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连雀生手指动了两下,那把木剑飞到他手里面,转了几圈后,他把剑丢在桌子上,又把自己的剑直接丢了过去。
银白色的剑划过长空,以一个绝佳的弧度掉落在西窗跟前,连雀生轻飘飘传来一句,“用我的剑。”
“连公子居然如此看重他,我可是听说连公子很是珍爱自己的剑,压根不让人触碰。”一个弟子悄咪咪说着话,发现没注意到他两侧那几个早上奚落过西窗的弟子抖得有多厉害。
“你刚才没听见连公子说吗?西窗师兄可是他亲自捡回来的人,那能是一般人吗?人家都认识十几年了,只不过现在我们才知道。”
连雀生把他们说的内容尽数收于耳中,他瞥了眼那些人,又淡淡地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
看来今天这一趟倒是没白出来。
“师父的剑,西窗修为尚浅,对各种剑招尚不熟悉,怎敢随便使用,若是用坏了”
“坏了就再换一个,这点小事而已,用不上自责,星辰阙和白鹭洲的剑窑中多的是,等一会儿结束了,为师带你去挑一把。”
连雀生大方道,“你们谁想要换把剑的,一会儿跟着我也去挑一把,只要能拔出来的,拿走便是。”
“多谢连公子。”
“连师兄还是这么阔气。”梁文说话带着点酸意,他虽然也算的上是长老的亲传弟子,可到底家境一般,没有连雀生那么有钱,也没他做事能这么任性随心。
“承连师兄的面子,那我也挑把新的。”
“尽管去挑。”连雀生笑着把另一张椅子给他推了过去,“梁师弟就是想买新的,银子师兄来出,管够。”
两人皆笑起来,梁文本就是开玩笑的,这剑与他一起磨合了十几年,若是随意再换把新的,估计没那么顺手。
西窗把剑捡起来,周围的弟子自发地为他空出来一片区域,连雀生看过去,少年应该是在私底下花了大功夫的,剑招流畅顺滑,只是平衡性要差一点。
“手臂再抬高一些。”
连雀生冷不丁地出现在对方面前,任谁也要吓一跳,西窗也有些呆住了,连雀生叹了口气,抓住了西窗的手腕,帮他把剑扶正。
“这样。”
他带着西窗用力,对方似乎是有些紧张,动作比刚才还要僵硬,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连雀生拍了他后背一下,“别乱动,你天赋很高,但估计是练习的时间太短,根基不稳,日后每天再多加练一个时辰。”
“是。”
西窗咬紧牙关,他完全放松了自己,任凭连雀生动作,直到一套剑招作罢,连雀生才松开了手,拍了拍褶皱的衣服,“第一次教人练剑,要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自己担待一下,以后哪里有不会的,直接来问我就好。”
“多谢师父,师父日理万机,肯抽出时间来指导西窗,徒儿已经是万分感激了,哪里敢再多去打扰师父。”西窗面上说的极好,连雀生知道这些都是客套话,也没多说,“走吧,我带你去选把剑。”
“你们也跟上。”
他对着练武场几十名弟子说,西窗心里面不满,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只要连雀生在乎自己,即便现在只是师徒之情,假以时日,他也一定会让这份感情变成更深更重。
“连公子的剑招真是漂亮,我听说当年连公子和江公子对打的时候,两个人用的都是剑,真想看看那些顶级的招数是什么样子?”
“对呀,江公子的冼尘可是天下名剑,后来那一招传遍大街小巷,真是可惜没亲眼看到。不过江公子和连公子既然是好友,那是不是日后我们也有可能在星辰阙看到江公子。”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小,西窗都有些害怕连雀生会突然唤起对江逾的情感,他故意走到前面,试探着问,“师父,我听说您之前去了深无客,不知道江公子的伤恢复的怎么样了?”
那药的效果西窗毕竟没有亲身试过,不过这些天连雀生从深无客回来以后,都没再提起沈九叙和江逾。
“没去深无客,去了青云梯一个药铺,收拾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连雀生做的那些事早就被传遍了,他也没有故意瞒着,“江逾是沈宗主的道侣,自然会有他来照顾,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121章 涌暗潮
西窗听到这儿, 就没再问了。
既然连雀生不想提及,那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他们会渐渐退出连雀生的世界, 直到最后, 只剩下他一个人。
“连公子,西窗公子, 终于找到你们了,掌门说有些要事想让西窗公子过去商量一下。”
扶疏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她去西窗住的地方找了,结果没看见人,后来听别的弟子说看见连雀生在练武场,她就过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真找到了。
西窗是被连雀生救下来的, 自那以后有连雀生在的地方, 就缺不了他的身影。
“我娘,她找西窗干什么?这么几天过去了,我还以为她都回去了呢。”连雀生看着扶疏, 有点好奇, “什么要事不能找我商量?”
