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所有的所有都完了原来谢陵在无数次的轮回中从不是去帮助王爷的,而是夺走了那朵早开的并蒂阴阳昙,用于复活迟镜。
所以一百年前,王妃下葬。什么变成了秋海棠,恐怕都是王爷耗尽其他宝物,使之弥留的残念,甚至根本就是他失魂落魄下的幻想。
而临仙一念宗多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痴儿,还被道君带回了续缘峰。也是从那天起,王爷舍弃了一切权势,一心扑进道法机关之中。
谢陵……谢陵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
修真界历来弱肉强食,所谓的登仙之途,是一条尸横遍野的漫漫血路。迟镜的心里不断积累寒意,几乎控制不住地去想,他的命是谢陵怎样换来的?
少年一面提醒自己,作为最初复活的人,谢陵为他付出了能付出的所有,他是最没有资格、绝没有资格质疑谢陵的;可是强烈的惶惑捆缚着心脏,迟镜简直把自己撕成了两半他这条命,是不是害死了很多条命?不止是王妃,还有还有无端坐忘台的初代教主!
少年趔趄几步,差点从常情凝聚的云头掉下去。
女修面沉似水,发觉他心境震荡,与挽香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虽然从未对话,但此刻出奇的默契,常情御风上前,独对王爷和周送,挽香以刺藤留作分身,带着迟镜几度迁越,移形换影至废墟一角,藏在隐蔽之处。
“公子?”
挽香掏出一枚定元丹,迫使迟镜吞服。此物能强行稳定暴乱的心神,使修士免于走火入魔的绝境。
迟镜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又哭又笑地对她说:“姐姐……我,我都想起来了。这一世,谢陵早早去杀了无端坐忘台的教主,是他杀的!世人都说无端坐忘台因为教主夫妻内斗而死伤惨重,其实是谢陵的手笔!他在那时候就抢走了一部分神蛊,用来复活我的肉身我在上一世灰飞烟灭的肉身。”
“上一世?”饶是挽香也不免愕然,“什么上一世?”
“并蒂阴阳昙不是逆转阴阳的,逆转的是时间!你听我说完这东西唯独不能抗衡天道,所以被天道夺走的东西是回不来的!也就是曾经的我,曾经的、谢陵的剑!”
少年紧紧地望着她,再不倾诉的话,恐怕要把脑袋撑裂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死后和谢陵血祭后一样,留着一缕魂魄,九九八十一天就要消散。怪不得谢陵能这么准确地给我个时间……因为他见过很多次了!他带着我的魂魄,一次又一次回到开始,靠不断地重复,在这几百年里来来回回地找办法复活我。神蛊是他最先拿到的东西,所以他每一世都会去屠无端坐忘台。但我每次复活,总在他渡劫的时候替他而死,现在是最后一次,他选择了替我而死!他重来的每一次,都要从王爷手里抢走并蒂阴阳昙……”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说到这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他用力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发出痛苦又隐忍的、绞尽脑汁的微弱叫声。
终于他灵光一现,猜到了什么:“这一世,他没有抢走并蒂阴阳昙。对。结束了,他不再需要重来了,所以这一世,他的确对王爷‘有恩’,王爷没有骗我,这辈子他确实在谢陵的帮助下,用了那朵早开的昙花……然后他就看见了,看见了以前发生的……”
“一切。”
一道沉敛的男声在迟镜背后响起,他和挽香同时转身,只见不知何时靠近的王爷脚踏朱雀,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
此时的蟒袍男子身上,剥离了温厚的外壳,徒留阴鸷。他盯着迟镜,慢慢笑道:“我看见了以前的每一世。道君他啊,是在怜悯我吗?恰巧在本王妻子死去的那一夜降临……还为我催开了一朵并蒂阴阳昙。本王那时感激涕零,以为他真的是神仙天降,来拯救我!”
迟镜:“……”
迟镜哑然片刻,喃喃道:“他直接把昙花给你,让你自己看么?”
“不。道君怎会如此愚蠢?哈哈哈哈……”王爷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怪笑,说,“他操持了一切。我见王妃的魂魄归来,从秋海棠上发出她的声音,欣喜若狂!可是有一滴并蒂阴阳昙的花汁,落在了……一朵海棠花上。”
王爷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回到那一刻,神情如痴如醉。
不过他上前一步,又变回了狠厉扭曲的样子,死死地瞪着迟镜说道:“花汁只有一滴,不足以让我看见过去的所有,我只看见一遍又一遍把枯萎的海棠树下葬!为什么,那么多次每一次都真实得让我肝肠寸断?!那恐怖的一幕还应验了,我的妻子没有无端坐忘台的蛊,她最终还是走了!我去埋她的时候,同样的场景分明有过成百上千遍,王府后面的海棠花海,每一朵都在喊我‘夫君’!”
