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只酒杯在空中相撞,叮当一响,像一声欢快的乐音。众人齐声道:“敬刻漏!”
“敬扑克酒吧!”
“敬辰星老大!”
店中闹闹哄哄,暖意融融,反叛军成员们轮番与辰星敬酒,酒液点点滴滴,像碎玉般自相碰的杯中洒落。红心在一旁笑道,“辰星,当初你组建了反叛军‘刻漏’,真是个好主意。底层人有了指引后,便能团结成一支强兵悍卒的队伍。”
有人欢呼:“辰星老大,你做一辈子‘刻漏’的首领吧,我们都会追随你的!”
众人齐声附和。辰星环视他们,说:“谢谢大家,我也从大家身上学到了许多事。如有可能,今后我也想和你们一道努力。”此时的他已学会扬唇摆出一副完美的笑靥,因为笑容最能鼓舞人心。
高呼声仿佛能掀翻屋顶,所有人簇拥到他身边,众星拱月一般围着他。辰星以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颊,却发觉云石不见踪影。
他问:“云石呢?”
“兴许是酒窖拿酒了吧。”
“让他赶忙上来吧,庆功宴少了一人,怪孤单的。”
有人去酒窖里看过后,探头上来叫道:“奇怪,找不到他影儿。”
不知怎的,像有一块大石压在心上。辰星问:“他还会在哪儿?”
“难道是冰块、酱料不足,他出去买了?”
“咱们早采买过这些东西了,大伙儿今夜敞开了用也用不完。”黑桃夫人说。
“总而言之,别管那小子了。辰星老大,咱们接着喝!”“刻漏”成员们很快找回场面,热情地拥上来劝酒。辰星一颗心却开始打摆子。他忽觉少了云石一人,便像拼图少了关键的一片,如合影里偏偏缺了一个人影。
“我去找他。”
“别去了,老大。那小子不知去哪儿野了,等找到他,不知已到几更天了!”
“是呀,别离开这儿,庆功宴少了您,都要成冷场坝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辰星,然而辰星始终心不在焉。他的余光瞥见橡木桌上留着一张便条,眼皮忽而一跳,只见上面以云石的笔迹写着:
“醒醒,辰星。”
辰星的心好像被陡然一揪,不安如藤蔓般在心底疯长。他走过去拿起那便条,翻过来,背面写着:“旧教堂的伯利恒之星。”
“我要去旧教堂。”突然间,辰星道。
室内的欢腾声仿佛凝固了一瞬。“刻漏”成员不解道:“老大,好端端的,你为啥要去旧教堂?”
“因为云石在那里。”
“那又怎样?为了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您竟要抛下咱们吗?”
“我去那里打个转就回。”
忽然间,许多只手捉住辰星的臂膀。辰星吃惊回头,看到一双双炽热如火炭的眼睛。反叛军成员们哀求道:“别走,老大,留在这儿不好么?”
天旋地转,熟悉的昏眩感再一次袭击了他。辰星忽觉得异常。反叛军成员们的央求声如海潮般铺天盖地而来:
“留下吧,辰星老大。”
“留在扑克酒吧,留在这美梦里,难道不好么?”
黑桃夫人款款上前,裙摆飞扬,犹如蝴蝶:“是呀,辰星,你待在这里,就能永远和咱们在一起。”
红心也端着朗姆酒走来,“有永远开不完的欢宴、听不完的喜讯,不会离开的朋友,没有尽头的长夜。”
辰星此时觉出些古怪的味儿来。这时耳边的窃语声愈发明晰,依然如往常一般叫着:“醒醒辰星!”
然而辰星这回听出来了,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云石的声音。
陡然间,他惊出一身冷汗,夺门而出。
残夜如墨,巨大的钢筋丛林里,霓虹灯黯淡地闪烁,如一抹抹淡薄的胭脂。空中廊道纵横交错,线缆像乱发披散。一面奔跑,无数幻影一面自眼前闪过。
有一瞬,他变成一位身披漆黑斗篷的清道夫,残忍地将一位底层人的头颅掼碎在广告屏上;有一瞬,他看到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反叛军成员对自己举枪射击,枪口火花喷溅,如幽然磷火。
零碎的瞬间连缀成片段,然后他看到断壁残垣、朽骨般交错的钢筋,看到满地的尸骸血海,以及听见那熟稔的、出自云石之口的焦切声音:
“醒醒辰星!”
