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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大逃杀 食眠 5343 2026-08-18 08:01

  2111年,1月1日。

  新的一年。

  清晨时分,我走上了街道。天刚蒙蒙亮,空气中笼着一片莹白的雾色,踏出去才发现又是一场细雪。寒凉的风呼呼吹着,道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雪路被踩碎的沙沙声。我独自一人走在路边,步伐缓慢,甚至有些僵硬。我专心地注视着前方,尽力让每一步都踩实,压碎结晶的雪块,才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一个平移的幽灵。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我眼前只有细密的雪花,和自己呼出的薄薄白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下脚步。“龙威最高研究所”的门前,标志也沾染了雪色,晶莹得几乎刺眼。

  白色……

  白色。

  我的脑海里也是一片空茫。直到此刻,依然能听见爆炸的嗡鸣,在耳边回响。

  两日前,12月30日晚。

  要仔细复盘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很困难。大致总结来说:2110年12月30日,那个自称为林的生物入侵到了“方舟策略”的总部,我与他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但未能如愿杀死他、或是将他控制。过程中我受了重伤,随后弥涅尔瓦出面与他交锋,最终在一场近乎同归于尽的爆炸中双双消逝但实际上,现场并未观测到林的遗骸,即便之后执行官的队伍前来,也没能抓捕他,且没有再在主城的任何角落发现他的踪迹。

  林不见了。就像他入侵这里时那样,毫无痕迹地消失了踪影。

  交战集火点在“方舟策略”总部,管理部门所属的大楼。我与林的交锋波及了其中的五层楼,而弥涅尔瓦带来的爆炸则让地面一层变成了废墟,目前仍在隔离中。大楼的疤痕尚待维修,现在依靠投影设备维持形象。那一夜过后,外界并无察觉。

  那里留下的,只有裂成千片的地表灰烬,以及一具失去活性的拟态残留。

  那是弥涅尔瓦的拟态。

  他……死了。

  那个节点,我应当是距离现场最近的人,但我并没有目睹任何场面。我的记忆停留在23时58分,金色眼睛的监察官带着林撞碎一面玻璃,坠下楼去,不久后天边出现了光点后来我知道那是烟花,用以遮蔽爆炸声音的操作。隆隆的响声中,我失去了意识,再次恢复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我站在乱糟糟的人群中,头顶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来来往往有许多人匆忙地经过,说话声响成一片。后来我得知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据目击的同类说,我是自己从废墟走出来的,还帮忙移动了总部的伤员,以至于无人发觉不对。但我对此全无印象,在短暂的恢复意识后猛地失去了行动能力,摔倒在地,这才被抬走,送到收留同类的医院,开始真正的治疗。

  当天上午,我被送到了之前大宗城任务结束后的医院,被安排临时休养。对接这些操作的不再是弥涅尔瓦,而是管理部门的部长主城的最高管理者,莱恩哈特。期间来了许多人,最早来的是虞尧,他身上还沾着血渍和灰尘,紧紧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了许多话,但当时我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充斥着爆炸的余音到最后一句都没有听清楚。

  然后是执行部门的其他同僚,程小云和程韵都来了,前者似乎并不清楚具体情况,表现得很着急,很愤怒;而从程韵的只言片语间,我大致明白这场事件被判定为恐怖袭击,不对外公开。在他们之后,我又见到了勘察现场的人员,以及一些管理部门的同类,他们的表情很伤心,但奇怪的是,我却无法感知到任何信号的起伏。

  再后来,最高管理者也来了。红发碧眼的莱恩哈特,冷面的管理者亲自驾到,没有带来安慰或是询问,只是简洁地传达了一个消息这是最早,也最清楚让我确定了这件事的人。他说:“弥涅尔瓦走了。我认为你该知道这件事。”

  耳畔的嗡鸣太过响亮,我不得不掩住一边的耳朵,盯着男人的嘴巴才读出他的话语。从莱恩哈特传递的消息里,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还没有亲眼见过我的这位同类、老师、朋友陨落的现场,没有一次道别,他的痕迹就消散了按照莱恩哈特的话来说,弥涅尔瓦破碎如丝线般的拟态飘散在主城无处不在的风中,预估至少再过二十四小时才会彻底消失,但已然再不可用眼睛辨别。至于现场,那里只剩下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

  直到现在,我依然想不起来,当时给出了什么回答。也许什么都没有说,也许我说了一些该在那个场合说的话。但无论如何,在那个时间点,我好像还是一具没有还魂的尸体,依然停留在那个濒死的战场,只是被动地聆听每个人传递的话语或感情。

  送走管理者后,我所在的地方获得了一片短暂的安静,而后不久,宣黎忽然出现在面前。他是那天最后一个来的人。棕发的少年一整个湿漉漉的,步伐嗒嗒作响,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滴落的都是血渍。他身后跟着一只上蹿下跳的小机器人,追着擦这一地狼藉。

  “爸爸……”他忽然顿住了,“……爸爸?”

