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支起身体,动了动四肢,心里很高兴:“好了!”我张开双臂,用真正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虞尧,小心避开了他肩上的绷带,“你真好!你太厉害了!”
虞尧哭笑不得:“厉害的是你吧,这样就长好了……”
虽然骨头和器官都拼了回去,但气力还未完全恢复,我抱了他几下就不得不松开,坐回了床上:“对了,我刚刚就想问了,当时你看见我的……真身的现场,赤林也在,我听说他气疯了。他现在也都知情了吗?执行部门那边怎么说的?”
“哦,这倒没有。”虞尧轻描淡写地说,“他不知情,只是看见了你的现场,因为反应过激被提前安排离开了。其他事情没有人告诉我们,看上去主城不打算让我们知晓真相。所以那天事发后自己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的。”
“是勒托吗?”
“是你的‘儿子’。”虞尧说,“我问了一句,他主动就全说了。是个好孩子。”
我震惊道:“宣黎?!他来找你了?”
“他也认为我会杀你,还是要留着亲自杀,他答应回答我的问题,希望用他知道的事情和他的生命交换你活着。尽管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在这方面真的很相似,我真的很惊讶。”虞尧看了我一眼,冷冷道,“两个都是傻瓜!”
“……唔。”
我无法反驳,只能努力用骨节轻轻摩挲他的后颈,“宣黎说了多少?不够的我可以补。”
“挺全面,至少解答了我最主要的问题。譬如我一直好奇,管理部门的‘监察职位’到底是做什么的。还有弥涅尔瓦监察官的死……”虞尧顿了顿,“说到这个,虽然来找我的是他,我问的也是他,但回答我的另有其人。”
“那是……”
“有个人替他说话,像是他的代言人。你一定是知道的。”他说,“亚里斯,直到那天,我才知道他还活着,而且散发着和之前全然不同的气息。现在我知道了,他已经不全是人类了,是吗?”
第188章 初现端倪
我暴露真身的那一天,也是亚里斯出现在虞尧面前的那一天。据虞尧说,那个清晨,宣黎主动来找他,求他放过我一命,他便顺势问起了各种事情,后者态度非常好,立马就开始坦白,但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什么都说不明白。
要知道,宣黎的社会化只是勉强及格,语言系统一直处于落后阶段,他没打算继续学习,过去也没有需要他出面沟通的时候,于是在这种情况就变成了哑巴。虞尧眉头一拧,他更是满头大汗,急得团团转,最后想到了办法:请求外援,摇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亚里斯。
他是跟着后续的支援舱体赶来的。金骨滩急报后,龙威发动了各路力量,其中也包括这个寡言的蓝眼睛年轻人:两个月前他被我们找到,随后被主城所收容,如今立场与血脉都和宣黎绑定,不论是否自愿,都被调来了宣黎所在的战场。
宣黎死了,因这份血肉而活的他也会死;换句话说,只要亚里斯还活着,宣黎就没有死。听这些描述,我大致推断,亚里斯是宣黎的信标,但在他出动前,战事就告一段落了。而后不久,宣黎发出信号,亚里斯收到后就赶到了现场,没曾想见到了过去的队友。
两人相见,俱是一震,虞尧立马就发现了他的古怪,而亚里斯想要退后,却被宣黎拉住了,把僵硬的他拖到前面,让他回答问题。
这位蓝眼睛的青年被公认死亡的当事人忽然出现,让虞尧震惊不已。亚里斯沉默如雕塑,但当虞尧迟疑着发话时,他却又开口了,并且对答如流。宣黎躲在他身后,露出半个脑袋,虞尧问一个问题就拽他一下,然后亚里斯就会说话,像是一具被牵拉的泥偶。
虞尧问了许多,有关智类克拉肯的秘密,监察官的职位究竟意味着什么,弥涅尔瓦的突然死亡和主城年初的灾厄……蓝眼睛的青年一一回答,声音平静,没有丝毫停顿,将这些堪称疯狂的真相坦白在虞尧眼前,面对后者的愕然也毫无所动。但在被问到自己的时候,他顿住了。
亚里斯,你呢?
……
你发生了什么?
……
和这个小家伙有关系,是吗?
