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了怔。
随后,听见一声轻响。
有些熟悉,却又相当遥远的声音,就像在我胸腔里投下的一颗小石子,咯噔一下。
我猛地转过头。
这瞬间,一道银光穿过夜空,穿过密匝的雪花,直逼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把按倒宣黎和亚里斯,扑进雪地里,耳畔轰隆一声巨响,而后炸开驾驶员的惨叫。我的脑袋里嗡嗡作响,有那么几秒只能听见轰鸣和惨叫,一抬头,只见驾驶员倒在雪地里,一地的血,身上盖着我第一反应只能想到这个字盖着被轰掉半边身体的拉耶尔。他半边的脑袋耷拉着,已经不成人形了,仅剩的一条手臂变作羽状的拟态,紧紧按着驾驶员的脑袋。
“拉耶尔……!!”
“那里!那里”
驾驶员几乎昏死过去,浑身颤抖,表情凝固了,一个红点落在了他沾满血渍的脸颊上。远处,那辆舱体岿然不动,有两只发射器的长杆从窗口探了出来,镜头的光映着我骤然缩小的瞳孔咔哒,又是一声轻响。
那是……对克拉肯的兵器!
几乎同一时刻,我释放拟态,骨节层层膨胀,在那突如其来的打击再次降落前形成了一张遮蔽的网。
轰隆!
银光闪烁,爆裂的巨大冲击在头顶炸开,我狠狠撞上身后的舱体,将这庞然巨物砸得哀鸣不止。这一击的力量足以撕开一般克拉肯的躯体,拟态的骨头支在半空,一半勉强支撑,一半破碎,和大雪一样飞散得漫天都是。
我喷出一口血,心脏狂跳不止。
有人伏击!
糟了!
防御并非我的专长,弥涅尔瓦擅长这个。我没法在这样的打击下保护所有人,竭尽全力,从皮肤下释放尽可能多的拟态,大吼:“宣黎!”
一条灵活的猩红触肢从雪地里探出来,飞快卷走倒地的驾驶员和拉耶尔。我对他发了一段信号,示意他先撤退,我往前去,一边迎着红光快步往前走去。突然之间,有一道人影冲了出来,跑出了拟态的笼罩范围:“……亚里斯?!”
不知什么时候,蓝眼睛的青年挣脱了束缚。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看了我一眼,我猛地去抓他,但竟然没够到他的力气和速度都大得惊人,也许是宣黎把他修得太好了,他挣开了我,跃进茫茫的雪地里。
“等等!!”
猩红的触肢倏地探了出去,试图抓住他,但马上就有银色的弹雨落下,追着亚里斯的背影,也打断了我们探出的手。青年的身影如同鬼魅,躲过枪林弹雨,也躲过宣黎的拟态。
数秒后,轰鸣声远去,我奔了出去,但碍于要控制拟态的防护没法奔出太远,跑出一段,却见周围硝烟弥漫,大雪茫茫,只是几秒过去,竟然已经看不见人影。
只有若隐若现的血迹。
我完全呆住了。
亚里斯不见了。远方的舱体也不见了,只留下漫天硝烟,和一地狼藉。我趔趔趄趄,在一个深坑前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直直望着地面。
攻击我们的,是对克拉肯的兵器,所以我才会对那拉下发射栓的声音感到熟悉。
而这枚散落的导弹上,赫然印着“方舟策略”的标记。
第151章 异样
“12月25日,龙威边境‘第四防御线’作战告一段落,救援部门编号109小队受令与后来小队轮换,于下午三点退离边境线。其中两人在撤退途中失踪,分别是队长伯德安与队员安瑾。此二人失踪前未将对克拉肯兵器归还部门。”
“12月26日,情报部门展开调查。”
“12月28日晚上八点,主城边境哨台信号断联二十四分钟,原因尚未查明。在此期间附近舱体停留点发生爆炸与恐怖袭击案件。一架来自秦方城的小型舱体坠毁,另一架来自大宗城的小型舱体随后遭遇袭击。事发地点位于舱体停留点外五百米,当事人陈述为一辆陆行舱体所袭击,根据调查,确认袭击者所持武器为两支Ⅳ型对克拉肯发射器。”
“两小时前,天眼系统在事发地点附近采集到袭击者的影像,现已确认为原109小队成员伯德安与安瑾,二人所乘舱体为109小队陆行舱体。案件定性为恐怖袭击,正全方位对两位嫌疑人展开追捕。当前,此二人动机尚不明晰,搜查近一步扩大中。……”
深夜一点,“方舟策略”总部的特办会议室内灯火通明,挤满了人。会议总长低沉的声音将案件抽丝剥茧。我站在轮放的投影前,一错不错地盯着,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阵是炮击声带来的嗡鸣,一阵又是这假新闻似的消息带来的震颤。
三小时前,遇袭后不久,周边信号忽然恢复,我立马联系了弥涅尔瓦,片刻后一行人得以与真正的主城方面人员汇合。当时现场十分混乱,一边天降大雪,一边大火熊熊,遍地弹坑,还横着两个意识微薄的人。重伤的拉耶尔和昏过去驾驶员随后被送上医疗车。宣黎则被弥涅尔瓦带走,他没有受伤,但生物波非常不稳定。
因为亚里斯跑了。这位重要的任务目标,在主城的边境线,又一次下落不明。
