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情的笑意凝了,她从眉心沾下一粒水珠。细细的雨滴自九天飘散,远方仍日光晴好,唯有这座山峰被笼罩在阴云之下。
他们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同时起身,看向一旁的宗主。
老人亦有片刻惊愕,旋即露出了终至今日的泰然。他朗声大笑,密密的嗡鸣从屋内响起,一道闪电般的寒光疾射而出,恰好挡下了第一道天雷!
“铮”的巨响,几人都被弹开。唯有中央的宗主将寒光握在手中,直视天穹。
这把“聚峦吞涛剑”,是陪伴他一生的本命剑,如今人老矣,剑亦老矣。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自苍天而来,如有无形巨手,把老人和剑一同抓向了高空。
“师尊!!!”
常情顷刻召动“太隐神闲”,凌空而起。谢陵亦手掐剑诀,数道剑气紧随其后。可是,他们不论是人还是剑,都被一层屏障隔离在外。
苍天有眼,劫不容情,当一名修士的境界到达了某个高度,便似站在一座大山前。这山翻也得翻、不翻也得翻,若是不翻,山便奔你而来!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红衣少年站在棋桌旁,黑白两色的棋子滚落满地。他双目圆睁,一眼不错地望着天空,望着那承受雷亟洗礼的一人一剑。
尤其是那把剑,剑吟似山崩海啸,不断地发出怒吼,击退一道又一道雷霆。
但,宗主老了,力已不从心。与其说是一代魁首执剑共抗天劫,不如说是走向迟暮的英雄,来时别无他物,去时仅剩寸铁。
奈何那寸铁也将被强行剥离,天要他去时亦两手空空。纵使修仙亦有死,天劫就是修士的末路此时此刻,饶是有满身修为又如何?还不是被九幽压顶,黄泉缠身,此生辛苦积攒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被那煌煌雷电一笔一笔地抹消,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少年的眸子像一面镜子,能映出这世间万物。
随着上空的闪烁,他的眼底也明明灭灭。除他以外,还有无数人屏息注视着这一幕。
不论是离宗主最近的他们,还是临仙一念宗的数千名弟子,静坐的睁开眼,练剑的放下剑,燕山郡的人们一个个走出家门,仰望着又一名青史留名的强者,归元于修真界的岁月长河。
唯有少年的心境,与所有人不同。
因为他是剑灵,他是一柄剑。当所有人为宗主悬心,希望他踏过天堑、更进一步的时候,只有少年的目光凝聚在他的剑上。
那把征战数百年的老剑,虽然不成剑灵,但已育出了灵性。天地之间,万刃震颤,尚在淬炼的刀胚,常年沉沙的折戟,世家显贵供奉在庙堂之高的宝剑,行路之人背负在江湖之远的寒铁,全都与它产生了共鸣。
一滴泪从少年的眼眶滑落,在这一刻,他和成千上万把兵器一起,听见了折刃的悲鸣。
修真界某个与往常无异的秋天,临仙一念宗之主渡劫失败,剑断人亡。
三百年后,伏妄道君谢陵渡劫成功。但在那一天,他失去了一生相伴的仙剑。
迟镜发现了不对。
庞杂的记忆涌入脑海,他确定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点点滴滴鲜明如昨,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可是,为何有那么多讲不通的地方?
百年前他与谢陵大婚,老宗主还是主婚的司仪。正因老人的震怒,才有了“道君借剑”的浪漫传说。数十年前,老宗主潜心闭关,至今未出,哪里曾应劫殡天?
谢陵渡劫成仙,更是从没有过的事。那人为临仙一念宗血祭,“青琅息燧剑”才是他从不离身的兵刃!
少年头痛欲裂,周围的场景像暴雪一样纷飞。
他一下想起了太多事,冰封心底的记忆同时复苏,仿佛要生出枝杈,撑破他的皮肉长满天地。
而在他前方,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形面朝牌位而立。牌位上刻着的,正是“迟镜”!
“你既决定,我不阻拦。”
女修负手而立,再无年少时的言笑神飞。
另一道背影黑袍曳地,比魔域的夜更浓郁。他一动不动,静静地凝视着牌位不语,明明没发出半点声音,却似被彻骨的悲伤吞没。
常情问:“你想怎么做?纵览上下五千年,从没有谁把逝者带回阳间。即便有,也无不以惨案收场。”
“……他因我而死。”
青年轻轻地说,“他死无葬身之地,全因为是我的剑。”
无人发话,牌位前的烛火幽幽颤动,扑朔不休。
谢陵道:“若重来一世……”
飘然五个字,彻底使记忆溃堤。
迟镜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这五个字不断重复,伴随着破碎的画面。
有剑仙孤身入无端坐忘台,杀得尸横遍野,直到剖出神蛊。也有剑仙在月夜下驻守,从王侯手中夺去了昙花。还有剑仙一遍遍手捧断剑,从最初的悲郁,到后来的疯狂,再到麻木的漠然。
那些场景貌似重叠,貌似一致,又有诸多不同。
迟镜到此刻如醍醐灌顶,原来并蒂阴阳昙的作用不是逆转阴阳,而是逆转时间!
谢陵说到做到,身为当世唯一仙,选择了“重来一世”。
一世不成,再来一世,生生世世!
而在从头来过的日子里,他走了无数条路:试过放弃修炼,可剑灵也会消散;试过为剑灵赴死,可他们已命数相连。
他终于明白,只要他们在一起,就走不出这既定的天命,剑灵注定为剑修而死!