亚里斯的瞳孔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微微颤动起来。看见这双眼睛,虞尧立马就明白过来了,他得知了第二个颠覆的真相:人类能够被同化为智类克拉肯,他的面前就是一个例子。面前的人陷入沉默,他便望向宣黎。宣黎说不出来,没有表情地瑟瑟发抖。
而这时,亚里斯却又开口了,他侧过身,挡住了虞尧的视线,以一个保护的姿态挡住了宣黎,对他说:你杀了他,我就会死。就是这样的关系。
“……我活到现在,第一次连续几天被觉得随时要杀人。”虞尧深深看了我一眼,说,“我在那时候就明白了,他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很深的联系,你要说没关系我反倒不信他与宣黎和你一样,都想当然的坚信我马上要大开杀戒了。”
他当时略有愠怒,还是客客气气,微笑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然而,亚里斯如临大敌,蓝色的瞳孔完全竖了起来。他捞起宣黎,二话没说嗖的一下跑了。虞尧伤势不轻,身上打满绷带,自然追不上去。但没过多久,他们又回来了,这次是宣黎拖着亚里斯,把他往地上一放,说:跑不掉的,别跑了。
虞尧:“……”
就这样,亚里斯被强行按在原地,回答了之后的问题。虞尧由此得知了亚里斯的经历,一切的来龙去脉,以及这次金骨滩战事的真面目金骨滩调查计划受创,重要对象阿莱汀失踪,而在此之上,由监察官带领的支援队也发来求援消息,这才是主城发起行动的真正原因。
“还有,他提到了祁灵,她也参与了某项计划……这也是我不知道的。”虞尧呼了口气,缓缓道,“我们这支行动队,真是人才辈出啊。”
“……你也是啊。”我小声说。。
“什么?”
“咳,没事……所以,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吧。”他看向我,“你有什么补充?”
“唔,亚里斯说得挺全面……”我说着,垂下眼。
……但一定有件事,他是不知道的。亚里斯也不会知道。
他自己的真身,执行官,最后的人类
这件事,比智类克拉肯的存在更巨大、更颠覆,世上知晓的活人不超过四个。我能够想象所有人知晓智类克拉肯时的震惊,却无法想象当执行官知道人类已经灭绝时的反应。我还没有想清楚,能不能现在告诉他这一切。
“对了,最初袭击金骨滩调查队的势力,”虞尧忽然道,“那个叫林的克拉肯是祸首之一,但不全是它。亚里斯说和那个叫林的克拉肯不是一批敌人,我看见了现场,也觉得不像,比起克拉肯,那更像是有人在那里用过了全爆弹。你知道这个吗?”
“……啊。”
这是在说萧另一件重大消息,我僵住了,脑子里飞速思考着该如何开口告诉他,金骨滩战事的源头其实是主城的内斗主城其实分成了两派,执行部门的顶头上司与林合谋,就是两次袭击的元凶,“嗯……这个、这个……”
虞尧捕捉到我的迟疑,眼皮一掀,锋利的目光就杀到了我的身上。“你知道?”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按住我的肩膀,倏地一翻,我往后倒去,他整个人都压了下来,没受伤的手按着我的胸口,垂目看来,低喝:“还有什么事瞒着我?说不说?”
“我说!我准备说了,让我组织一下语言!”我叫饶道,一手托着他打着绷带的胳膊,横着换了个姿势,“是这样的,你没猜错,袭击调查队的是人类,根据我的了解,这次和年初的袭击事件是一拨人,那边的人是……”
我吸了口气。
“……萧部长。”
虞尧的表情凝固了。
“真的?”
“真的。”
“……”
虞尧在我身上趔趄了一下,被我一把捞住,扶稳了。他的表情变幻莫测。无论如何,这几天的刺激都太多了,我扶着他,不敢轻易开口,却听他呼出一口气,缓缓地说:“……是吗。”
他的语气里有意外,却不是完全意外,像是已经接受了。我倒有些惊讶了,“你不觉得奇怪?我知道萧部长在执行部门”我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风评很好。”
“他确实是一位很好的上司,受人尊敬,对我们很关切。”虞尧缓缓说,“当初我受到主城招揽,他曾亲自劝说我,在执行部门落一个闲职,不必去做执行官,上前线。他说,如果我加入‘方舟策略’的目的是想调查边麟的事业,他会给予另外的帮助。”
我怔了怔。
“他认识我的母亲,很久之前,当初在‘探险者计划’上与她有一些交流。但他来找我的时候,对‘溶洞’的探索和海域调查都展现出极大的反对,以至于让我感到有些……偏执。我拒绝了他。他亲口对我说,倘若不是主城规章,他绝不会让我进入执行部门。后来新加入的执行官,也都被他劝退过。我当时就在想,这不止是风险警告,其中也有他的意志”
“他是执行部长,却并不认可这套制度。”
“而且,还有些别的事情……”
虞尧从我身上支起身,轻声说,“我当初加入执行部门,祝先生大发雷霆,将部长痛骂一顿。因为当初我母亲能推动‘探险者计划’,其中就有他的帮助。祝先生口口声声,对我重复无数遍,萧是个疯子,是害死边麟的元凶之一,他的偏执还会害死更多人,迟早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
他轻轻摇头,“你知道的,我这位养父也是个偏执的人。他这么说,我很难不留下印象。”
“原来如此。”我低声说,“所以,你是已经有所预料了。”
“你知道执行部长年岁多大了么?”虞尧抬起眼,“龙威现在的平均寿命不算因克拉肯灾害死去的人,已经超过了一百岁,也有许多保持年轻的技术。但一百多岁还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我只知道他一个。”
不,还有叶徽,那个可恶的政治家。但她退居幕后了。我想。
“长久待在这个位置的老人,不是有所目的,就是心愿未了,也可能是不愿放手权力……不论如何,如果这一切都属实,两次袭击都有他的助力,”虞尧沉吟着,缓缓地说,“那他确实是个疯子。什么时候批捕?”