噩耗一个接一个,我没来得及细想,随后就作为唯一能够自主行动的当事人被拉去总部,参与临时召开的紧急调查会议,在会议中才得知了前因后果:两名持有对克拉肯兵器的原救援人员策划了这次袭击,但他们的动机,他们怎么行动,以及他们是如何知晓我们所在的,当前都不知晓。
从情报来看,这甚至称不上“策划”,反而像是突发的作案。根据调查,两位嫌疑人都没有精神问题,过去半年的素质测评都是优秀,生活两点一线,待人接物都很正常。尤其是队长伯德安,他是在救援部门立下过战绩的人物,在失踪的前一天,他还在前线救下了两个负伤的战友。
却在三天后,将对克拉肯兵器对准了我们。
两人仍然在逃。
还有亚里斯。
“……这是一场针对龙威的恐怖袭击,威胁丝毫不亚于克拉肯的灾厄。”会议总长最后说道,“在事态严重前,必须找到这两个人。竭尽全力,抓他们的活口。”
这场会议开完,已经过了两点。我离开现场,走路的时候脚下还是虚的。近三月来,龙威境内各地连发多起案件,主城和中心城也未能幸免,程小云之前遭遇的爆炸事件就是如此。那些案件发生时已经隐隐有苗头,但因为情节不算严重,或是犯案者存在精神问题克拉肯登陆后,这些问题就格外多而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报复社会的案件从来不少,但“方舟策略”的内部人员作案,恐怕还是第一次。
……是吗?
有了一个两个,就有三个四个,或许更多的,更早之前就有了。既然出现在明面上,那么暗地里定然也存在。伯德安和安瑾,这两个人是怎么从天眼的重重包围下消失的,又是怎么越过主城的防御线,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们怎么会知道有舱体在那个点降落在那里的?
他们到底对我们的任务知情多少?
会议上没有明说,但说到恐怖袭击却不说当场击毙,在场所有人应当都明白过来了。这一刻,我想起了虞尧曾经的质疑:主城里有内鬼,泄露了情报。
他的猜想,或许是对的。
离开会议室,我整个人还在恍惚,路过茶水间想接杯咖啡,没成想加班的人太多,咖啡都接完了。我盯着冷冰冰的机器,呆站了好一阵,大脑空空,似乎还残留着爆炸的余响和会议总长的低语,救援部门……活捉……恐怖袭击。倘若这是一场来自克拉肯的袭击,我反倒不会如此心神不宁。因为那是“正常”的,它们本就会这么做,但来自人类的却不是。那是背叛。
上一次遭遇这样的冲击,还是在废城被约克那群人伏击的时候但至少他们当时拿的还是“对人”的枪呢!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发了很久的呆,全然没注意到茶水间的门开了,直到听见“叩叩”的声响才清醒过来。我缓缓转过身,猛地瞧见了弥涅尔瓦。黑衣的监察官站在门口,对我微微点头,然后走了出去。我快步跟上:“弥涅尔瓦……!”
我跟着他走到长廊的一角,弥涅尔瓦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但眉宇间极为少见地显出了一丝些微的疲态,同时出现的还有那出现了轻微断裂的生物波,削弱的频率一下又一下,像一把锤子敲打在我胸口。站定了,我低声说:“对不起,是我的失误。”
“不是你的错。”弥涅尔瓦叹道,“换谁去都不一定能应对过来。”
不,你就可以。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也许拉耶尔就不会受伤,亚里斯也不会跑掉了。我向他承诺,却没能做到,最后让这场任务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有无数歉疚的话,但只是说出来,又显得太轻飘。我在他毫无责怪的注视中收了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拉耶尔还好吗?”
“他没事了,和勒托之前的伤相比不算什么,只是他实在太弱,所以变成了这样。”弥涅尔瓦又叹了一声,“小可怜,没什么用处的小家伙。但也托他的福,那位驾驶员只受了皮外伤,明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宣黎还好吗?”
“小家伙好多了,刚回去的时候他一直想溜,想去找那个跑了的年轻人。”他笑了笑,“但还算听话,我让他待着,等之后的搜查队一起去,他就老老实实地待着了。哎呀,勒托不在,不知道新来的小助手能不能压住他呢。”
“那亚里斯……”
“在找,目前没什么线索。”弥涅尔瓦沉声说,“现场有血迹,他受伤了,不过这点伤对现在的他来说不值一提,除此之外没有发现更多痕迹。只能说不愧是侦察队的‘猎鹰’,来去的路都抹得干干净净。”他说,“但只要他在这里,就一定能找到。”
他的话就说到这里。但我心里明白:一个重要的任务目标来到主城内部,然后消失了,即便最终能将他找到,谁又知道这段时间内会引发什么问题?
