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重如山倒,但对我来说来得重去得也快,我很快回到了岗位。
这天刚回到办公室,我还没把椅子坐热,就被提前回来对接工作的勒托冷不丁地问:“连晟,你们在索托城玩得很大吗,听说病房都震塌了三间。”
我差点刚泡的茶都喷出来,咳嗽几声,义正辞严地对她说:“这是谣言。还有,只毁了两间!”
“那是你被执行官从十楼追杀到一楼?”
“……这也是谣言。”
“哦。”勒托淡淡地道,看上去也没有很在意,“黑刀执行官呢?也回来了?”
“你在说虞尧?他回执行部门报道了。”我疑惑道,“这是什么称呼?”
“似乎是你伴侣的外号,‘恐怖黑刀人’这两天我收到了几条来自监察系内部的匿名讯息,称一位执行官的作为严重威胁到了他们的身心健康,希望我与执行部门沟通,加以处理。”她看向我,“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也是谣言吧。”我拍案道,“过分了,他哪里有一点恐怖?”
勒托用一种见到鬼的表情注视着我,沉默了半晌。
“……好的吧,替我向虞尧执行官问好。”
送走勒托后,我看着她留下的众多资料,撑着脑袋,长长叹了口气,感到很头大。
开始复盘吧。
我拿起笔,在屏幕上缓缓划过,将须要盘点的事情一条条列下。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事情:萧的下落,以及他牵扯的诸多案件包括阿斯特蕾亚与林的事情,他都逃不开干系。萧尚无音讯,明面上只说他有事在外,当前执行部门除了虞尧都尚不知晓。现在能推断出他曾与那两方合作,这合作至少持续到了今年年初的主城袭击案件,又在金骨滩事件前各自分道。萧和阿斯特蕾亚都与林分道扬镳,且林似乎看不上萧,他们之间的决裂应该是真的。
但林也提到,萧在这次的金骨滩战场上使用了阿斯特蕾亚的“造物”,暂时无法判定萧和阿斯特蕾亚是否也已经决裂,他们的关系要打一个问号。
我写到下一行。
再是阿莱汀,那条引发了金骨滩战事的人蛇。阿莱汀如今属在我和勒托的管理下,监管者祁灵如今还躺在医院,这条蛇已经醒了,但郁郁寡欢,连尾巴都不拍了。我回来顺道去看了它,也查看了勒托提过的它身上的异常,结果让我十分惊愕:阿莱汀体内有两个心跳确切来说,是两个核心,两道不同的信号。其中一道是我熟悉的阿莱汀的信号,另一道则微弱而陌生。
几个月前它还不是这样,我一通检查,基本确定这是之前它参与的诸多实验产生的结果,而这实验……所属于莱恩哈特直属麾下的团队。但大概率不是莱恩哈特本人操控的,我清楚他只是个听命者,主导者只能是一个人,叶徽。
她改造了阿莱汀,为了她的计划将阿莱汀送往林口中的计划。
再就是叶徽了,我划下一条线。时至今日,依然没有知道这位“方舟策略”的起草人,活过了一个世纪的主城影子管理者究竟在盘算什么。她太神秘了,几乎从未与我交流过,所有信息都通过莱恩哈特传递。我想起虞尧说的话,这个年纪还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老人,不是有所目的,就是心愿未了。
她在想什么呢?
我缓缓打了个问号,笔下顿了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我本打算回来就去找叶徽,质问她,但冲回来却不见人影,一问莱恩哈特,却被告知他也不知道叶徽在哪她总是来去自如,想消失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打扰。我两眼黑了又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件要事,全都一筹莫展。
我将列出的内容整理了一番发到主机,接着往下写。再就是其他没那么大的事情了。
特蕾莎,还有另一些追随林的人类的下落。他们不是凭空出现的,龙威必然还残留着类似于大宗城神庙那样的地方让这些叛徒容身。金骨滩太大了,没找到更多他们的痕迹。
褚泽、迪伦和迪莉娅。这三个阿斯特蕾亚的同伙被分别关押在主城,这一周多陆续在接受审问。据说褚泽依然是宁死不说,那两个小孩倒是愿意说了,但他们知道的不多,哥哥还有轻度智障,审讯所的人照顾他都花了不少功夫。等之后我也去看看吧。
亚里斯,他的现状也需要注意。这位老朋友两个月前开始被主城收容,最初不怎么配合,现在似乎渐渐适应了,能和宣黎在任务中配合,现在和宣黎令人意外的关系良好,不仅经常照顾他,我教育宣黎他还要拦着……唉。是他为我们锁定了阿斯特蕾亚的位置,但听迪莉娅的口供,他这个“叛徒”现在似乎被林那边盯上了,需要重点监测。
祁灵,她递交了一份调职申请也可以说是控诉信,言辞激烈,抨击主城之前的实验计划。这是她被送回主城前在医疗舱体上写的,发到了管理部门。她伤势较重,还在休养。但……那份调职申请,或可以一用。
……
还有……
写到最后,我微微一顿,落下两个字。
林靳。
林,那个怪物最常用的那张脸的主人,第一个险些杀死它的人类。在它的记忆中,林靳说了类似不会让它靠近主城的话语,我当时猜想,他或许曾是主城的要员,但之后调查,却没在成员系统中找到这个名字的痕迹,直到上个世纪的案件记录,我才发现了一条此人被革职的讯息。
“2096年3月15日,最高研究所团队于第五中心城向主城转移过程中遇袭,18死3伤,当场击毙嫌犯5人,3人逃逸后自杀。安保总负责人林靳被指控重大失误、安保懈怠及与恐袭犯勾结,被认为须要担责。”
“……2096年7月,安保部门将其革职。”
这是个牵连了大半个主城的重大案件,根据主城裁判所的判决,林靳在此次案件中也身受了导致残疾的重伤,半年后出院,不仅被革职还被起诉,虽然与恐袭犯勾结的指控因证据不足而未被追究,但因其重大失误,被判巨额赔偿,随后他主动离开了主城,2097年后再没有入城记录。再之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根据我在林的记忆中所见,林靳最后一次前往主城是要取东西,但没等回去,就死在了路上,被林吞噬了尸体。
系统里,有关林靳的最后一条记录是被指控为恐袭犯,可谓是一等劣迹。
但一个重伤残疾还冒死拦截林的人,会策划这种事吗?
