堂举荐,去往2035分部当时间清道夫,从此衣食无忧,掌握万人之上的权柄;若在这里答应Z-304前往外面的世界,那么他迎接未知的生活,风餐露宿,时时忧心追兵夺去自己的性命。
支撑着自己外出的,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因这好奇,他要冒着豁出性命的危险。
要作出哪种选择?此时他如正站在十字路口的迷惘的旅人。
“我的愿望当然是离开这里,探索世界。”Z-304忽而极认真地注目他,“可你呢?你的愿望又是什么?”
“我……”A-0回神,头一回卡壳,低下头道,“我……没有愿望。”
“那么,你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么?”
“也许……感兴趣。”
“也是,如果全无兴致的话,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吧。我们出去之后,哪怕会被圣寿堂追杀,你也愿意吗?”
A-0点头,这究竟出自真心,还是在杀害她之前的缓兵之计,连他自己也不明白。Z-304舒了口气,颤声道:“那、那么,我们走吧。”
他们在黑暗中潜行,而A-0迟迟没有下手。一步,两步,每走一步,他就想起Z-304曾描绘过的旧时世界的景色:天空,白云,彩虹,森林,鲜花,家庭,兄弟姊妹,名字,一切都虚幻如梦。
栅栏的破口离他们愈来愈近。忽然间,Z-304转头抓住了A-0的肩膀,借着暗淡的夜光,他看到她满脸是汗。
“逃走吧,A-0。”她忽然以一种他前所未闻的恳切语气道,“快从圣寿堂逃走!”
“我们……不正在逃走的过程中么?”
“不,不是这样的。”Z-304泫然欲泣地道,“请快从我身边逃走吧,我的身体里……埋藏了以太强压装置。”
她忽然伸手扯松了领口,于是A-0看到她白皙的锁骨处,彭罗斯阶梯的烙印有着不自然的凸起,筋络分明。
一瞬间,A-0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处。Z-304磕磕巴巴地道:“对不起,我……试探了你。这是导师的意思,他告诉我……你是圣寿堂最宝贵的人才,在将你送入清道夫的队伍前,需要考验你对圣寿堂的忠心。”
“我身体里埋藏的以太强压装置能将生命转化为以太,在进行压缩后瞬间释放出来,能造成半径五米以内的爆炸。一直以来……导师命令我跟随在你身旁,如你有异动……就通过自爆来阻止你。”
听着她磕磕绊绊的诉说,A-0的手脚一片冰凉,他喃喃道:
“一直以来?”
“是、是的。”
沉默良久,A-0轻轻叹息:“所以……其余人都不愿意靠近我时,你却凑了上来,在我身边打转,是因为导师的命令?”
“没错……”Z-304低头,如犯错的孩子。A-0忽而觉得释然又好笑,原来一开始便没人待见自己。导师居心叵测,分别对他们下达了杀死对方的任务。他又问:
“你想杀我吗?”
“不……我不想。”有豆大的泪珠从Z-304的眼眶中滚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非要剥夺别人的性命不可?我不擅长做这事,也不会去做这事。”
“你为何要把这些事告诉我?”
“导师说,让我测试你对圣寿堂的忠心,如果你决定留下,那么你便是值得信任的人才,如果跟我逃走,就让我杀死你。”Z-304睫尖凝着两滴晶亮的泪珠。“可我……到头来还是下不了手。你知道的,我是一个胆小鬼。”
忽然间,她将他一搡,急切地道:“快走吧,A-0,离我、导师,还有圣寿堂远点!留在这里只会被吃干抹净,你会死的!”
“不,你们今夜都会丧命于此。”
忽然间,一道森冷的声音自夜风中飘来。
如墨的夜色里,教堂如蛰伏的巨兽,从其中喷吐出喧嚷的人声。彩绘玻璃后火光攒动,殿门吱呀作响,人潮汹涌而出,一众身穿黑袍的修士连作一片阴云,将他们包围。
导师从台阶上款步走下,脸上层层褶子在摇曳的火光下留下可怖的阴影。
“A-0、Z-304,你们二人都没有动手除去叛徒,真是令我失望。”他捋须道,“Z-304,我让你测试A-0的忠心,而他既然有逃离之心,为何你不及时动手?”
Z-304颤抖着垂头,不说话。
导师又叹息道:“A-0,我对你很失望。你本是有望成为圣寿堂中第一位进入时间清道夫队伍的人,但你却妄图逃离圣光笼罩之地,与异端们为伍。”
A-0冷视着他:“你骗了我。你特意将Z-304安插在我身旁,就是为了监视我。从一开始,你就不信任我。”
“是的,那又如何呢?你是一柄双刃剑,威力巨大而又可能会伤害集团,这是对你必要的保险。但如今看来,你可能会造成的危害让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导师闭目,对身边的修士们下令,“将他们处理掉吧。集团不需要叛徒。”
修士们上前,千百道衣摆擦过青石板,发出毒蛇吐信似的声。Z-304握紧了A-0的手,带着哭腔道:“对不起,A-0,我是个骗子,一直以来对你撒了很多谎。”
“没关系。”A-0道,目光淡漠,“我习惯了,你们畏惧我,觉得我是曾夺走众多性命的死神,没人会以真心待我。”
“不,我对你说过的话中……至少有一句话是真心的。”Z-304的身体如风中芦苇一般轻轻摇荡。
“是什么?”
