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些交接任务。”他说,“你要一起么?”
“……不,还是算了。”我摇摇头,低声说,“我有事情还没做完。但我明天会回家的,马上……就要新年了。”我握着他的手,挺直脊背,尽力不让自己显得很失落,“你能回来吧?”
“最迟后天早上。”虞尧说,“我会尽快。”
“我等你。”
“好。”
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他偏过头,我们交换了一个很轻的吻。
与虞尧分别后,我又投身到下一场调查中,又是一夜无眠。这晚倒是给了休息时间,但我自己心神不宁,干脆加入了搜查的队伍去寻找亚里斯,这个年轻人显然在你躲我藏上具有着非比寻常的天赋,一晚上过去,依然没有他的踪影。
另一位在逃的伯德安也没被找到,主城内,明面一派祥和,但知情的一边,紧迫的气氛在蔓延。
次日,我跟着追寻伯德安的搜查队全城忙活,刚结束一边的调查又收到另一头的目击消息,整个人头晕转向,却也一无所获。然而,在回去的路上,忽然收到了来自总部的消息,说是亚里斯找到了。发现他的不是宣黎,而是总部附近的天眼。亚里斯在附近游荡,被抓了个正着。
听见这个消息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愕然。
抓到了?
就……这样抓到了?
本以为是个长线任务,未曾想目标竟然亲自送上门来,还是送到了最核心的总部。我们立即加速返回总部,一路上,我心中做了无数设想,关于亚里斯的逃离,以及他的自首。一回总部,我就直奔亚里斯的所在而去。
这几日案件繁多,总部的人也多,我一路大步穿过一簇又一簇往来的人群,忽然间,脚下一个趔趄,渐渐的,我的步伐慢了下来。
我站定了。
我缓慢地转过头,心脏狂跳起来。
不对。
不对。
……这不可能。
宽广的走廊来人往,人声嘈杂,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每个人都有在做的事情,没有人留意我的停顿,也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够知道我刚才一刹那的感觉。
我感觉到了那个异样的存在,那个我不可能忘记的气息。
林。
那个怪物就在这里,在不远的地方,在“方舟策略”的总部。
第152章 微笑的
晚上十一点,“方舟策略”总部。
人来人往。
我僵在了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为什么?
怎么会?
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方舟策略”的总部……这可是主城啊!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包围了我,随后,我的脑海中闪过弥涅尔瓦的那句话:“不是第一次。”
主城不是第一次被入侵了。
瞬息之间,冷汗已经爬上了脊背,我倏地转身,不顾周围还有人来往,瞳孔迅速变形,无声中释放了大范围的信号,再三确认那可怕的气息是真的存在,还是我的幻觉。周围人影交错,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常。而空气中的异样感挥之不去,仿佛有冰冷的刀锋贴颈而行而事实上,那个怪物确实来到了龙威的命脉。
我绝不可能认错它的气息。
林……真的在这里!
毫无疑问,这是足以摧毁一切的、最高级别的危急事态。那个怪物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事到如今已经不重要了。但在这几乎无人觉察的环境里,我对林会做什么无从知晓,不敢妄动,只能掏出终端,一边飞快地给弥涅尔瓦发去通讯,一边循着那个气息的方向快步前行。
那道气息绝不隐蔽,甚至称得上明显。这确实是林会做的事情,他不在乎,也不在意隐藏,所以我才能这么快发现。通讯响过一遍,对面没有接,我心急如焚,马上又打了一次。待机的铃声讯号中,我一路穿过人群,绕过拐角,走上了通往隔壁楼的长廊。这里的人少了许多,我用自己的信号飞快扫过每一个行人。
这时,终端接通了,传来弥涅尔瓦的声音:“喂?”
“出事了。”我低声说,目光忽的落在不远处一个人身上,快步向前,“我刚到总部,发现……”
话语未竟,周围光源俱灭,蓦地陷入黑暗。与此同时,终端那头炸开一片忙音,联络断开了。我怔住了看向终端,这一片黑暗的死寂中足足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
信号消失了!
