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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大逃杀 食眠 6329 2026-08-18 12:17

  阿斯特蕾亚向我公开了她的一部分研究,她的推想。

  与林合作的期间,乃至更早的时候引发那场爆炸案之前,她就对“溶洞”的研究兴致勃勃。得到林和的协助后,她有了取之不尽的实验材料,即兽类克拉肯、被林截胡的智类克拉肯、还有一些追随于林的人类信徒。阿斯特蕾亚没有过多赘述实验过程,只轻描淡写地提及,在数十次实验后,她已经能够熟练解剖克拉肯的躯壳,百余次实验后,她的身体适应了新生的血肉,不知道多少次实验后……她触碰到了某种规律。

  她说,克拉肯是从分裂中诞生的。

  主城将克拉肯分为四个类别。最初的克拉肯阿尔法(A-α),一般兽类克拉肯比塔(B-β),一般智类克拉肯伽玛(Γ-γ),以及废城中活跃的极少数兽类克拉肯德尔塔(Δ-δ)……现在又多了一个厄普西隆(E-),即新发现的阿莱汀。

  但阿斯特蕾亚认为,这样的分类实在冗杂。经过她手的兽类克拉肯与智类克拉肯并无区别,无数实验让她注意到,智类克拉肯死后,人形自动归为拟态,剖开躯壳,它们会流淌出和兽类克拉肯一样的核心,但散发的频率却天差地别却又奇异得能够镶嵌在一起,仿佛本来就是一体。

  它们来自同一片海域,但因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走向不同的未来……弥涅尔瓦是这么说,对吧?

  我不这么认为。阿斯特蕾亚说,弥涅尔瓦也许是个例外,但不是在分类方面,而是在智力方面。那位聪明过头的监察官应该也发现了,这种说法只是让他的同类更“人性化”,让主城更能接受它们,是通过自己的意志选择成为了人类的同伴。她的研究证明,比塔和伽马存在本质上的区别,却又能够合为一体。那么这所谓的选择,其实就是“分裂”。

  她认为,智类克拉肯是兽类克拉肯的另一面,是出于某种影响从一个整体中分裂而诞生的。

  阿莱汀出现后,这个猜想得到了更进一步:厄普西隆和那些令主城救援队的感到恐怖德尔塔本出同源,但呈现了意志的两面,其实还需要阿莱汀自体用以证实,但迟迟没拿将它到手,事到如今,只要和主城合作,她就能确定这个猜想普通的克拉肯分裂成伽马和比塔,更强大的克拉肯分裂为德尔塔和厄普西隆,全都呈现出相似又相反的形态。以此类推,最初的阿尔法也是分裂的,作为更高级、更特殊的克拉肯分裂成了林,以及……最初的α-001,白。

  他们互为半身。

  “你听过‘密钥计划’这个名字吗?”

  我略一愣怔,阿斯特蕾亚问,“上个世纪,前任管理者叶徽和你的母亲达成的某项协议,我在主城时没能查到任何书面资料,只查到这个计划的名字。这个名字就很有意思了,‘密钥’和‘深海之门’……很有趣的联系,不是吗?”

  “……”

  “我推测,‘深海之门’本身就是一只克拉肯,或是某种类似的生物。”

  阿斯特蕾亚缓缓地说,“当它离开的时候,门后的东西才会尽数涌现。当年的海洋大开发应当是原因之一。而根据你和林对所有克拉肯的‘起源性吸引’……我融入这血肉后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了,‘门’的意像是某种归宿,能够回归本源的渴望,而这扇‘门’本身就是你的母亲白,还有林,那个家伙,他们二者合一的产物。他们分裂后先后登陆,带来不同的灾厄。而现在,那位管理者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关门’,解决源源不断的克拉肯。”

  “前代α-001是第一把密钥,她已经到过那里了。那位白很多年前就离开你了,她没有对你提过什么吗?我想,‘密钥计划’一定程度拖延了克拉肯登陆的时间。但只有一半的她无法真正关门。林是必要的,它必须要回到海中。”她说,“而无法确定那位白是否还在的现在……你亲爱的监察官,继承了那道血脉的现任α-001,便是她的替代品,另一把钥匙。”

  我怔住了。

  “所以我说,这对你来说不是个好消息呀。”阿斯特蕾亚轻轻叹息道,“如果让林回到那里也无法解决灾厄的源头,就要轮到你了,不是吗?”

