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
“你们可以抽象地理解为,这些被命名为克拉肯的生物在离开海洋前是一张白纸,踏入陆地后才逐渐变成人类眼中的怪物。那不是它们的本质,只是它们后天选择的一种形态,推测是通过对自然生物的模仿形成的。但它们要更高级……高级得多,能够多段变形,实现进化与退化人类认知中的进化和退化。它们体内蕴含的能量无法以单位横衡量,也因此,这些生物天生具备无与伦比的再生能力。关于这个,与克拉肯作战过的你们想必非常清楚。”
我想起刚来主城时,弥涅尔瓦对我讲述的真相。他的话和梅笙所言没有差别,都表达了“克拉肯在来到陆地之前是一片空白”的观点。只有一点不同:梅笙依然对虞尧隐瞒了智类克拉肯的存在。我心底微微一松,随后而来的是更大的疑惑。
梅笙仿佛毫无所觉,慢慢喝了口茶,轻声说:“克拉肯再生的能力……哈,这就是大宗城罪恶的源头。”
“改造手术。”虞尧的眼瞳微微一缩,“果然……”
“是的。”梅笙一字一顿地说,“移植克拉肯的器官,能够治愈人类的生命。”
“!”
“就结果而言,这些拟态器官的效果甚至比人类更好,因为它们不需要匹配,天然能够与接纳它的躯壳同化。”她轻轻摩挲过杯边,“代价,自然也是有的,虽然这些人未必认为那是代价。沾染这些罪恶骨血的人类会受到本体克拉肯的影响,失去原本的精神和意志。他们的耳边会终日回荡着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呢喃,渐渐变得只能听见那个声音。”
“曾经有过一个问题:移植猪的心脏存活下来的人,究竟是人还是猪?他在用猪心思考,还是用人类的思维思考?”梅笙缓缓地说,“我的答案是,更强大的一方能得到这具躯体。遗憾的是,与克拉肯相比,人类的躯壳实在太过孱弱。这些人最终会彻底失去人类的意识,到最后,连人类的躯体都一同失去。”
“变成你们见到的,琉璃八琴的模样。”
“……”
尽管已经从琉璃八琴口中得到了部分答案,也猜到会是如此,听见梅笙说出肯定的回答,我还是恍惚了一瞬,偏头看去,虞尧的瞳孔剧烈震动着,过了好一阵平静下来,轻声喃喃道:“所以……塞庇斯神庙的那些人……都是?”
“是的。”
“他们……还能摆脱吗?”
梅笙微微一怔,摇摇头:“我无法保证,虞尧执行官。摆脱,是指什么呢?摆脱手术移植的脏器,约等于直接杀死他们。这些人都因为某种原因濒临死亡,对他们来说,活下去胜过一切。如果只是想要分离克拉肯的影响,那种接近精神层面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现在没有技术能办到。”
“……我明白。”虞尧的声音近乎是叹息。紧接着,他又沙哑地问:“这个结论……主城是如何得出的?怎么会知道……”他停顿了一下,长长吸了口气,语气平稳下来,“怎么会知道,克拉肯的‘器官’能够续命?”
梅笙两手交叠,过了片刻后说道:“这不算是确切的结论,只是一个推测,但也是无数实验堆砌的成果。克拉肯登陆后,主城从未停止过收集它们的样本。克拉肯捕杀人类不需要演算和布局,因为它们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和数量。但我们需要。”
“我们从前线捕获克拉肯,解剖它们的躯壳,收集它们的‘零件’尽管大部分碎片在本体消亡后也消失了。我们借此研发对克拉肯的兵器……将它们与器官肖似的自然生物一同实验,也是其中的一环。最后,我们得出了结论。克拉肯的器官能够在肖似的生物体内再生。”
“……”
“这是绝密的消息,琉璃八琴为什么会知道,又是如何得到那只克拉肯的,现在还不清楚。”梅笙注视着虞尧,“但虞尧执行官,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何主城会对你们有所隐瞒了。琉璃八琴的所为,就是不能说的原因。”她说,“这个真相存在本身,就会被无数人觊觎。”
“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所有回答了。”她说,“你可以接受么?”