这恐怕是铜墙铁壁的主城第一次遭到这样的“入侵”,因为我的失误。
我攥紧拳头,喃喃地重复:”对不起……“
“不是第一次。”弥涅尔瓦说。
“我……什么?”
“我是说,进犯主城的成功案例并非第一次,虽然只有极少的案例。”他抬起眼,用那仿佛总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对我相接这又是一个只有他知道的事实,然后轻轻一叹,摊了摊手,“很意外吗?很遗憾,事实就是,主城并不是无所不能。否则你觉得当年我是如何进到这里,与管理者当面对峙的呢?”
我愣怔着:“可……那……”
“当然了,对外的说辞一直是‘从未有过’,这次也一样。”弥涅尔瓦语气平缓,“主城必须不被进犯,才能保持威严,即便这威严并不绝对,但如果崩塌,只会比现在更糟。你明白吧?”
我迟缓地点了一下头。弥涅尔瓦把手搭在我肩上,微微用力,那一双金色的眼珠静静地凝视着我。他虽是我的上司,却极少用这种严肃的表情和我说话,往日都像是朋友,这一刻倒真像是老师了:“这也是个秘密,和克拉肯的真相一样。”
他轻缓地、一字一顿地说:“我亲爱的后辈,你必须要保守秘密,从嘴巴到大脑,到每一寸思绪,都不能泄露。你的嘴很严,但是你的信号不是。你高兴的时候,愤怒的时候,慌张的时候,总有一些频率会露出来,所以我刚刚才能读出你的想法。”
“你必须把它们收好。”他说,“无论是什么时候。”
“不要慌,不要乱。不能退。”
“弥涅尔瓦……”
“记住了吗?”
“我……会的。”我垂下眼。
“嗯,不错的回答,但你的信号还是有点不在状态,”弥涅尔瓦露出微笑,“给你提个醒,可不能忘了。”
话音未落,他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幅度之轻,就像是一根羽毛落下,力道之大,完全能把拉耶尔类型的同类一下子拍死,我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头撞进了墙里,差点吐血,墙壁赫然多了一道人形的印子。我整个人懵了,目瞪口呆地看向他。而弥涅尔瓦转眼又变成了神采奕奕的模样,他收回手,微笑着说:“哎呀,抱歉抱歉,失手了。”
“你……我……你在干什么啊?!”
“没关系,之后用投影挡着吧。只是一面墙而已。”他说“刚刚我说的,是不是能记住了?”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我要投诉你职场霸凌。”
我和弥涅尔瓦掰扯了一阵,最后还是和平地分开了。事实上,就算真的遭到了职场霸凌,我也拿他毫无办法。他毕竟是我的顶头上司。
临走前,弥涅尔瓦又拍了拍我的肩,用的是正常的力道,笑吟吟地说:“管理者找我,我得走了。你可以等会儿再投诉我之后应该还有一场作战会议吧,四楼的茶水间还有咖啡,去喝点吧,别晕过去了噢。”
深夜三点半,第一批搜查队伍迎着风雪归来,紧接着,第二次会议开始了,结束时天已经蒙蒙亮。到了这个时间,我反倒不太困倦,只是有些眩晕。清晨六点,搜查队在主城近郊抓获了作案者之一的安瑾,但对方在逃亡时从一栋楼上一跃而下,身受重伤,随后被紧急送往医院。搜查队缴获了安瑾所持有的导弹发射器,但其同伴伯德安依然下落不明。
调查又持续了一天。
12月29日晚,我回主城整整一天,因为各种事情和会议,始终没来得及回家。我连轴转了二十四小时,到了晚上,身体还能吃得消,但精神已经相当疲惫。空闲的功夫,我本想回家一趟,但在总部的长椅上一坐下就爬不起来,索性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有人来到我身边,不说话,只是站着。对方的目光在我身上长久地停留,渐渐到了让人在意的程度。我慢慢睁开眼,随后一怔:“虞尧……?”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身,非常意外,“今天是周末吧,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你三个小时没回消息了,上一条消息你说你没事,”黑发青年垂目看着我,“但你看上去不像没事的样子。你多久没休息了?”
“虞尧……”
一天一夜过去,我嗓子哑了,头发凌乱,带血的衣服还没换掉,整个人不能说不狼狈。他出现在面前,我心中顿时一松,也感到有些委屈。虞尧略一俯身,我便张开双臂将他拉进怀中,紧紧抱住了他。时隔半月,我终于再次抱到了他。拥抱是最好的,他的温度与我的心脏贴得那么近,这份柔软几乎满溢出来,如果不是还在总部,我几乎想吻一吻他了。
“我好想你。”我说。
“……我也是。”
有人注意到了这里,围观的目光投了过来。我克制着,缓缓松开手,虞尧轻咳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只是被其注视,就令人感到一种平静。“活着就好,什么都还来得及。”
“……嗯。”
“要不要回去?”他说,“你可以休息了。”
我吸了口气,说道:“不,不用了。我没事的。”
“别太勉强了。”虞尧轻轻一叹,旋即正色道,“连晟,我明早要去一趟第五中心城,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给你批个任务,我们一起去。”
“明天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