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他就死了。
那把黑刀切实地伤到了我。我从腹部抽出刀,血肉一点点长实,望着男人死不瞑目的尸身,感到一阵莫大的荒唐。
人类的叛徒?我?
开玩笑吗?
我几乎笑出来,笑了两声,慢慢的,心中浮上一层寒意。
……有一种可能,他所说的“人类”,并不是龙威境内的绝大部分人。而是这颗星球上大逃杀的幸存者,真正的人类。萧或许向他的手下公开了这个真相。
如果是这样,那知情后还追随他的人们,无疑是“苍穹计划”换句话说,“纯种人类至上主义”最忠诚的信徒。
亡命之徒。
下午一点,白云城所有目标据点镇压完毕,相关人员全数羁押,陆明与萧依然下落不明。除开那个在我面前自杀的男人,另有五人被捕后自杀。根据计算,萧的精锐应当仍有一部分在逃,我方四处搜寻,但迟迟无果。
傍晚时分,我在搜寻途中收到勒托的联络,匆匆接过:“抱歉勒托,我现在正忙……”
“我知道,但有件事得告诉你。”勒托语气凝重,“连晟,之前在索托城收容的那两个孩子出事了。”
我脚步一顿。
“迪伦和迪莉怎么了?”
“因为追击萧的行动,他们今日从主城收容所转移至其他城市,舱体飞行途中迪伦突发疾病,迪莉娅随后也发病,两人在下降过程中不治而亡,他们死了。”
“……什么?”
“听我说完,”勒托飞快道,“他们落地后不久,法医到场时,那两个孩子的尸体却不见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我刚刚赶到去清点了舱体,发现少了两个随行人员,之后在舱壁的角落发现了药物残留,送检结果出来了:是研究部门的待评估产物,针对心动过速患者,副作用是加大剂量可能让人体休克,心脏停跳。”
“什么假死药?!”
“你说得没错,假死药。”勒托沉声说,“那两个随行人员查到与执行部门的来往记录,我认为他们被萧的人带走了且他们可能主动愿意跟随,配合了对方的行动。”
“……行,我明白了……麻烦你保持追踪。”
关上终端,我按住额角,长长吸了口气。
迪伦和迪莉不见了,偏偏在这个紧要关头。能让他们信服的人只有两个,褚泽还在关着,阿斯特蕾亚下落不明。但他们被萧的人带走了,要么是被强行掳走,要么就如勒托所说,主观愿意跟随萧开出了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
最大的可能,就是带他们去找阿斯特蕾亚。
如果是这样,那萧想从中获得的……
我沉吟良久,调出终端压箱底的一串联络码,迟疑着打了过去。终端那一头只嘟嘟了两声,立马就有人接通了:
“嗨,α-001。”那道熟悉的、轻飘飘的女声说,“好久不见,主城愿意和我聊聊了吗?”
“……阿斯特蕾亚。”
索托城一见后,这个女人就向主城伸出了合作的橄榄枝,当时无人应答,但之后不久我们又收到了她发来的无定位联络码,称如果有需要就打过来。彼时我还未想到,这一天真的会到来。阿斯特蕾亚说:“你有把我那天的话带过去吧?”
“有,但我现在不是这个问题。”我沉声说,“阿斯特蕾亚,保险起见我是来问你不是你让人把迪伦和迪莉娅从我们这里劫走的吧?”
那头静了几秒,阿斯特蕾亚淡淡地说:“当然不是我,我可没想过让他们回来。”她笑了一声,“是萧吧,他想来找我。”
“……我想也是。”我闭了闭眼,“他们现在被带走了,我推测是要去往你所在的方向。阿斯特蕾亚,你应该已经知道金骨滩的事情,萧现在和主城彻底翻脸,又带走了你收养的孩子,我很难不认为他的下一步行动与你无关。你之前也说,他想要杀你。”我说,“我们正在追踪他的途中,但始终找不到他和他的亲信,你有什么头绪吗?”
“原来如此,嗯,原来如此……”
阿斯特蕾亚自语几声,又笑了,“萧真不好抓,是吧。”她说,“我可以将此视作主城的合作邀请吗?你们愿意答应我的请求,并与我共享情报了么?”
“这取决于你能给出的东西。”
“我能给出的比你知道的更多,这绝对不是个赔本买卖,亲爱的。”
“先回答我,你是不是真的能找到萧?”
“我可以,随时可以。”她笑着说,“你相信吗?”
“我不需要相信你,只要验证它的真假。”我缓缓道,“阿斯特蕾亚,如果能够借你的手抓到他们,我可以助你和主城达成临时合作,暂时解除现在的通缉状态。”
“先上车再补票,这可以接受。但只是暂时吗?”