Z-304望了A-0一眼,仍带着怯生生的神色,展颜一笑:
“我确实……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吧。”
突然间,一阵风裂声响起,如破空惊雷,修士们抽出长斧,以铺天盖地之势向他们袭来!他们使用的锉手斧是一种用于钩刺攻城人的直柄横刀。既可当钝器,也能作利刃。Z-304被斧刃划破肌肤,浑身鲜血直流,然而她仍不管不顾地向着修士们奔去。
导师微微色变:“她想在咱们面前自爆,阻止她!”
后排的修士们引起紫杉木长弓,如雨的箭矢射向Z-304。Z-304将手指按向肌肤,闭上眼。尽管身体仍因恐惧而颤抖,但她仍轻声道:
“再见了,A-0。”
就在那一瞬,一道冷月似的刀光划破暗夜,有人闪至她身前,斩落一片箭雨!但听一阵霍霍声,无数断成两截的木箭坠地。与此同时,Z-304感到指尖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睁开眼,望见A-0如炬的双眸。
“现在还不到作出牺牲的时候。”黑发青年平静地道,“不论是你,还是我。”
电光石火间,A-0作出了决断。他拉起Z-304的手,转身向圣寿堂之外奔去。暗影沉沉的钟楼上出现了巨木架起的投石机,几位修士发出低喝声,臂膊上青筋暴起,合力扳动绞盘,随着喀喀闷响,巨石缓缓升起,带着遮天蔽日的阴影猛然坠下!
眼见着巨石劈头砸下,千钧一发之际,A-0转手夺下一旁修士手中的锉手斧,一斧劈出!寒风料峭,刃芒如霜,他手中发力,顷刻间将巨石劈得四分五裂。
这并非是人所能展现出的力劲,修士们畏怯地后退,有人颤声道:
“恶魔……他是恶魔!”
这时众人皆想起关于A-0的传闻,留驻于圣寿堂最久的一位修士,曾履险蹈锋过千万回。传说哪怕一片轻薄纸片在他指间也能化作杀人兵刃,他的一呼吸、每一举手投足都能化作伤人取命的舞蹈。
“一群懦夫,他形单影只,又带着个拖油瓶,竟让你们恐惧至此么?不许后退,退却者将以反叛者论处!”导师低吼道。
然而A-0挥舞起锉手斧时势不可挡,沉重的长斧在他手里便如纸做的一般,轻灵活游。几道利落的弧光在空中绽开后,凡接近他的修士都惨叫着倒下,身上血花四溢。
修士们从钟楼上倾下沸水,意图伤害他。A-0却如头顶生了眼一般,反手夺过一位修士的木盾,挡住了水流,再将烫如烙铁的盾牌掷在身前的修士胸口。
数位端着弓弩的修士从飞扶壁凹槽中探出身影来,向A-0发射弩箭。箭镞破雾而来,而A-0如孤隼游空,拉着Z-304闪过箭雨。他从地上拾起碎石块,骤然发力甩出,石块竟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准确无误地砸落发箭的一众修士!
“前进,前进!”修士们怒吼。
如潮的人影向前,但A-0便如一柄凌厉尖刀,在汹涌攻势前毫不露怯。导师喃喃道:“真是个可怕的孩子,他果然是圣寿堂磨砺出的最锋芒毕露、也是最有希望成为清道夫的人。”
挥斧、砍杀,同样的动作,A-0不知重复了多少回。他只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具又一具身躯在自己身后倒下。直到某一刻,他站在血海里,气喘吁吁。他想抬腿,向前迈开一步,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浑身披创。
“他一个人……竟杀死了我们的上百位同胞……”幸存的修士们战栗着道。A-0伫立于尸山之顶,血流入眼中,将他双目染作狰狞的赤红,犹如化身杀戮古蛇的撒旦。
也有人道:“他已是强弩之末了,趁现在终结他的性命!”