“……”
这就是龙威第一梯队的执行官吗,适应能力太可怕了。
我一时哑然,握着虞尧的手陷入沉思。萧……这半年来管理部门一直在监视他,但并没有深入与他接触。一方面是管理部门本就与执行部门泾渭分明,另一方面,则是我们都还未做好准备与他麾下的精锐开战。萧的“苍穹计划”不需要众人齐心,他要的是少部分人真正的“人类”活下来、推翻现在的主城,不惜与林联手,但我们要撬动他却不能这么做,两派开战,主城的和平一旦被打破,全境混乱,他的计划也就成功了。
为了维系这和平……还赔上了弥涅尔瓦的命。
但现在,恐怕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了。
我兀自思索着,忽然听见虞尧低声喃喃:“怪不得,它当时会这么说……”
“谁?”
“那个叫林的家伙,我在金骨滩碰到了它。”
“哦,你在金骨滩碰……”我猛地坐起,“你碰到了谁?!”
“是叫林吧?那个人形克拉肯。”他有些疑惑地看向我,全然不似在开玩笑,“我在地裂里找你的时候碰到它的,和它说了几句话。”
“你……”我呆住了,“它说了什么?你们没冲突吗?”
“没有,只是打了个照面。”他语气平静,“它对我说:‘你只是一把刀,必要的时候对准任何东西,不必要的时候便被调去别处,真是幽默。’我现在想,这说的是年初我们被调离主城的那一次。”
“就这些吗?你怎么说的?”
“我没有多想,也问了它几个问题,”虞尧说,“我问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要做什么。我确实想要知道,但没想要真的听见回答,当时已经准备攻击了。”他说着,微微眯起乌黑的眼睛,“但它只是看着我用那颗开裂的头颅上的眼睛……黑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然后离开了,没说一句话,也什么都没做。”
林靳……我想。它还用着林靳的脸。
虞尧问了和那段记忆中一样的问题,对林来说,相似的人做同样的质问,一定相当刻骨铭心了。
“后来我看见地上全是肢体碎块和血渍,它似乎受了重伤,所以不想与我冲突,我也急着找你,就没有追过去。它之后也没再出现了。”
“林确实不会与执行官冲突,这个胆小鬼。”我低声道。
“我上回在莫顿看见的它还不是这张脸,人形克拉肯都可以变幻模样吗?”
“呃……理论上可以?我没试过。”
“不过,话说回来……”虞尧回想着,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我看见的这张脸,总感觉……”
“见过?”我下意识道。
“对!”虞尧与我对视,两个人都是一怔,“你也见过?”
“我是觉得眼熟,而且被你这么一说……”我说,“我真的想到了一个人。”
第189章 复盘
金骨滩战事后一周,我和虞尧都在索托城休养。期间换了一间病房,赔偿了修缮的费用,与吓坏的修解开了误会,宣黎也恢复了,之后天天来探望我。不知道他的心态发生了怎样的转变,我醒来后看见的宣黎不再躲着虞尧,反而对他百依百顺,像是一只被猎到的战战兢兢的小兽,以至于到了第四天,在被虞尧问拟态是什么样时,他想都没想就展露出原型,瞬间撑裂了房间。
于是,第二间病房也毁了。
我真是谢谢宣黎。
我的休假被迫提前结束,并获得了超过一个月工资的赔偿单、一通来自主城的警告文件、以及医疗基地长篇大论的痛斥。而肇事者的拟态险些登上新闻,我还没来得及揍他脑袋就被亚里斯和虞尧同时拦住,一个说他现在知道错了,别动手,一个说是我没说清楚,让我无从下手。在引发更多问题之前,我把泪眼汪汪的宣黎和修一起打包塞进舱体运回了主城。又过了三天,收拾完当地的残局后,我也随伤势初愈的部分队员折返了主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