良久,虞尧轻声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吧。”
“您认为,”他说,“琉璃八琴的资源,是否可能来自主城?”
梅笙沉默了。她用苍白的手指握住杯边,缓慢地摩挲,然后推开了茶水见底的杯子。小机器人无声而来,注入崭新的茶水,杯中冒出一圈又一圈的热气,氤氲了桌面上流动的层层数据。
“我无法断言,是或不是。”最后她说,“我可以告诉你,执行官。这样的问题,不论你多少次向主城寻求答案,都只有一个结果。”
谈话到此结束了。
离开前,梅笙最后对我们说道:“我刚刚说的一切,请务必保密。虞尧执行官,你应该能明白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请将它埋葬在大宗城,直到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兜住说出它的结果。对你最亲近的人也不可说。”她看向我,“连晟,你也是同样。”
我承诺道:“我明白。”
……话虽这么说,但我其实不明白。
我当然知道克拉肯秘密的重要性,但我不明白这一通谈话的重要性。梅笙绕了一大圈,到最后也没告诉虞尧真正的秘密。她泰然自若,看上去几乎是坦白真相但最高研究所的所长怎么可能不知道智类克拉肯的存在?
但虞尧看上去接受了她的说辞,没有再问下去。“保密协议”至高无上,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至少他暂时不会追究在地下看见的一切了。但……事到如今,松了口气之余,我心里却有了一些过不去的感觉。像是愧疚,也像是惋惜。他都问到这里了,还是被隐瞒,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没有机会……表明我的真身。
也许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吧。
我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与梅笙告别后,就和虞尧离开了研究所,回到了停留点。执行官的房间和队员分开,这一整天的经历和相处,让我产生了一种仿佛已经和他待了很久的错觉,心中生出了一些酸溜溜的不舍。但我也很累了,与虞尧分别后正摇摇晃晃准备回房间,终端就收到了消息。来讯者是弥涅尔瓦,我还没给他上备注。
未知联络人:把你的执行官送回去了吗?
未知联络人:现在回来,第一研究所。我和梅博士在等你。
我:“……”
要不然把这个终端也丢了吧。
紧接着,界面又弹出一条消息。
未知联络人:我知道你看见了
未知联络人:[语音消息]咳咳,α-001,我是哨台的那个谁,你记得吧……今天把你从地下背回来的那个谁!(吸鼻子的声音),监察官大人一定要见你,如果你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不然监察官大人就要扣掉我今年的补贴……呜呜,你快来吧!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绝望的尖叫)我真不想去执行官在的地方啊!!
我:“…………”
晚上九点半,我又回到了大宗城第一研究所。
这一次等在门口的是弥涅尔瓦。黑衣的监察官笑意盈盈,一双眼睛弯得像半弧月亮,夜色中流淌着金灿灿的光泽。他旁边是那位红眼睛的不知名同类,他之前拒绝告诉我名字就是怕被监察官找,现在还是被提了过来,正在瑟瑟发抖,看上去更像一只兔子了。
见到我,他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看向弥涅尔瓦。后者打了个响指:“很好,你可以回去啦。谢谢你,亲爱的拉耶尔。”
同类松了口气,嗖地一下跑开了,路过我的时候小声说:“小心,监察官大人不太高兴。”
……弥涅尔瓦?不高兴吗?