王爷彻底失态,几乎是在嘶吼。
没人能注意到这边,远处的几人早已交手。季逍和段移打得山崩地裂,公主见谢陵复生,借机脱离了战局。她飞身挥出数枚丹药,让周送的伤势即刻痊愈。紧接着,她对全无记忆的谢陵作起了法和她在血湖前操纵黑色的蛊虫时,手势一模一样。
常情的“太隐神闲剑”轰然砸落,竟然被周送架住了。
他们曾在临仙一念宗切磋过,周送根本不是常情的对手。奈何公主赐他的丹药有着恐怖的增益,竟然把周送强行拔擢了一个境界!
迟镜顾不得许多,抬腿就往谢陵那边去。公主在对他施法,一定是之前喂谢十七的神蛊被动了手脚!现在的谢陵什么都不记得,绝不能落到公主手里,否则今日在场的几人,一个都逃不掉。
“且慢。迟小公子你要往哪里去?”
王爷低沉的嗓音如毒蛇吐信,他洒出一地铁丸。就如传说里的“撒豆成兵”一般,铁丸见风就长,转眼变成了一队只知厮杀的偃偶。它们披坚执锐,完全由精钢打造的躯体泛着冷光,无声地围住了迟镜与挽香。
“公子。”
挽香沉静片刻,柔声道,“这里交给我。”
话音一落,密密麻麻的刺藤破土而出,顷刻吞没了周围的一切。偃偶们被挤压得咯吱作响,可他们不会中毒,手中的兵器砍削藤条更是如砍瓜切菜。
一根无毒的树藤卷起迟镜,将他送出了重围。少年滚落在地,回头再看,挽香和王爷都已被翻涌的刺藤淹没,其间不断地闪过寒光。
他咬牙爬了起来,心底高声道:“剑气出来啊,快点出来啊!!!”
强烈的念头似泥牛入海,毫无回音。或许在刚才谢陵从众人体内掠取灵力的时候,把曾经留给迟镜的修为也带走了?正是因为那部分灵力和少年尚未融合,所以迟镜不像其他人一样受伤严重??不会这么倒霉吧!
迟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此时此刻,他真后悔没有收下谢十七打造的剑。
因为他亲眼目睹,公主的指尖伸出一缕缕黑色的丝线,连在了谢陵身上。而谢陵的瞳孔迅速扩散,整个眸子都变得漆黑一片,瞧着便令人胆战心惊。
“住手!”
少年大喝一声,赤手空拳地冲了上去。公主甩来一道毒印,他连忙刹住步子,好悬才躲开。可那些修罗面似的印记调转方向,紧追着他飞来,滚滚毒气沿路使地面焦化,一旦碰到不死也残!
有一抹灰影快速逼近,忽然冒了出来,替迟镜挡下了这击。
瘦子闷哼一声,胸腹被灼出几个大洞。他本就遍体嶙峋,这下更是致命,“噗通”倒在了地上。
迟镜连忙接住他,不顾毒气四窜,紧紧按住流血的地方。瘦子眼神迷蒙,身下漫开了血泊,迟镜把身上仅存的几粒丹药都塞给他,然而无济于事。
“你……你出来干什么?!”少年几乎崩溃地叫道。
“你是少主的命定之人……”瘦子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迟镜把学过的治愈法术全部用了一遍,可是再厉害的医修也救不活一个死人。他感到膝上躺着的人越来越凉,明知道他听不见了,还是强忍着泣音叫道,“我是骗你们的……我根本不是来救段移的啊!我也根本不是他的命定之人,我没中他的毒是因为我本来就有蛊,蛊可以压制毒啊!我我是来害他的,我是来害你们的!!”
“咻”的一声锐响,似弓弦绷断。
一枚弹珠擦着迟镜的面庞飞过,在他身后爆炸。少年住口了,他刚才离死亡仅一步之遥,若不是对方偏了几分。但是,对方本不该偏哪怕一分。
一个姑娘出现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弹弓。她听见了迟镜的话,脸色苍白得几乎可怖:“你你说什么?”