我沉思着,望着主机的屏幕。为了了解林的行为,我认为有必要探索它曾经的行动轨迹,其中也包括林靳,这个让它赋予自己名字的男人。官方的真实信息已不可考,但我和虞尧合计了一番,联系上了那个应该知晓更多的人以验证猜想……只等对方回音了。
我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上传所有的记录到主机。随后打开终端,正想再发一条讯息,这时办公室的来访铃忽然响了,有人发起了访问请求。这一天天的,刚回来就全都是事,我又是叹气,放下终端,打开访客消息,却见一个卷毛脑袋贴在摄像头前,凑得特别近,正皱着一张脸发出连串的大叫:
“连晟哥!你回来了吗!你活着吗!我听说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开门啊!!!”
我怔了怔,看清楚了:原来是程小云。
第190章 突破口
这么说来,上回见到程小云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我放开门禁让他进来。顶着鸡窝头的程小云眼眶发红,一进门就扑过来就疯狂摇晃我的肩膀:“连晟哥!你还活着!天哪!你还活着!”
“是、是……我还活着……”我说,“怎么回事?干什么这么惊讶?”
“你居然还活着!”他大声重复道。
“……怎么说的好像我应该死了一样。”
程小云重重抽了一下鼻子,松开手:“那还不是因为连晟哥你不回我消息!我知道你去了金骨滩就担心得要死,昨天终于收到你们撤退回主城的消息,我马上就给你发讯了,结果你不回我。我还打听到了另外一个监察官的联络方式……那个银色的姐,结果她也不回复。总部又没公布具体名单死亡名单,我不就只能来这儿找了吗!”
他悲愤道,“我还以为你挂了呢!”
“啊,我好像是看见了你的消息……”我愣了愣,拿出终端,“我没回吗?”
“你没有!”
“……真没有。手头事情太多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好言好语一番,程小云勉强接受了我的道歉,代价是要下次他妈再对他有意见时我多说两句好话,最好说的他妈诚心给他道歉。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见他,趁这机会和他两个人交谈了片刻。程小云看我无事,话题中心便回到了自己身上,大谈近来的工作,抱怨他的顶头上司脾气本就不好,从金骨滩回来更加火爆,亏得他之前还到处担心他的上司是赤林,“他回来后的眼神像是要杀所有人!”程小云如此描述,“我问发生什么也不说,真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连晟哥,你有头绪吗?”
……这可真不好说了。很难想象再见到赤林,他会不会上来要把我打死。
面对这方面的询问,我只能干笑糊弄过去,好在程小云思维简单,没多放在心上。他在办公室待了小半天,吐光了这两个多月的见闻,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临行前,他像想起来什么事似的对我说:“对了连晟哥,我还有件正事来着的……我妈让我转告一声,如果你还活着且意识清醒,有空就联系一下她。她有什么重大事情急着找你。”
“行。是什么事?”
“我也想知道!可是她不说啊,多半又是什么内部机密,告诉别人都不告诉亲儿子。”程小云酸溜溜地说,叹了口气,马上神神秘秘地凑上来,对我挤眼睛,“连晟哥,你和她说完就告诉我吧?没准我也能帮上忙呢。”
“……哈哈,我会考虑的。”
前脚送走程小云,后脚我就联系了程韵,我对他说的“重大消息”很好奇。联络很快就接通了,程韵调成了投影通讯,我连忙也打开投影,坐正面对她。这位当初告知我有关我爸往事的年长者坐在一个背景有些萧条的房间,我飞快看了一眼,说道:“程女士,您有事找我?”