我看向他,弥涅尔瓦还是笑吟吟的,上前与我问好。我猜测他是因为我之前的推拒不满,正要解释,弥涅尔瓦就摇了摇手:“先进来吧,梅博士在这里等我们。有些话还没说完。”
他没再多说,只是让我跟去。我十分疑惑,随他回到那间研究室后又见到了梅笙。她还坐在那张桌前,慢慢地喝一杯茶,桌上多了一盘小饼干,似乎还有了一些变化。我眯着眼睛看了一阵,才发现她将那只流动相册打开了,透明球体中正轮转播放不同的相片。梅笙见到我,露出浅浅的微笑。
“真不好意思,又让你回来一趟。监察官,也辛苦你了。”她的语气和方才截然不同,眼角爬上细密的笑纹,“来,过来坐吧。”
第133章 mama
球体的相册一尘不染,看出来它的主人十分爱惜。其中流动着许多人的身影,有年轻一些的梅笙,还有那位经常出现在新闻中的副所长。它让这间冰冷的研究室换了一种气氛,变得……有了温度。我有些惊诧地看了好几眼,梅笙就说:“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们。”
我还站着,她招了招手,温声道:“坐吧。想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您。”我说,“梅博士,您为什么又要找我?”
“是弥涅尔瓦监察官要见你,在我的场地比较方便。”她说,弥涅尔瓦已经坐了下来,带着礼貌的微笑一点头。“他之前就在这里,只是不便出现。现在那位执行官离开了。让你回到这里,我也可以回答一些之前不便明说的问题,以及……”
她注视着我,“让我再仔细看一看,白的孩子。”
“……”
我缓缓坐了下来。茶水重新注入她的杯中,我的面前则被端上一盘精巧的小饼干,散发着热气。我没有半点食欲,弥涅尔瓦倒是不客气,用戴着黑手套的两指轻巧地架起饼干,优雅地放进嘴里,没有发出一点咀嚼的声音,“您到这里也在做这个吗?”
梅笙笑道:“这是我唯一的爱好了。”
“……”
我默默地拿起一块饼干。隔着桌子,那一头的热茶雾气氤氲了老人的脸孔,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注视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熟人。我现在确定了,她不止知道智类克拉肯的事情,她还见过白,在过去的某个时候,而我是因此得到了提问的机会。想问最高研究所的所长的问题,一时半会数都数不完。我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她。
“克拉肯能够治愈生命的结论,”我说,“真的只是动物实验得出的吗?”
梅笙没有马上回答。待到热茶的白雾渐渐淡去,露出老人没有表情的平静的脸孔,我才听见她的回答:“不是。”她说,“七百八十四次动物实验,全都失败了。克拉肯的拟态器官无法与它们共鸣,就像是把钢筋水泥嫁接到土壤,还希望它们开花一样。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
“是人类。”她说,“最终导出这个结论的是人体实验。真正的结论是,克拉肯的拟态器官,只能与人类共鸣。”
喀嚓一声,我仿佛听见体内信号爆开的声音,震惊的信号。我张了张口,无法控制表情,“人类……?”
”这是最高研究所内部的项目,参与者都是研究人员。“梅笙说,“当时不存在大宗城的这一只克拉肯……如此接近真正人类器官的拟态,他们移植了肖似灵长类的器官,本质上并不匹配。结果表明,移植的器官在重复再生的同时污染他们的基因和精神,实验参与者在之后半年内相继死亡。之后不久,你们的同类,被称为智类克拉肯的存在出现,这方面的研究才换了方向。”
资料一行行跳在桌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实验结果和批注,还有一些待播放的影像。我没有点开它们。
“为什么?”我喃喃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是2104年,克拉肯刚刚登陆。边境线步步后退,我们找不到任何办法,即便杀死它们,剖开它们的身体,也无法阻止前线的死亡。所有人都在尝试,不论是多么可怕的方法。十七名志愿参加实验的研究者,都是我的同僚。”梅笙淡淡地说,注视着我,“你认为他们不再是人类了吗?你认为,他们的做法是‘背叛’吗?”
“……”
我沉默了。
不论这些人最终变成了什么模样,在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刻,他们都有一颗人类的心如果梅笙所言为真的话。过了良久,我说:“他们都是献身的战士,但我更不明白了。梅博士,为什么这些情报你都没有告诉虞尧?”我说,“虞尧……执行官与那些研究者同样,都是在最前线的战士,没有谁比他们更接近克拉肯……为什么都不告诉他?”