  ……

  我想起来了。

  我听过“密钥计划”,这个名字,在我阅读主城的机密文件之前,就在白的口中出现过。

  在她离开的前一天。

  “……博士刚刚的联络,计划日期定下了,在四天后。”

  “乐观估计,‘密钥计划’的归还概率是24%。结合各方面不确定因素,我认为实际可行度要低于10%。而出于我个人的直觉,或许无论结果成功与否,我都无法再回到陆地上了。成功率虽然极低,但有百分百的延缓率。我认为值得。”

  “我回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最少十五年,如果早于这个时间,意味着出现了意外,‘密钥计划’算作失败。”

  “‘正确’?我想也不是。我只是想这么做,求解原因于连肃或许重要,但对你我而言并不是。我知道,如果观测中的那些发生在现在,当今的所有都会毁灭。……博士认为时间是最能够创造价值的东西,为此,我参与了他们的计划……”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白要离开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为了人类社会秩序的延续,她是这么说的。我想这种文绉绉的说法来自于她在研究所的合作者。这是她的选择,她的意志,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不知道,也许真相是这样的。

  白是“门”。

  她自己也许都不知道。在阿斯特蕾亚推导出这个结果之前,她认为这是一件非她不可的事情。而她要做的也很简单,回到那个地方而已。

  ……那,我也是吗?

  这对我而言,是一件简单的事吗?

  我的耳麦震动起来,虞尧的先遣部队传来消息:他们的队伍在废城中发现了萧的据点,已经镇压了一批人。通讯中,虞尧方寸不乱,气息稳定,而我却有些神智恍惚,迅速交接后就匆匆切断了通讯。我长长吐出一口气,阿斯特蕾亚随口问道:“怎么样了?”

  我看了看萧停滞的定位坐标:“快了,他们已经靠近了。”

  “这么快?”她诧异道。

  “快吗?虞尧在那里,他……很熟悉废城作战。”我低声说。

  “……执行官?”阿斯特蕾亚的声音变了,“他是一个人吗?”

  “怎么可能?当然不是。”我莫名其妙道。

  “好,你最好保持下去,不要让他一个人。”她说,“你不该让执行官去的。”

  这句话让我嗅到了一丝不详的味道,我立马问道:“什么意思?”

  “我说过,萧是个纯种人类至上主义者,他的追随者们更是。”阿斯特蕾亚说,“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对纯种人类很友好。越是极端,越是疯狂。”

  “尤其是陆明,他对执行官的执着近乎狂热,是个疯子,比萧更甚。”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怜悯地说,“你的执行官最好不要落到他手上……否则,你不会想知道他会做什么的。”

  第195章 间章 得偿所愿

  “致我曾经的合作伙伴,尊敬的萧先生:

  “我很遗憾听见你和主城决裂的消息。那天你将我的基地搜刮一空,带走了我的研究物合计十六件,以及大量研究记录我想,你应该是在看见‘深海之门’的推算结果之后做出了这个决定。我对此感到很抱歉。

  “介于你曾为我提供的帮助,这次被你拿走的研究物我可以当作无偿转让,不会继续追究。但我需要提醒你,你带走的研究物中有两台‘克拉肯基因分离器X003’,它们依然是半成品,且我不会再进行对此进行改良。我的建议是,你最好还是停下对它们的使用,以免发生意外。

  “然后,既然我们的合作已经破裂,我也不必再遵守约定。如果主城之后向我伸出橄榄枝,我不会再拒绝了。

  “与你合作愉快的,阿斯特蕾亚。”

  萧面无表情地掐掉了终端。

  他的身后,人来人往,手下匆匆上前汇报消息,又在他的手势下匆匆退开。他沉默片刻,又打开终端,死死盯着那页消息,怒火在这具衰老的躯体里猛烈的燃烧这是有关阿斯特蕾亚的最后一条消息,在金骨滩纷争的一周后。早在那之前,她就单方面切断了所有的联系,废弃了原先的实验基地,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很抱歉……她这么说;我很遗憾……她总是这么说,但在拒绝不感兴趣的提案上,这个女人没有一丝犹豫。