“你不是经常不在白鹭洲吗,这掌门天天教西窗这个, 教他那个, 肯定是西窗对宗门事务更熟悉了。”扶疏笑着跟这祖宗解释,又朝着西窗使了个眼色, “好了好了,掌门说你一贯忙,没时间处理这些,还不是想让你轻松点嘛。”
说完, 她就带着西窗离开了。
连雀生站在原处,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色凝重,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连师兄,西窗走了,那我们还去吗?”
“说好了的,师弟,你带着他们过去吧,拿我的令牌,账记在我头上。”连雀生拍了拍梁文的背,“不用给我省钱。”
他说完就转身朝住的地方回去了,本是说要给西窗选一把剑的,但最后要去选剑的人反而没去。
而另一边,西窗跟着扶疏一路左弯右绕,他也不知道连尺素为什么会在这个关头找自己,实际上虽然在白鹭洲这位掌门对自己确实很好,几乎是把他当成亲生孩子来养。
但西窗总觉得他们之间像是有一层隔阂在,他走到屋里面,只有连尺素一个人在,窗户紧闭,看上去有些压抑。
“连掌门。”
西窗躬身行礼,扶疏已经退出去了,站在台阶上方的女人转过身,看着他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西窗,你可知我为什么喊你来?”
“西窗愚钝,不敢胡乱猜测掌门的心思。”
“咱们两个人说话,没那么多的规矩,坐下来谈就好。”连尺素示意他右边的座位,怕他不坐,自己先坐了下来,“你比雀生有规矩多了,若换做是他,估计不用我说人就已经坐到我的位置上了。”
“师父是真性情,这样也好。”
“都怪我们给他宠坏了,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约束过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想要的东西也都尽数给他弄过来,才养成个这样的性子,做起事情来肆无忌惮,从来不计较后果。”连尺素脸色看着有些憔悴,完全没有之前的英姿飒爽。
西窗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如果让他来养连雀生,估计只会比连尺素他们惯的还要厉害。
“当年我和不闻跟着一位朋友外出历练,谁知竟遇上了灾祸,不闻为了救我双腿中了剧毒,再也不能站立。”连尺素声音压的很低,紧皱的眉头却暴露了她的忧愁,“可没想到,那个时候我却有了身孕,所以雀生他生来就带了那种毒。”
“我和不闻费了很多功夫,找了五湖四海的大夫,都断言他只能活到三十岁。”
连雀生今年二十六岁,西窗记得很清,也就是说还有最后四年的时间,他万万没想到连尺素会把这些事情说给他听,可是为什么,之前一直都瞒的好好的。
“你现在是他的徒弟,平时多替我看着他,我和不闻还在想其他的法子,到底那些人说的准不准也未可知,但愿是假的。”连尺素叹了一口气,她这段时间多了许多白发,只是平时喜欢用上面的青丝掩着,这才避免了其他人看出来。
“师父他看着身体康健,似乎并无先天不足之症,或许只是那些医者诊断出了错误,掌门先不必如此焦虑,还有四年时间,总会找到办法的。”
西窗安慰她说,连尺素却摆了摆手,“你不知,雀生幼年时就发过一次重病,毫无征兆来势汹汹,当真是进了一次鬼门关,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害怕,我是白鹭洲的掌门,不闻腿部有伤,着实都不方便。”
“雀生他又不喜天天待在白鹭洲,他自由惯了,受不了这样的拘束。”连尺素有时候也后悔,但终究是没办法了,这样的结果都已经造成了,“我把你喊来,也是想让你多照顾一下他,这事情他还不知情,又被养的刁,动不动就喜欢出去胡闹。”
“多谢掌门信任,西窗一定谨记,跟在师父身边悉心照顾。”
“我不能在这里久待,白鹭洲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不闻他最近也还在找有没有能救命的法子,若是有消息了,我再让扶疏和你联系。”
西窗低声应下。
“别让他知晓了,若是问我找你有何事,便自行找借口圆过去。”连尺素又从身上拿出来一块令牌,“这是白鹭洲的客尊令,拿着它有任何事情你可随时和我联系,白鹭洲有专门的线人,这条路是雀生不知道的,用起来也更方便。”
西窗走后,连尺素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支着头,喃喃道,“但愿能如我所想。”
扶摇殿里,原本冰冷的地面现如今被沈九叙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江逾身体还是有些虚弱,又喜欢光着脚走来走去,这样做也能玩那个防止寒气入体。
“在看什么?”