无论是智类克拉肯的存在,还是实验最关键的信息,执行官都不知道全貌。我说:“既然要隐瞒,又为什么要找他过来呢?”
“这是为了消除他的疑虑。”她却说。
“……仅此而已吗?”我愣住了。
“是的,仅此而已。”梅笙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给他的是‘回应’,而不是‘答案’。”
我抵住额角,长长地吸了口气。
“为什么?”我抬起眼,直视她的眼睛,“为什么你们对执行官如此严防死守?他不是全不知情……他在莫顿看见了那个怪物,今天也看见琉璃八琴了!”
“如果你想要更直白的解释,”梅笙淡淡地说,“‘方舟策略’需要执行官保持忠诚,但不需要他们知晓真相。”
“……您的坦诚真是让我叹为观止。”我说,“我在主城听见了无数次,执行官有多么珍贵,有多么的必要,主城强调他们的重要性,却让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就在前线,离克拉肯最近的地方,怎么可能一点疑问都没有?在那个距离的人中,他们是地位最高但又知情最少的吧?”
“这不是针对执行官,这颗星球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真相。”梅笙说。
“所以,为什么?”
“为了安稳,以及最大可能的杜绝隐患。如你所言,主城限制了这方面的情报流通,只有这一点绝不会让步。安稳才是一切,人类的内战从未结束,也不会因为有了强大的外敌就消失……现在也不过是暂停。”她望向流动相册,语气依然很平静,“十四年前,针对中心城的恐怖袭击杀死了我所有的友人,连发案件持续了十年,直到克拉肯登陆才渐渐停止。”
相册浮现出许多人的脸孔,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我略一停顿,那页影像便消失了。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梅笙:“我不是在问这个。我不是问为什么不向世界公开这些情报,我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执行官?”我说,“为什么不向他们公开?他们是对克拉肯的杀手,让他们知晓这更多克拉肯的情报不是更好吗?他们特别在哪里,需要保密到这种程度?”
“……”梅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波纹。
片刻后,她缓缓地说:“连晟,能够知晓绝密的人选已经注定了。研究者,你和你的同类,以及管理者。执行官是被选出来的克拉肯杀手,而智类克拉肯如今已经成为主城的基石之一,是管理部门的要员。向他们公开这一切,可能造成的后果……龙威无法预测,也未必能够承担。”
“这听上去,主城只是没有选择让他们知晓真相。”我低声说,“这不是理由。”
“这就是理由。”梅笙淡淡地说,“知情者必须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如果可以,这个范围将来只会缩小,不会扩大。你难道能够对那位执行官说出一切吗?哪怕你认为他应该知道,但你能预测他的反应吗?”
“……”
“最高研究所的实验也好,智类克拉肯的存在也罢……这一切没有区别。都不过是保守不可说的秘密。”她说,“你母亲白的真身也是同样,当年见过她的人,这二十年间没有一个透露过她的存在。也因此,你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我霍然抬起眼。梅笙与我对视,浅棕色的眼睛里只有一望无际的平静。我端详着她的脸孔:“我……见过你。”
“是的。”她牵了牵嘴角,“白带你来过我的研究室……二十年前的事了吧。虽然时间短暂,但我们度过了很愉快的时间。她是我的实验观测对象。”她苍老的脸颊勾出一个很浅的微笑,“但我更愿意称呼她为,朋友。”
2059年,是主城最初观测到白的时候。
那一年,海面掀起巨大的风暴,风暴后,一个“奇异的存在”、“海边的怪异之物”出现在金骨滩附近,受到周边城市的关注。我父亲连肃当时在精英部队工作,接到任务前去探查,由此与白相识。对于当时的事情,连肃只提过那是一段令人怦然心动的经历,更详细的无人知晓。后来,他们一起来到了靠近中心的城市,应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梅笙得知了白的存在。
她用怀念的语气说,她们曾是朋友。
后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