  那两台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就是他们分歧的原点。时间,金钱,人力人命,为了实现“人类”的夙愿,萧不计后果地投入了巨大的成本,阿斯特蕾亚欣然接受。但到最后,这个古怪的天才却不愿如他所想般结出果实。

  可恨到了极致。

  阿斯特蕾亚背离了他们的道路,萧礼尚往来,决裂当日就夺走了她所有的研究成果。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搜刮她的实验基地时,萧找到了有关“溶洞”或者说,那被阿斯特蕾亚称为“深海之门”之地的推算记录。那行记录有过近万次浏览记录,时至今日依然在萧的终端上停留:

  “α-001(样本A)+林(样本B)=深海之门,克拉肯诞生的原点。

  “推测:将样本A和样本B释放至“溶洞”,或可堵住克拉肯的潮流。但不排除可能需要样本双方的意志配合。”

  起初,萧还抱有一丝怀疑,随后不久,他通过主城的动向意识到了,这很可能就是真相α-001已经被主城捏在手中,余下的只有林,它是二分之一的钥匙。叶徽让莱恩哈特启动金骨滩调查队,祭出若干精锐和厄普西隆这么一个饵,就是为了让它咬上。萧打破了这个计划,所以无从知晓本该发生什么,但他能够想象,倘若林真的上钩,今后必然将在一定程度上为叶所用,成为她不计代价的填海大计的一环;倘若林反杀了主城,那么将是一场海啸般的毁灭,对所有人。

  到那时候,又会有多少本不该死的人去死?

  无论这项计划成功与否,执行官都站在最前线,最无辜,也最悲惨。他们死了,“人类”就将迎来真正的灭绝。这片大地将只剩下异类。

  萧不接受这个结局。

  两害相侵取其轻。林和主城,他选择了前者,在金骨滩事件中彻底与主城决裂。尽管他像恶心叶徽一样恶心那个怪物,尽管对方从未正眼看过他,但至少与它合作,“苍穹计划”能让更多的执行官从这场大逃杀中活下来,而“方舟策略”只会送他们去死。

  因此,这不是什么需要纠结的事情,袭击主城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下送入实验装置时他没有犹豫,截杀金骨滩调查队他更不会犹豫。既然要将真正的无辜者推往深渊。那么,这些无知无觉、被保护得理所当然的人们同样应该接受,他们也会在某一天成为牺牲品的事实,不是吗?早在数年前,“方舟策略”落定的那一天,萧就决定了,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达成这个愿望:让真正的“人类”脱离灾厄的夙愿。

  哪怕是和可憎的怪物合作,哪怕亲手献祭了自己的手下,哪怕是被逼退到废城……

  他也能继续行动。

  ……本该如此。

  萧面沉如水,咬紧了牙关。一滴汗水从额角缓缓落下。

  投影上,数条红色的警戒标记密密匝匝地闪烁着,俱是己方遭到破坏的据点。白云城的联络信号消失,废城的枢纽通道被夷为平地,入侵者正在进一步破坏他们的退路,而这都是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几小时前,白云城最大的据点遭到主城围剿,陆明及部分手下从城中撤出,随后退到废城。与主城正式决裂前,萧以防万一,在边境的废城里安排了据点,自认为已经准备万全。却没想到白云城据点暴露不过半日他们就遭到了二度围剿空投的导弹炸毁了枢纽通道,精准封锁了退路。现在,他们被困在据点里,行动陷入了停滞。

  正常来说,就算行踪暴露,主城也不会贸然打进废城,哪怕真的打进来,也不可能马上锁定他们的详细位置,这其中必然有推手。萧迅速回想,在记忆中找到了最大的嫌疑犯:阿斯特蕾亚,只有她能做到。这个女人言出必行,把他们卖了,就像在最后一条讯息里所说的那样,她将要“接受主城的橄榄枝”……

  想到这里,萧几乎捏碎了终端。他很快冷静下来,在心中为阿斯特蕾亚做了判词:一个该被千刀万剐的墙头草。他早就知道,这群搞科研的都是疯子,就像艾丽莎博士一样,迟早把所有人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现在还有办法,还来得及,他想。

  事实上,萧是第一次被逼入绝境,他已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但依然认为这局面可以掌控,毕竟入侵的不是海里的怪物,只是主城的人和该死的热兵器。