几乎同一时刻,我持续释放的波能信号发生了一个巨大的偏移。一股钻心的刺痛扎入我的大脑,像是有把锯子在拉我的肉,我的节奏乱了,被迫停下了释放的频率。在这清晰的剧痛中,我猛然意识到不对:倘若只是总部失去信号,那根本不会影响我,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某处的克拉肯生物波覆盖了这一片的信号!
普遍而言,需要一定数量克拉肯的集合,才能形成阻断的波能圈,那是一个缓慢侵蚀的过程,但毁灭只在一瞬间,莫顿城的信号就是那样消失的。但这里显然没有一群怪物,有的只是那一道,仅此一道不详的气息。
那个怪物……!
突如其来的黑暗引发了一片混乱,前后远近都发出了叫声。混乱中,前方的气息动了,向更远的地方而去。我的脑袋还在抽痛,也顾不得被周围人察觉,骤然从手腕里抽出两条长长的骨节,一条拨开慌乱 的人群,一条直奔对方而去:【站住!】
不出所料,拟态落空了。我拔腿就追,拟态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对方飞快地穿梭,黑暗对我们都没有任何影响,几息之间,我就追着他跑过了通行长廊,到了另一座相连的大楼里,又层层往上。紧急通道里恰好空无一人,对方从五楼冲出去,轻轻一跃,跳到了一片升降平台上,动作忽然变慢了。我想到他应当是要在此发动攻击,立时刹住了脚步。
对方也停住了。
浓郁的黑暗中,那不详的存在披了一件深色披风,整个人模糊不清,连视线都无法察觉。我紧紧盯着他,往前走了一步,手腕微动,骨节在身前缓慢地转动。电光石火间,我想过了所有能压制他的方法,但没有一个完全有把握。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杀死林。
只是,每一次碰到他,都是退无可退的情况。
我微微上前了一步。下一个瞬间,那道影子也动了起来,却是伸出一只手,唰地掀掉了披风。我先是一怔,顷刻间浑身的血都冲向大脑,耳朵里嗡的一声那张惨白的脸庞,赫然是近三日在会议室轮流播放的嫌疑犯,伯德安。
……是他?
这瞬间,又是一次信号偏移的冲击。针扎般的剧痛如同洪水般席卷而来。我几乎无法站稳,趔趄着退后几步,与此同时,体内混乱的信号在狂涌,也在疯狂地发出警报。不对,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我看错了什么?
散发着林的气息的伯德安。
伯德安……?
不……不对,是变成了伯德安模样的林……应当如此!可是……不对,林不是这样的,他要更加不,不对
我僵住的几秒间,那被通缉的前救援队成员缓缓抬起头,我看见他凸起的眼珠和颤抖的嘴唇,以及绝望的眼睛。他浅棕色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像是一只濒死的鱼,在干涸的眼眶里突突跳动。男人张了张口,从喉咙里滚出一串古怪的嚎叫:
“救……救救我”
他踉踉跄跄,一边发出凄厉的呼救,一边向我奔来。这短短一秒至多两秒,我迟疑了,因为信号错乱干扰了思绪,也因为他堪称绝望的求救转瞬之间,伯德安已经奔到了很近的距离,他惨白的脸上满是绝望,抽出另一只手。
喀嚓。
火星一闪而过。
直到我趔趄着喷出血的那一刻,伯德安都保持着那种痛楚,绝望,仿佛正在遭受巨大苦难的表情。他在很近的距离对我开了一枪,那枚特制的子弹悄无声息,一分不差没入了我的咽喉,割开了我的皮肤和喉管,并且在一瞬间开始爆裂。刹那间,我的脖颈炸开了,血肉飞溅,只靠拟态才勉强没有人首分离。我趔趄着后退,跌落在地,无比震愕地看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
跳动的火光中,惨白的男人轻声道歉,依然用那绝望的表情看着我,一边走位,一边抬起手,又开了一枪,再是一枪……被拟态接连挡下。我断续地吐着血,猛地把那枚子弹从烧焦的血肉里扣出来,加速躯壳恢复,同时往后退去。
就在这时,又一道冲击,忽然从后方贯穿了我的脖颈。
这发生的实在太快了。
我的意识黑了几秒,再睁开眼时,拟态已然碎裂,面前的伯德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大喘一声,举枪的手重重垂下。我半跪在地上,几根黑色的触肢从后方贯穿了我的伤口,让我动弹不得。