突然间,随着风铃声一般清脆的裂响,世界破碎了。
他终于醒了过来。从这个漫长的梦境里苏醒在圣寿堂里出生、长大,与Z-304在重围之下逃脱,来到扑克酒吧认识黑桃夫人、红心和云石,组建反叛军“刻漏”,那都是他的记忆,是曾发生过的事。
然后呢?
辰星愣愣地站在原处,瞬息之间,世界改头换貌。底层化作荒丘,破碎的全息屏挂在摇摇欲坠的墙体上,浓厚的铁锈味在空气中游荡。他低下头,只见靴子已被血水浸没一半,鲜红的河流溢满了底层。
在那血河里,他辨认出刺着铜壶刺青的头颅,那是属于一位位反叛军“刻漏”成员的,以及他们的无数残肢碎肉。底层已化作一片炼狱。
而再往上看,他发现自己身披黑斗篷,手里紧攥着一柄锉手斧,而斧刃的一端已没入了身前一位灰发青年的胸腹。
灰发青年有着琉璃似的瞳子,脸色苍白,满面是汗,见他恢复神志,极惨淡地一笑:
“你终于……醒了。清道夫A-0……不,辰星。”
辰星的手忽而剧烈颤抖起来。在这一瞬,他想起了一切。先前的他一直沉浸在美梦之中一个他与扑克酒吧的众人相遇、带领反叛军获得胜利的美梦。在这梦里,他徜徉了数年。
他本应知晓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的:底层被时熵集团所攻陷,他被时间清道夫重伤。一个有着与过去的他相同的名字“A-0”的清道夫来到底层,大开杀戒,逼迫他和云石玩一个残酷游戏,通过俄罗斯轮盘赌来决出他们二人的生死。
然后呢?
他赢了,云石中弹倒下。也许是转盘轴承磨损,在他旋转之时没能转到合适的位置。他所使的技俩反而害了云石性命。绝望之下,他被集团带走,通过植入脑部芯片清洗了记忆。集团让他加入了清道夫的队伍,让他成为了时间清道夫A-0。
而那一次清扫活动并没完全将底层人杀尽,幸存者结成了一支更顽固的反叛军队伍。为了扫除这些底层余孽,集团让他重游故地,手刃自己昔日的伙伴。
“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我了,辰星?”灰发青年低喘着,“我是……云石。在上一次……我们玩轮盘赌之后,已经过去9年了。”
辰星如身体被冻僵一般,一动不动。
“9年来,你的意识也许一直被困在集团为你制造的美梦里,也许在你看来,你已经分不清从哪里开始是你的记忆,从哪里开始又是集团为你制造的幻梦。那么……让我从头为你讲述吧。”
“在集团让我们玩俄罗斯轮盘赌决生死的那一次,你不幸获胜了,而我有幸活了下来。”长大后的云石断断续续地道,“子弹竟然只穿过了我的颅骨外板……还有浅层软组织,我在华大夫那里休养了很久,总算是恢复过来了。”
“现在的我,成为了‘刻漏’的领袖……但你看来……已经被集团改造成了时间清道夫。还记得吗?九年前,他们曾经……使用过一具……名为清道夫A-0的机械士兵,那是用你的数据训练出来的杀人机械。它杀害了黑桃夫人、红心大哥,还有其他许多人,但后来在剿灭行动中受损害……如今他们选择用你代替它……来继续伤害底层。”
辰星虚白着脸,颤抖着开口:
“我是……清道夫A-0。一直以来,我都在做梦……然后在做梦的期间……被集团派遣到了回到了底层……成为了伤害你们的人?”