沈九叙从殿外走进来,特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进去,他从后面环抱住江逾,用手背去碰他的脖颈,温热,这才放下心来。
“奇闻异事。”
江逾举起手里的书给他看,“你知道吗,刚看到上面记载一棵树,由天地之间灵力孕育而生,与寻常精怪不同,化成人时不易被察觉,还能开花。传闻其枝繁叶茂,化成人也必定是个俊俏的,就是不知道是男是女。”
沈九叙第一次没法子给予江逾最真切最积极的回应,他搂着江逾的手臂明显僵硬了许多,脸色也一阵青一阵白。
什么奇闻异事?
是真的没东西写了吗,一棵树也好意思给写在这上面,他不要面子的吗?
“……男的。”
“你怎么知道?”江逾见他许久没说话,结果一开口就是这个,有些不信,他反驳道,“那么茂密的枝叶要是化成女子的秀发,散落在身后,绝对很漂亮。”
江逾神情认真,沈九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明情况了,默默抿紧了嘴唇,他转过身,一只手拉着江逾的手放在自己的头发上。
“噗”
江逾这才理解他的意图,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扑倒在沈九叙的怀里,笑得肚子疼,“你怎么……怎么这么有趣?”
“我就夸了一句而已。”
他的手拢在沈九叙的发间,感受了一会儿后不得不承认,这头发当真是顺滑极了,又长又密。尤其是贴在沈九叙光裸着的后背时,与他冷白的肌肤相映,让江逾爱不释手。
“我还是更喜欢你的。”他小声贴在沈九叙唇边说着,“我倒是觉得就算真有这样的树,也肯定没有我的道侣生的好。”
他的手缓缓上移,“这么高挺的鼻梁。”
江逾在上面亲了一口,他仰着头将不加修饰的修长脖颈露在沈九叙面前,那双眼睛幽黑一片,像是石子坠入湖中泛动的水面,“还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尤其是动情时,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滑过这里,再往下去。”
与此同时,江逾的手往下滑,他伏在沈九叙的肩膀上,在他耳边低语,“还有一具劲瘦有力的身体。”
沈九叙突发奇想的恶趣味,他想知道若是哪天自己的身份暴露,江逾会不会想起来这一天他说了什么。听见人的笑声,江逾抬头去看他,对他这种只笑不说话的行为表示非常不满。
“谢谢江公子如此高的评价。”
沈九叙看着他鼓起来的脸,用手指戳了一下,他把人搂在怀里,慢条斯理的说,“我只是很庆幸遇上了你,让我觉得这个漫长的生命有了新的期待,以前只会觉得活得太久没什么意思。”
“你才几岁,就漫长的生命?”
江逾不想搭理他这种故作老成的行为,“而且我还你大了几岁,下次不许说这些。”
“嗯,遵命。”
这些天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没有提起江逾右手腕的事情,似乎一个注定不会恢复如前的伤,一个让他没办法再潇洒用剑的伤,沈九叙和江逾都选择遗忘。
这样就不会让他们再觉得疼痛,也不会再想起那天的难受,只是日复一日的过着看似平静但实际暗潮涌动的生活。
“所以,你想再见他们一面吗?”沈九叙抱着江逾问,“刚才隔着门窗看不清楚,如果你想见我们明天再过去。”
这一段厚重的记忆好像一层蚕蛹把江逾给包裹起来,让他那些温软无害的过去都成了记忆,在如今的江公子身上彻底消失不见了。
“不见了,见了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只会徒增烦恼罢了。更何况我的眼睛还没好,他们若是知道了,估计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江逾躺在熟悉的床上,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可事实是沈九叙魂灯熄灭,他去云水城查真相到如今也才半年的时间。
他有预感,这些人和之前在青云梯冒充自己卖符纸的是同一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