我茫然着,也错愕着,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不住地呕出一口血来。这一滩鲜红欲滴的倒影里,有一道无比巨大的、漆黑的影子,正在从地面缓缓升起。我僵住了。
它就在我身后。
它、就、在、我、身、后。
一个呼吸间的死寂后,伯德安说话了。
“我已经……”他嘶哑地说,“您……”
男人充血的眼珠凸起,看上去极度恐惧,也极度祈盼对方的到来。现在那个对象出现了,他又惶恐着,全身都在颤抖。林那披着人皮的怪物,用了一副女人的外形,有着棕色的头发和金棕色的眼睛。和之前全不一样,却又全都没有变。“她”还站在尽头,连眼珠都没有转动,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嗯,你做得很好。”
伯德安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战栗着,面部扭曲了,眉宇间浮现出巨大的绝望和欣喜我从未见过这种感情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脸上。“那我是不是可以……”他期期艾艾地说,“够了?够了么?”
对方说道:“够了。”
话音刚落,男人的枪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然后,他扯掉了防护衣,又扔掉枪的外壳,然后大笑起来,笑得非常畅快,非常快乐,好像刚刚丢掉了人世间最痛苦的事物,一切苦难都结束了。一行泪水从伯德安的眼角滑落,他嘶声说:“啊,啊啊我……终于能……见到……”
他猛地看向林。那披着人皮的怪物依然微笑,对他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我完全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了一种不详。我眼睁睁地看着伯德安发出了一声大叫,他的躯体开始扭曲,变形,像是一团人形的泥忽然化了,变得稀碎。
随后,那张微笑的人皮饱满的胸脯前,蓦地裂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无数黑色的触肢在其中翻涌,它在吐息,就像一张真正的嘴巴。伯德安那曾经是伯德安的东西,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开始向着林的方向翻涌而去。
林接住了那团血肉。
然后,那张巨口,将它一口吞下。
蓦地一下,我从喉咙里喷出了血,却没能发出一道声音。
我终于明白过来了。
伯德安……他的体内已经全是林的血肉,所以才会被我当成那个怪物!
一声肉块落在案板上的闷响,随后是一阵可怖的死寂。又过了片刻,女人胸前的裂口缓缓阖上,就像拉上了一道通往深渊的门,那洁白的皮肤下,翻涌过一串细微的跳动,很快归于平静。接着,披着人皮的怪物整理起人类的服装,拉上衣领,变回了一副毫无异样的人类模样。
彻骨的寒意包围了我。
林转动眼珠,微笑着,看向我:“现在,我们来谈谈吧?”
四方的空间封闭了。
这层楼依然没有来人,偌大的升降平台上,只有我们两个,还有伯德安留下的装备。
“又见面了,这是那座废城之后的第一次。”人形的怪物站在对面,慢慢地说,“你活着,这很好。”
“……”
被它贯穿的伤口,形成了某种信号的阻断,一直在刺激我的神经,导致我无法快速地修复血肉。死线已经在我面前,随时将至,事已至此,我的精神力反倒没再继续下降也可能是已经降到了谷底。我吐了口血,从残破的喉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怎么……”
林只是微笑。
“伯德安……”
“我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换他做一些事情。”林说,“现在,已经结束了。”
“你把……亚里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