  “宣黎。”我说。

  他微微放松下来,垂着滴血的发梢慢慢凑到我面前,表情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波澜。他讲了许多事情。和之前一样,大多数话语只是在我的躯壳里走过一回,但有一部分他说得格外用力,我记住了。他告诉我,他在追查亚里斯的下落。昨晚出事前,亚里斯来到总部自称是“自首”,但在总部断电后忽然变了脸色,在混乱中逃走了。他没能阻止他的逃离,但他让我不要担心,保证一定会将亚里斯带回来。

  说到最后,他提到弥涅尔瓦,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老师死了。”

  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血,却接到一滴温热的水液。宣黎没有表情的脸上,玻璃珠似的眼睛里溢出一滴晶莹的水。我没有再看见更多,因为他将脑袋深深埋到我的怀里,让不知从哪来的黏腻的血渍把病床的被子涂得乱七八糟,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

  我闭上眼睛,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脑袋上。

  喀嚓。

  我听见一声裂响,在胸口正中。冻结的冰面裂开了缝隙,一种不可直视的刺痛从中渗透出来,穿透了爆炸的嗡鸣,撕开了这具躯壳平静的表象。我没有看,也不去想,发自内心地希望这开裂的迹象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至少不要是现在。因为现在,我还有必须面对的事情,而现在已经没有收拾残局的人了。

  我睁开双眼。

  12月30日……那天晚上,弥涅尔瓦带着林坠下楼前,我感知到了他传来的一道信号他在世上为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连晟,从即刻起,你将接过我的权限。】

  【去找梅笙吧……她会解答你之前的问题。】

  这相当于是弥涅尔瓦变相地承认,那些令他都保持缄默的更深的秘密,真的存在。

  凌晨时分,我避开打盹的医生,翻过交战废墟的封闭线,在那场爆炸的中心落定脚步。地表深深地裂开,裂纹如蛛网般爬满了目之所及的范围,而不过短短一日细雪已经在地面堆了薄薄的一层。什么都不在,什么都没有。

  我在那片雪地里坐了一夜。雪一直在飘,我没有觉得寒冷,只觉得太安静。

  次日新年,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抖落身上的雪花,抬起手臂,对吹拂的风招了招手。

  而后踩着融化的雪路,往最高研究所的方向走去。

  我来得很早,到地方时天都没有全亮,本以为要在研究所等上一阵,但站到大门外的天眼前后不久,梅笙就转着轮椅来到我的面前。和在大宗城时相比,她的状态显然疲惫了许多,腿上盖着的毯子又厚了一层。她看着我,没有多说一个字,长长的叹息后说道:“来吧。”

  这是我第二次踏入最高研究所所长的据点,第一次的据点已经在林的袭击中毁灭了。这里的景象与大宗城的研究室相差无几,和那次一样,宽大的桌上放着精巧的流动相册,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主人十分爱惜。小机器人端来茶水和点心,但这一次,我没有接过。我没有食欲,也没有任何力气再和这位所长说一些客套的话。当时让我这么做的人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梅所长。”我说,“我只为了一些解答而来。弥涅尔瓦……老师,让我来找您。”

  梅笙的手停在流动相册上,我注视着她,低声说道:“我需要知道,他知道的所有事情。”

  “啊,我明白。”梅笙的声音很低,“弥涅尔瓦……”

  她没有说下去,半晌后说道,“弥涅尔瓦监察官交代过,他的后继者将得到他所拥有的授权,这是得到管理者允许的事情。我以为这一天不会这么早,”她望向我,“又或者,站在这里的不是你。”

  “勒托监察官尚未恢复。”我说,“日后如果需要,我会将权限转交与她。我需要的,只是现在这份权限能够得到的真相。”

  “……”梅笙又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不知是为我的话语,还是为弥涅尔瓦的凋零。浅棕色的眼珠与我对视片刻,“过来吧。”

  她抬了抬手,主机亮起,扬起明亮的蓝光,“我会将弥涅尔瓦监察官的权限转交与你,并且仅此一次的,你可以进入最高研究所的封闭地下室。比起由我转述,还是让你亲自去看吧。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与克拉肯相关的文献,与执行官相关的真相……以及,关于前任α-001,你母亲白的事情。”她说,“但最后一条你不必着急,作为她的后代,你之后还有机会查看相关的资料。”

  主机的监测天眼依次扫过我的瞳孔和指纹,将信息录入终端,亮起“通行许可”的标志。这一瞬间,研究室的主机发出了轻微的震动,无数细小的数据划过投影,似乎整座系统都在运作。很快,周围恢复平静,梅笙飞快地操作着主机,神情如常,最后拿过我的终端,将弥涅尔瓦的信息导入其中。

  “我记得你经常换终端。”她吩咐道,“这一个不要弄丢了。至少在所有手续办完之前。”

  她说这话时,我已经陷入了对未知的假想中,闻言转过眼睛,对她点了点头,伸过手去。梅笙却顿住了,没有松开手,而是用苍老的指节握住了终端,像是一块石头。我疑惑地抬起眼,对上了老人浅棕色的眼珠,她似乎停顿住了,仔仔细细地看着我。我清楚地听见她低声问道:“……你还在吗?”