段淡朱跑了过来,一把推开迟镜。她扶起瘦子,嘴里不住地喊着“段影”,可是人已经冷了,僵硬得好像一块木板。
段淡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倏地回头,饱含泪水的眼睛瞪着迟镜。迟镜没有哭,一双空洞洞的眼睛望着她不语,直到被少女用力拽了起来。
“走。”
神仙斗法,凡人遭殃。段淡朱狠狠拖着迟镜,迫使他远离此地。
十里以外,季逍和段移交手的动静几乎令天地变色。赤红的长龙衔着蜡烛,烛火已蔓延全身,在无尽的迷雾间穿梭。
凡其所到之处,无不散发出耀眼明光,穿着临仙一念宗道服的青年立在龙首之上,面上浮现了金红的烈焰灵纹。
他手里那把寻常的弟子铁剑,此时亦脱胎换骨,居然剥去了外层的凡铁,露出内里宝光赫赫的剑胆。剑身上刻着古老的铭文紫微天裂剑。
而在翻涌的灰雾里,开满白花的触手神出鬼没,时不时爆发段移的狂笑。不仅有段言化身,还有数不清的虫豸,不断围攻着当中的烛龙与剑修。
“我不能走……我要救谢陵!”
迟镜艰难地摇头,祈求段淡朱放手。可对方下了狠劲,冲他吼道:“你去救他,你怎么救?!段心宽和段影都死了,你必须跟我走!”
“我我不能丢下谢陵,求求你让我回去!只要谢陵没事,我任你们处置,我跟你们回无端坐忘台,你先让我回去!”
少年话音未落,被姑娘揪起衣领。
段淡朱颤声说:“你以为我要杀你吗?你这条命,是他们兄弟俩换来的,你不许死!而且而且你体内有神蛊,你是不是蠢?留下,留下就走不了了,你会和教主一样,和少主一样,和所有带着神蛊的人一样,被那个女人扔进湖里,给她的老头父皇炼长生不老药!”
迟镜的脑子里轰然一声,如梦方醒。
为什么谢陵一死,中原皇家立刻开启了对仙门的追猎?因为苍曜君垂垂老矣,他的时间所剩无几!扩张版图、一统天下都是幌子,他真正要的是仙、是修士,要搜刮天下仙家的宝贝给他续命,要屠尽魔修和魔物提炼仙丹。
可是魔物都被谢陵和各大仙门除完了,血湖底下只剩骨头。
段言和她体内的神蛊也被榨干,炼丹的原料从何而来?
那位万华群玉殿之主,因此向迟镜伸出了援手。
她才不是任性不肯结侣,她是要谢陵复活,使还阳的道君成为傀儡,彻底覆灭天下仙门。届时管你好坏善恶,凡有仙体,通通投湖炼丹!
长生不老,人皇的夙愿。
迟镜忽然发现,段淡朱的脸色不对,好像想说“让开”。
可惜让不开了,道君的剑是让不开的。雪亮的剑光洞穿万物,像照亮了数百年沿途的白山黑水。少年恍然回头,正对上高空之中,乌云般猎猎飞动的墨衣。
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居高临下。
道君手掐剑诀送出的剑,通体洁白,浑如玉石,正是不久前他亲手锻造的那一把。
剑尖刺入了迟镜心口,这一瞬间没有疼痛,只有寒凉。
少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被强悍的剑意击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他身下擦出了很长一道血痕,体温迅速地流失。
原来人的死去……是这种感觉。
和剑折断不一样,好像露水破裂,花瓣离枝,是无法挽回的一段寂静。
迟镜眼前发黑,又感到了四肢百骸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剥离了。谢陵留给他、保护他的毕生修为,正在回到那道君手中,一滴不留。
被发现了。
少年的意识飞快消散,最后有些茫然。他已经感觉不到痛苦,只来得及想:
道君又是道君了,他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一个弱小如蝼蚁、满身尘灰的家伙,那样狼狈且不堪一击地死掉了。可为什么,天地间响起了无数把仙剑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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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二卷结束。
第三卷也是最终卷,开始。
p.s.修整两天,整理一下第三卷大纲。雪花狸终极形态即将奉上,请相信咸鱼会让所有人拥有好结局的~大后天见。
第152章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天山是修真界最高的山, 与占地广阔、连绵无垠的燕山不同,天山并没有大到形成了一个郡、供万千凡人在其间碌碌地生息,却以通天的险峻奇伟屹立在西北大陆尽头, 不论春秋寒暑,永远同流云俯瞰着人世变迁。
而在天山顶上,朔风吹不散的严寒中,坐落着一片古老的塔楼。
此地的物候实在酷烈,暴风雪一刻不停地冲击着黑岩打造的围墙。墙体足有三丈余高,外部刻满了猩红的咒文。
每当狂风夹杂着鹅毛大雪撞上墙壁, 在发出闷鸣的同时, 咒文也会短暂地放光。远望去明明灭灭, 如料峭黑夜里一片绰约的灯火,于此世外之地长明。
突然,塔楼传来了一声巨响, 沉重的黑岩一块块往内移动, 在浑然一体的墙上开出了一个小口。
一队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 像几只会飞的蚂蚁, 鱼贯而出。
他们各凭本事, 在寒风里移行。不知飞了多久后,那几个小点儿落在山坳里, 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处矿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