“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为你提供研究需要的资源和情报,你在主城的期间,管理部门会保护你的安全。但这仅仅是管理部门的行为,不代表龙威,也不代表最高管理者的意志。如果管理者要杀你,我会保护你,但不会阻止她。”我说,“阿斯特蕾亚,你身上背了太多条人命,你的危险级别很高,是否能够长线合作不取决于我一个人。”
“但倘若你的研究真的有效,能够终结这场灾厄……那么之后自会有一条明路。”
“如果你接受这些,那我也将承诺这项合作代表管理部门。”
通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攥紧终端,等待她的回答。几个呼吸过后,阿斯特蕾亚轻轻地笑了,银铃般的声音流淌在耳边:“我接受了,虽然这是个风险很高的提案,但我相信你,亲爱的α-001。不过,我要再补两个条件。”
“是什么?”
“第一,把那两个孩子带回去。”她说,“第二,你对我发誓。”
“我们正在追踪他们的痕迹,如果找到当然会带回来。第二个……”我怔了一下,“对什么发誓?说什么?”她难道也是什么信徒?
“用你最爱的人、最纯粹的愿望发誓,发誓你不会背叛与我承诺的合作。”阿斯特蕾亚用轻柔的声音说,“这对我非常重要,亲爱的。如果你背叛,我会还回去的乘以一千倍,一万倍,还在那个人的身上。”
“……”
“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我明白了。”我长长吸了一口气,“阿斯特蕾亚,我发誓,绝对不会违背与你的承诺除开一些不可抗力、外围因素或天灾的影响,”我飞快地说,“冤有头债有主,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我建议你过来报复我。可以吗?”
扑哧一声,阿斯特蕾亚笑了出来,笑得很大声,随后拒绝了我:“这就没有意义了。你不是一个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人,怎么能让你这样钻空子呢?”她说,“但是没关系,我也没那么苛刻,如果是不可抗力那就再说吧。”
“那么,α-001,一言为定。”
没有书面,没有条文,我们用一个誓言定下了合作。紧接着,阿斯特蕾亚便拿出能找到萧的方法:出乎意料,只是一道简单的定位编码程序,说是萧的坐标就在其中。她现场与我共享视野,开始破解编码,运作间,我向她问起其他事情,关于索托城的对峙,关于林,以及……关于某个站到了我对立面的人。
“索托城那次,是不是有人提前给你透了风声?”
“你不认为我只是准备充足吗?”
“不认为。”
“好吧,你说得没错。”阿斯特蕾亚说,“我的确提前知道了这件事,萧想杀我,但格外钟情我的研究物,不希望主城把他们夺走,于是让一条尾巴告诉我这个消息,让我提前准备撤离。如果我没能跑掉,被主城带走了,他就会失望地在主城杀死我。现在我跑了他就气势汹汹地来杀我了。他确实很难办呢。”
“那个人是谁?”
“她叫做戚璇,一个碧色眼睛的女人。”她说,“怎么了?”
沉寂了半晌,我低低地呼出一口气。
“白云城的行动暴露了。因为我安排的人被认了出来,天眼都没有发现他们。”我轻声说,“我在画像回放里看见了她,戚璇……是我过去的同伴。”我抬起眼,“这么想来,你当初收到那道风声,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发现的,我当时提了一嘴,要去出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只有她知道。”
仔细想来,当时戚璇的状态就不太对劲了。但我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她那次来见我的时候,是想向我坦白吗?
“啊……原来是这样,你的同伴。真遗憾。”阿斯特蕾亚微微惊讶,语气里并没有几分可惜,“但我也许该感谢她。”
“多谢你的实诚。”我面无表情地说。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刺伤你。”阿斯特蕾亚貌似诚恳地说,“那么,你过去的同伴背叛了,你是怎么想的?要现在把她找出来杀掉吗?”
我没有接话,低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在影像中看见戚璇的身影时,我紧紧交叠双手,骨头无意识地冒出,刺穿了皮肤。这比黑刀捅我的一下伤得更深,但是现在也已经看不见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抬起头,说:“我什么都没在想,不重要了。”
五分钟后,阿斯特蕾亚发来了解析出的坐标,显示萧正在移动,已经离开了白云城的边境线在沦为废城的临城。我对此感到怀疑,但阿斯特蕾亚非常确信,用她妈妈发誓这毫无差错,因为这坐标来自于萧夺走的她的研究物之一,其中有她绝不可能认错的东西。
“是我的血肉啊。”她说,“我的信号与它们相连,不会错的。”
“……你的研究物里有你的血肉?”