又是飘摇的烛火。
又是刻着“迟镜”的牌位。
常情听谢陵讲述了一切,尘封的记忆慢慢回笼。她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接受真相,不禁轻按额角,问:“你的意思是,你带回来非要结侣不可的那个痴儿是你轮转无数世定要救回来的剑灵?”
“是的。这是最后一次,这一次,我需要你的帮助。”
“哦?”
“没有其他路可走,我注定与他相诀。若再轮回下去,迟早有人挣出桎梏,他的神智亦在轮回中渐渐迷失。只剩一种方法,可破此局。”
常情若有所悟,警告他道:“师兄,你是道君,是未来的剑仙。你若死,修真界即刻大乱。”
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良久后,被无尽岁月冲刷得苍白之人,轻声笑了。
他说:“我的毕生修为,会藏在阿迟体内。以后每当他挥剑,风就是我握住他的手。只要他还会挥剑他一定会的。我便永远在他身边。”
刻意保持距离的一百年,续缘峰上安静的日日夜夜。
故意将道侣推向旁人,以此背叛结侣的血誓,引来天劫。
终于,伏妄道君血祭。
而为了彻底斩断与剑灵的因缘,他另铸“青琅息燧剑”,当电光熄灭,雷声归宁,不论人也好剑也罢,一切天命都随着断剑的千万枚碎片,埋葬在了燕山的潺潺长河、萋萋草木之中。
第151章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迟镜紧紧地抱住脑袋, 过多的记忆几乎把头颅炸开。
他咬牙咬得格格作响,不觉已泪流满面。
太快乐了无数次放声大笑,形形色色的杯子相碰, 在花前月下,梦一般柔美的尘世之间。
他时而快步,时而慢行,那道黑衣的身影总在旁边。包括现在熟悉的人们,也有许多次不同的相识相知。怪不得总有些时候,明明与人初见, 他却觉得熟悉。原来在此前数不清的轮回里, 他已经度过了数不清的人生!
乐即是苦, 苦即是乐。迟镜莫名想起了这句话,时至今日终于能完全共鸣。
因为在太快乐的同时,他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痛苦, 不仅是发肤切体之痛被苍雷轰击至粉身碎骨;还有心如刀割之痛, 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
迟镜浑身发颤, 挣扎着脱出这群回忆。不能沉迷, 不能深陷, 他要回到现实中去!
谢陵谢陵复活了吗?
少年猛地一个激灵。
耀眼的光辉扑面而来,令他头昏目眩。待视线凝聚, 迟镜看见形形色色的灵光往前方汇集, 随着蛊虫的活动, 融入那具黑衣的躯壳。
他刚才像是飞渡了万千岁月,又好像只是短暂地恍惚了一下。少年大口喘息着,发现形势不太妙!
重塑谢陵法身需要的灵力太多了,远不是现在这点蛊能完成的。于是乎,那道身影变得和漩涡一般, 开始疯狂地攫取天地灵气,甚至从护法之人的体内掠夺!
迟镜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吸力,从他的经脉中抽丝剥茧。这感觉钝痛,好像无形中打开了什么。其他人却没这样好受,周送已经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了鲜血,常情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为了法事圆满,默默支撑着。
就在这时,当中那黑衣之人缓缓飘起,凌空而立。
他面对迟镜,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迟镜一下子定在原地,好似变成了木雕泥塑。他双眼圆睁,失神地凝视着那人,发不出声音。
少年嗫嚅着,原本柔嫩的唇瓣因长久的焦虑和奔波有些干裂,此时稍一磨蹭,便发出细密的痒、以致于尖锐的疼。
“谢……”
他终于挤出了一个颤音。
那是谢十七,还是谢陵?
一种没来由的恐慌突然降下,笼罩了少年。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黑衣人,望着那张熟悉得刻进骨子里的冷寂容颜,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
那不是谢十七也不是谢陵!!!
寒意窜上脊背,一股浩瀚的灵潮骤然迸发,无差别地扫荡四方。常情将袖一挥,及时把迟镜和挽香带离此地,须臾退至百步开外。
再看他们原先所处的地方,狂风与尘嚣俱散,地面的坑洞更往外塌陷了一圈,滚滚黑砂盘旋着升起,环绕一袭黑衣,在他周围粼粼融化并延展,当空铸成了数十把仙剑!
“糟了。”
常情面容微白,沉声道,“师兄的记忆呢?怎么没有恢复。”
迟镜说:“在王爷手里!他用过并蒂阴阳昙,本该由他助我”
少年呼吸一滞,一抹记忆碎片倏地闪过眼前,令他如坠冰窟。是了,他想起来了,在久远的过去、某个长夜,谢陵从王爷手中夺走了并蒂阴阳昙,他们之间绝无恩情,而是血仇!
“……糟了。”
迟镜脸色煞白,也吐出了这句话。他紧盯着远方,想明白了自己的悚然从何而来谢陵看他的眼神,完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漠然,是他从没在谢陵眼里看见过的。
谢陵只有看魔物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少年的视线缓缓平移,落在不远处。
王爷果然早有防备,带着因灵力折损而受伤的周送提前移位,避开了谢陵的冲击。那身着蟒袍的男人踩着一只机关打造的朱雀,稳稳地飞在空中,而他手里,托着的正是谢陵魂灯。
奇异的是,灯中已没有了谢陵的亡魂,只余一团朦胧的云雾,乃是迟镜用谢陵记忆编织的梦境!
迟镜想起了代替灯罩的符文,原来它们的作用不仅是禁锢谢陵的魂魄,更是吸纳他的记忆。待其魂魄与新塑的法身融合、也就是道君还阳之后,王爷才将承载着记忆的梦放出符文,锁在灯中。
少年的心突突直跳,强撑着没有冲向王爷、不顾一切地夺回灯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