他看着长大后的云石的脸庞,九年后,那对瞳眸悲哀、深沉,犹如渊海,已不符当年的清澈。云石沉默地望向他,而这是一种默认。
忽然间,辰星头昏脑涨。感到头部身处正在奇异发热,他意识到自己被集团植入了脑部芯片,和每一位清道夫一样。
因此下一刻,他听见一道声音自脑海中响起。
“清道夫A-0,你为何停手了?请继续执行你的任务。”
来自集团的声音在他脑中冷酷地回响。
“杀死反叛军的首领云石,彻底毁灭底层反抗的可能。”
第70章 在新世界
时间回到2026年12月31日。
这本应是一个与往常毫无二致的平凡之日。
然而就在这一日,忌惮底层反叛军“刻漏”已久的时熵集团决定掀翻两方对垒已久的棋盘,派遣新组建的军队“时间清道夫”杀进了底层。
这一批时间清道夫以机械士兵和改造后的实验体组成。为首的一位有着高强度钛合金躯体和人类的意识。传闻它的思维方式和战斗意识来自圣寿堂的一位不世出的天才,因此也继承了那位天才的名号
“A-0”。
所有的清道夫都在使用那位圣寿堂天才留下的数据进行战斗训练,A-0是他们的母本、原型。而这位与A-0无限接近的仿制品也未能辜负集团的期望,杀伤力甚大,转瞬间便将底层化成了人间炼狱。
重伤的辰星和云石被它与清道夫们逼到了锈带广场上。这时底层已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尸堆中伸出一只只焦黑染血的手臂,沧凉如冬日残荷。
身披黑斗篷、名为A-0的机械士兵冷酷地对他们道:
“我想让你们进行一个生死游戏俄罗斯轮盘赌。”
一柄左轮手枪被抛到两人脚下。辰星颤抖着捡起,拨动了转轮。他计算好了,转轮本应在某个角度停下,然后子弹会咆哮着自枪管里喷发,撕裂他的头颅。
然而事实并未如他所想。中弹倒下的反而是云石,血迹斑斑的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这不是辰星想要的结果。大脑一片空白的他被清道夫们挟持着押上了通往上层的电梯。望着颓然倒下的云石和被鲜血染红的底层,他的心如被钝刀割裂。
活下来的应该是云石,而不应是他。
在他离开后,尸堆里突然跳出一群孩子们,他们奔向那为以A-0的编号命名的机械士兵,按下锁骨上的凸起,引爆了身体中的炸弹!
剧烈的爆炸与炫目的白光顿时迸发,机械士兵们纷纷被炸损。可即便这群孩子们拼上性命,却无法阻止辰星被带走一事。
辰星被押送至2035分部,在那里,他被清洗了记忆,如当初导师预言的一般成为了时间清道夫中的一员。当他如一具空壳般从手术台上坐起时,研究员脸上带着狂热地笑,向他伸手:
“欢迎你,A-0!从许久以前,我们就在使用着你的数据训练清道夫们,今天我们终于不必再用破铜烂铁代替你,而迎来了一位真正的清道夫!”
另一位研究员鼓掌道:“我们会将你改造成史上最伟大的刽子手,你就是我们渴求已久的最完美的原型!”
他茫然地望着四周,世界变得陌生,而他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在那之后的一切,他便全然不晓了。研究员们为他植入了脑部芯片,从此如有一片雾霭在他脑中弥漫,他在混沌间做着一个梦:
在那梦里,他从圣寿堂出生、长大,在长夜里出逃,又在雨中牵上了云石的手。扑克酒吧暖光如炬,他在期间和众人欢笑耍闹。反叛军“刻漏”的发展欣欣向荣,他们在一场又一场胜利后召开盛大的欢宴。梦境永无止境,他在其中沉沦。
在此期间,现实世界的变化仍在残酷地推进。
在2026年12月31日,辰星被带上电梯后,清道夫们开始着手清理战场。
“这样多的尸体要如何处理?”清道夫们跨过堆垒如山的尸丛。有人问道。
“交给2050分部处置吧。他们拥有温压武器,可以先释放可燃气溶胶云,然后再引爆,就能产生3000℃以上的高温,能瞬间摧毁底层的建筑和一切。”杀人机械A-0道。
“那么,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样做?”
“因为这样咱们的工作无法留痕。而且2035分部说,希望能将咱们时间清道夫投入实战使用。”两人站在血河中闲谈。忽然间,他们听见一阵声自尸山中传来。
“有活体反应。”机械士兵A-0说,声音中带着直侵骨髓的寒意,拔出锉手斧。然而正当此时,几个影子同时从尸堆中跳出来,蜘蛛似的落在了机械士兵的身上。
待看清那人影后,其余清道夫愕然道:“哪儿来的孩子?”
那几个人影正是平日里在废料场中游逛的孩子们。他们以竹竿般的细瘦胳膊抓住A-0,一人大叫:“三、二、一,爆!”
话音刚落,孩子们纷纷用力按上自己锁骨处的凸起,以太强压装置瞬时启动,他们周身爬满淡蓝色的纹路,瞬间四分五裂,绽放出猛烈光热!
刺目的光芒和震动之后,远方的清道夫们循声望去,只见锈带广场中央炸开一个大坑。A-0与一众清道夫被炸为齑粉,唯有些许零件、血肉飞溅几米开外。
清道夫们自以为将所有底层人聚集到了锈带广场后赶尽杀绝,却全然不知在底层,有一群从时间种植园里逃出的孩子并无户籍,一直流浪在废料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