“准确来说,是用林的骨血改造的我自己的一部分,用以做实验的基床。”阿斯特蕾亚条分缕析地说,“在我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个实验证明阶段的半成品,但萧格外中意,以至于与我分道时特地夺走了它。他应该是认为那代表了一种象征吧,只可惜……”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忍无可忍地打断。
“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阿斯特蕾亚说,“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剥离克拉肯的能量,让其外化并分离出个体的一种装置。”
我怔住了。
“噢,但从结果上而言,分离出来的应该是人类的部分。”阿斯特蕾亚轻描淡写地说,“克拉肯的能量脱离个体后就会消失且无法捕捉,只有人类的部分会残留下来……不过,你很难再判断那一滩东西到底是什么了。所以我认为那是半成品,不是吗?”
第194章 最初之门
萧的坐标落地在白云城临近的废城的一处。确定范围后,我下令对其周边进行空投,为的是断其后路。与此同时,虞尧等人带队跨过边境线,对目标地点发起追击,我则留守在边境线,持续使用指令操控周围的克拉肯保持安定。
追击战开始十分钟,空投的硝烟自远方升起。我站在边境哨台的最高处,与阿斯特蕾亚通话。
“你也挺狠的。”她有些可惜地说,“希望萧有记得做好措施,不要连带把我的研究物和资料都毁了。”
从她口中,我得知了那台匪夷所思的装置的全貌:克拉肯基因分离器X003,由无数实验和血肉堆砌而成的装置,它的核心原理却很单一:林给了阿斯特蕾亚一部分骨血,她对自己进行了加工,提取血肉编程了指令,命令克拉肯的能量从个体分离。虽然无法百分之百分离成功、她也将其视作半成品,但确实从实验的个体上提取到了克拉肯波能的频率。
据她所说,萧之前投入在金骨滩的“克拉肯信号屏蔽器”的原理也是同样彼时在战场截断了宣黎与我的信号连接,它的核心原理便是用一层指令对信号进行拦截,均是由经过改造的林的血肉构成。那台半成品的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诞生后不久,萧就与阿斯特蕾亚决裂,后者的多件研究物连带着一起被他夺走了。
“萧为什么急着要它?”
“也许,他误以为这台装置能让‘人类’回归吧。”阿斯特蕾亚笑了一声,“萧是个纯种人类至上主义者,我对此感到遗憾。”
“误以为?”
“因为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半成品。萧曾期望我继续研发下去,但我拒绝了,再做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阿斯特蕾亚淡淡地说,“我是要借它验证一个猜想,但没有打算完成他的愿望从一大堆糅杂了快一个世纪的个体中完美提炼出‘纯种人类’,还要活生生的,完整的……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实验无数次,依然是一样的结果,分离后的产物至多存活五分钟,随后就会变成一滩死肉,无法交流,无法测量。现代人类的基因已经与克拉肯融合,无论分离其中哪一者,都会让个体崩溃,这是我的结论。”她说,“只有本来的纯种人类执行官那样的存在,才能毫发无损地从那里面走出来。”
“由此,我放弃了,继续研究也毫无意义。”
“……”我久久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升腾的硝烟,一层一层,将洁白的云翳染成污垢般的灰色。我缓缓地说,“这只是一台杀人机器。”
“你说得没错。”阿斯特蕾亚赞同道,“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就是一台自杀装置。”
“……”
片刻前,我才与她应下了合约,现在我就开始对这个决定感到怀疑。这个女人和她的研究产物一样危险,一样毛骨悚然。与她对话几乎都让我不寒而栗,能将这番对话保持下去,完全出于我对她所知晓的情报的需求她能够利用克拉肯和人类做到这种地步,必定知道更多的东西。
我问:“你通过这些实验验证了什么猜想?萧又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和你决裂?”
“噢,这是同一件事。”阿斯特蕾亚答道,“我得到的结果他也知道,但我们对今后的发展预想不同,随后便分道了我想不算是决裂。你瞧,他现在又带着我的两个孩子来找我了,不是吗?”她轻轻地笑了一下,用一种古怪的语调说,“当时他把我的研究资料一并带走了,一定也知道了那件事……而且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知道的……”
“别打哑谜了。”我打断道,“说点人能听懂的。你的研究结果到底是什么?”
“当然,我会说的,最先告诉你。”她微微一顿,有些抱歉地说,“但你也要知道,在我与主城达成合作后,这些情报都会同步给他们。”
“当然,有什么问题?”
“这对你来说,大概不算是个好消息,α-001。”她说。我怔了一下,感到不解。
“我所研究的,是所有克拉肯诞生的源头,”阿斯特蕾亚说,“‘溶洞’。它还有一种叫法,我认为这个更准确:‘深海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