  “什么?”

  “在这里的,是谁?”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失礼了。”她缓缓地说,“根据与弥涅尔瓦监察官的约定,他的权限将被转接到他曾经的学生之一,名为连晟的个体手里,而不是‘α-001’。”她说,“如果‘连晟’的意识已经消亡,那么这项权限就不能够被转接。”

  “……”我看着她,心想,这应该在之前先确定吧?

  “本该如此。”老者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垂下眼睛,“但根据弥涅尔瓦监察官最后的判断,‘连晟’会一直留在这里。我选择相信他,但……”她慢慢地,“只是我个人希望能亲耳听见这个回答。”

  “……”

  喀嚓。

  我想,我明白她在说什么了。我一动不动地站着,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枚终端,好让这种撕裂的感觉能够不留痕迹地慢慢过去。再等等……再等等吧。我轻轻地吸了口气,俯下身,握住了老人冰凉的手。

  “我在,梅所长。”我闭了闭眼睛,轻声说。似乎那个笑吟吟的同类还在这里,用暖洋洋的金色眼睛注视着所有陆地上的同胞,也注视着人类。而他就会像这样给出绝对可信的保障,“弥涅尔瓦庇护了我,所以我还在这里。我是连晟,现在是,将来也是。我保证,‘连晟’会一直在这里,与全人类在同一条线……直到这具躯壳也迎来消亡。”

  这样的死亡,大概也是弥涅尔瓦算好的局面,但也是无数根系推动的结局。我不认为这是命中注定,如果如果,如果有更多的“如果”,也许又是另一幅场面了。我无法倒转时间,但我希望……我的作为,能够对得起所有生命的消亡。

  梅笙张了张口,少顷轻声说:“我相信你。”

  她松开手,让那枚终端落在我的掌心。我向她道谢,转身要离去,梅笙忽又出声道:“连晟,如果你想了解林的事情。”

  我转过头,梅笙半垂着眼睛,摩挲着那枚流动相册,轻缓地说:“那就再来找我吧。这些都是没有被记载的……一些往事。”

  最高研究所的所长坐着轮椅目送我到出入口,与她告别后,我前往最高研究所的封闭地下室。这又是埋在龙威地下的机密之一,并且无人造访已久。穿过了五层验证,临到门前的系统表明我是近三年来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上一个记录是弥涅尔瓦,再上一个来自陌生的终端,疑似是管理者。我飞快地翻阅这些记录,让系统识别身份,随后旋钮启动,门扉开裂,一片尘封的区域向我展开。

  周围亮起光源。

  令我意外的是,这并不是预想中充满超级计算机的科研房,而是一间储藏室。

  没有任何监控系统,空间内陈列了一排排置物架,少部分放置了存储芯片,大部分则是在陆地多年不用作保存手段的纸质文件。凑近了看,才注意到这些文件大都泛黄,显然已经有了念头。我穿过一排排标记了年份的架子,在最深处写着“2110年6月”的置物架前停下脚步。

  这上面还很空旷,只摆放了一页纸质文件,上面写的是……

  “阿奇笔记”,修复备案。

  我微微一怔。

  我记得,这是在与虞尧初遇的那座楼的废墟的地下,我发现的一份手稿。

  它被放在了这里?

  紧接着,我的目光忽的一转,落在了尽头的墙壁上。一台连着许多数据管的庞大主机静静地安置在那里,与金属色的墙壁融为一体。很显然,这才是真正查阅机密的地方。我暂时放下了对那些纸质文件的疑惑,快步走上前去。

  “……滴滴,2050V2型主机已启动。”

  “……正在核实身份……”

  “……验证通过。禁制解除。阅览封锁解除。自卫系统解除。欢迎您的到来。”

  “……您已获得阅览权限。请注意,相关资料【严禁】传播。”

  点击。

  “是否按照年份查询?”

  点击。

  “项目已输出。请选择您需要查看的资料。”

  ……

  ……

  2048年“大污染”实录。

  记录者:琉璃八琴,埃克托。

  ……

  2050年“污染清除计划(编号000-457)”。

  记录者:埃克托。

  ……

  2055年“探险者策略”。

  记录者:埃克托,阿奇。

  ……

  2082年“溶洞计划”。

  记录者:埃克托。

  ……

  2095年“密钥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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