那头光线黯淡,程韵没有一句废话,简洁道:“我发现了萧的踪迹。”
“……!”
我倏地坐直了。
“长话短说,我现在白云城的内线据点。”那是龙威西岸的另一座边境城市,近来对克拉肯战事激烈,她说,“两周前,金骨滩起战事的消息传来,同时执行部长萧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尽管明面上未公开,但主城内部都已经知晓此事与他有关。事发后,他在主城的残留势力被控制,但根据统计,应当还有相当数量的精锐下落不明。”
“我一直在暗中清除威胁主城的势力,但只有两个部门动不了。”她缓缓道,“一个是你们管理部门,一个就是执行部门。那天之后,我才得到权限调查他们的下落,发现萧用了半年时间,以调派为由把他的麾下缓慢转移,直到大部都被送出了主城。”
“他们在白云城?”
“四天前,有人在白云城发现了萧的亲信。”程韵调出一个模糊的投影画像,“这个人叫陆明,执行部门副部长,萧的二把手,除开对执行官的调派,执行部门大多数任务都由他进行操作,但他极少现于人前。”她说,“你在执行部门时见过他么?”
“见过一次,不是很张扬的人,但这个身形……是他。”我喃喃道。
“他是萧最信任的人,他出现在白云城,很大可能萧带走的精锐乃至于萧本人,都在这里。”程韵抬起机械义眼,沉沉地看向我,“我不知道萧要做什么,但这些下落不明的精锐本身已经成了巨大的隐患,现在须要把他们挖出来铲掉。”
“这是机密消息,主城的情报网并不完全安全。除了我在白云城的手下,我只告诉了你。”
“……我明白。”
我沉声道,从方才得知消息的震愕中回过神,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雀跃:刚刚还在烦恼的三件大事之一这就有了进展,总算是找到突破口了。“您需要任何帮助,管理部门都会提供。我明天就可以到白云城。”
程韵却道:“不,不需要你来。”
“现在追踪有了一定进展,但是遇到了一个瓶颈,这瓶颈不是来更多人就能解决的。”她说,“需要能用的上的人,但恐怕,我和你的人都不行。”
我一怔。
“白云城是目前最大的一座边境城市。我们锁定了陆明出现的区域,但没法更进一步再靠近,就会被发现了。三天前,我让五个小队分头混进去,均还未进入范围就被发现。这不是我的手下走漏了马脚,而是天眼执行部门在龙威有一套独立系统,与最高管理者平级,主城无法单方面将其切断,他们接入了天眼系统,监控自动识别、锁定人像和瞳孔”
“但凡是被纳入系统的、‘方舟策略’登记过的人士,都会被他们发觉。”
“所以你和我的人都不行。尤其是你,”程韵看向我,语气淡淡,“监察官应该在一级红名单上吧?如果你来了,可能就得硬碰硬了。陆明已经开始警惕,他们的行动无法预料,我希望暂时避免这个状况。”
……的确,几百个精锐,足够毁掉一座城市了。
萧到底想做什么?
带着这么多人跑到边境线,难道是想再和林合作吗?
我微微攥紧拳头,听程韵接着道:“陆明现在已经开始警惕,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都先按兵不动。但如果到了最坏的情况……”
“我提前调动部队在临城待命。”我说。
“多谢你,这么快就明白过来。有劳了。”她点点头,“我这边会多想办法,如果你有什么提案,及时告诉我。”她说,“如果这件事能顺利解决,届时我会让参与行动的人并入管理部门,功劳算作你的,我的一部分手下也归给你。”我刚想开口拒绝,便听她说,“这些精锐,不受最高管理者的指挥。”
我一顿,与程韵对视,她的人工义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
“……为什么?”
“我老了,但我的手下还没老,他们是主城影子里的刀,总需要一个去处,一个继续生长的土壤。”程韵淡淡地说,“别的地方都容不下他们,但空降到这个位置的你不一样,你的土壤里还没有长出别的种子,你会需要他们的。并且,我信任你。”
“……”
“到了那时候,对他们好点。还有……小云,”她低声说,“帮我看着点他。”
通讯结束后,我陷入了沉思。
能调动的人很多,信得过的人却很少这是我现在的问题。程韵没有说错。我虽然在监察官这个位置,但空有调派的权限,却没有很多直属的力量,亲信却只有智类克拉肯的同类,还是太少了,所以叶徽当时调祁灵他们去金骨滩,甚至没有走过我的消息网。
我并不期望外来的助力或权力,如果有朝一日灾厄结束,我都想马上辞职,找个休闲的工作,陪虞尧做他的海洋探险了,但现状确实需要这些东西。
需要更多能信得过的人。
这也是程韵在白云城遇到的问题。能够派去执行任务的人很多,但要找到信得过的、处于“方舟策略”制度外没有被天眼记入网络的人……这就有些困难了。
……倒不如说,在我们的社交范围内,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