血珠从A-0脸颊垂落,他喘息不止,再度拾起身边的锉手斧。而在他面前,圣寿堂的修士们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有喀喀的关节声传来,阴影里可见一批带着彭罗斯阶梯徽标的机械士兵在向他行军。
他是锐不可当的利刃,却也并非无坚不摧。疼痛灼烧着他的身体,让他几近昏厥。而就在这时,一个细弱的声音道:
“够了……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A-0吁喘着扭头,望见Z-304泪光莹莹的双眼。她被他保护得很好,裙裾上甚至没沾染太多血迹。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去的。”
“无所谓,我并没有走出圣寿堂的愿望。”
“但是我有。”Z-304泪流满面,“而且那愿望里也包含你,我希望不止是我,你也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A-0望着她,一时无话。似乎有什么在心中破土发芽,也许那是身为旧时世界的人类才会有的情感,是对生的渴望,对未来的希冀。
“正如你付出勇气,保护了我一般。我也想勇敢一回,至少今后在你的记忆中,我所留下来的形象不会被你耻笑。”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A-0猛然牵住迈开步子,从自己身边掠过的Z-304:“你想做什么?别过去!”
“不,要离开的人是你。”见习修女微笑,“这回真要说再见了,A-0。如有机会的话,请为我取一个名字吧,并非如今的编号,而是能镌刻在墓碑上的、最有意义的名字。”
她从地上拾起一柄长斧,咬紧牙关,突然间劈向自己的手臂!
孱弱的血肉被斧子顷刻撕裂,由于太过突然,A-0未来得及作出任何阻拦。Z-304拖着血如泉涌的断臂,苍白怯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称坚毅的神色。她奔向茫茫人海,高声叫道:
“导师,我来遵循您的教诲,让大家蒙受圣光了!”
“圣……光?”
Z-304微微一笑,用力按上锁骨处的凸起:“是的,当然是您亲手赐予我的这道圣光!”
下一瞬,炽烈的热火伴随着轰雷般的巨响绽裂开来!仿佛九天降下霹雳,所有人的耳膜巨震不已。教堂仿佛在簌簌发抖,彩窗尽皆震碎,半空里下起一场由玻璃碎屑组成的星雨。修士们惨叫着,堕入地狱般的烈火中。
Z-304引爆了自己身体中的以太强压装置,将导师的爪牙炸了个七零八落。
A-0怔怔地立在原地。他垂头望去,只见自己仍牵着Z-304的一截断臂。Z-304不惜自断一臂,也要将他推往一个光明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猛地转身,迈开沉重的步伐,向圣寿堂的反方向全力奔去。
在那之后,A-0不知自己奔跑了多久。
抬腿、迈步,建筑潮水一般后退,仄巷如九曲羊肠,拐角处常传来追兵的呼喝与机械猎犬的足音。A-0一面奔跑,一面感到有水珠从脸侧划过。
下雨了么?他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是自己眼眶中无意识渗出的泪水。不知何时,他已学会像Z-304一样怯懦地哭泣。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种情感:悲伤。那是如深海、如钝刀、如铅块一般的心情。他想起Z-304曾对自己温和地道:“你知道么?在旧时的世界里,人们会笑、会哭,会愤怒,会为别人的存在而欢欣。”在神学、哲学和灵修的学习后,他终于学着成为一个普通人。
血流得愈来愈多,脚步越发踉跄,他最终倒在暗巷中,Z-304的断臂在与追兵激烈的搏斗中也不知所踪。此时的他孑然一身,血流不止。
A-0闭上眼,感到凉雨擦过自己脸侧。霓虹灯牌在夜色里落下几道支离破碎的冷光,空气里弥漫机油和灰尘的气味。在这仿佛被世界遗弃的角落,拐角处传来一道脚步声。
也许是追兵,但他在长久的拼杀后已身负重伤,无力抵抗。A-0垂着眼,直到一对黑皮鞋停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了?”
忽然间,他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
A-0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马甲、白衬衫的灰发少年撑着一柄有着星星花纹的伞,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其中装满青柠,漫散出一股清新的香气。少年的目光澄澈剔透,犹如灰色的琉璃。
“你流了很多血,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A-0一动不动。大脑仿佛宕机了一般,他不理解什么叫“医院”。
“你家在哪儿?”见他不答话,少年忧心地在他面前蹲下。看样貌,少年应在十五六岁左右,而自己看着也应比其年长一些,A-0想。
“我……”A-0终于嘶哑地开口,“没有家。”
灰发少年的眉间蹙得更紧了。过了片时,他道:“你是……流浪者吗?我以前也是。”A-0闷声不响。少年道,“总而言之,先跟我来吧,咱们店里还有位子。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在这儿睡一夜,准会被冻死,不利于咱们店的名声。我在附近的扑克酒吧里做工呢,我请你喝一杯。”
“酒吧”,“喝一杯”。这又是A-0所不熟识的词汇,此时的他如刚破壳的雏鸟,懵懂地观察着陌生的一切。灰发少年向他伸手,笑问道:
“我叫云石,你叫什么名字?”
A-0凝视着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白皙、清瘦,像米开朗基罗所描绘的向亚当伸来的上帝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