  细密的哭声忽然在耳畔响起。他倏地转头,身旁空无一人。是幻听症,多数移植“Ω”器官的人都会有的毛病,他五十年前就出现了症状,也许是繁忙,进来又加重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将那缠人而癫狂的声音从脑海中抛开。

  决裂的开端总是艰难的。只要从这里撑过去……只要能熬过去……之后都会走上正轨。

  一定会这样。必须是这样。

  萧随后向林传讯,怀着不大的希望等待它的回应;随后唤来手下,告知他们随后的行动计划:全爆弹进行全面轰炸,彻底点爆白云城的边境线,以拖延入侵者的行进。一名手下对此表达了迟疑:“我认为这太过危险了,长官。”那个碧色眼珠的女人低声说,“摧毁白云城的边境线,势必会彻底激怒主城,那个人……α-001也在这里。我不认为现在适合与他发生冲突。”

  “我知道。”萧说,“林有消息么?”

  “还没有。”

  “等它的消息。如果它愿意出面,就直接引爆白云城”萧沉沉地说,“杀了α-001。在那之前,提前做好全爆弹的准备。”

  “……我明白了。”

  手下们迅速展开行动。萧离开原地,拄着手杖走向另一个房间。这间房内,一台巨大的环形装置横在正中,“克拉肯基因分离器X003”。他深深地注视了它几秒,往一旁看去。床铺上,两个容貌肖似的双生子如梦方醒,迷迷糊糊地靠在一起,他们的脖子上残留着针孔的淤血。看见萧的脸后,少女的眼睛渐渐睁大了,惊讶道:“你是……”

  萧说:“迪莉。”他看向糊涂的少年,“迪伦。好久不见。”

  “……老师呢?”

  “这是我想问你们的。”萧平静地说,“阿斯特蕾亚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少女低声叫道,警惕道,“不是你们说可以带我们见老师的吗?”

  “会的,只要能找到她的据点,就能找到她了,不是么?”萧缓缓道,“她就从主城的情报网里消失了,我用尽手段也没能找到她。所以我想,她应该和我一样,在某个废城建立了据点,现在就藏匿在其中。”

  “和你一样……?这里是废城?”

  “是的。你们有什么头绪吗?听见她说过,或者看过可能的地方,再或者是一个联系方式。她现在和我一样,都是主城的罪人我只要找到她,不打算对她做什么。”萧淡淡地说,“以她的能耐,我想做也做不了什么。她一定马上就会跑掉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主城不会带你去见阿斯特蕾亚,但我可以。”萧说,“孩子,你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找到我们的吗?”

  迪莉的表情微微动摇,露出一种痛苦和迟疑的表情。她不相信他,但又无法拒绝能再见到阿斯特蕾亚的可能性,所以应约而来。她按住脑袋,似乎在使劲回想,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记得……”

  而在这时,少年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这个轻度智力障碍的哥哥清醒过来了,他大叫一声,马上挡在妹妹身前:“不要说!老师说过,主城的家伙满嘴谎话……不能相信他们!”

  “骗子!人类都是骗子!”少年怒不可遏,“说了要带我们见老师,结果又是在骗人!与其告诉你,还不如到废城去,和那群怪物待在一起呢!”

  萧握着手杖的手微微一抽。迪伦的呐喊声中,幻听的症状复又出现,让他脑仁抽搐。

  “骗子!骗子!**,***!”那个有些痴傻的少年还在大吼,对着萧挥舞拳头,叫喊出不成逻辑的咒骂。凭他生来愚笨的脑袋,恐怕只能想到这些肮脏又单薄的词汇,“你们都是骗子……只有老师不是……但你们用老师来骗我们!”

  “哥哥,冷静一点!”

  “他们都不可信老师说过”

  “你们更想去废城吗?”萧开口道,声音寒冷,“和那些东西待在一起?”

  少年的眼球因愤怒而充血。自从被从阿斯特蕾亚身边带走,迪伦就一直处于暴躁的状态,他愤怒而不会压抑愤怒,他厌恶主城的人,却藏不住话语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不该说什么,他永远学不会,也永远想不明白。否则,在萧这样发问时,他就不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番话了。

  “是啊!比起人,我更喜欢它们!”他大声说,“爸爸妈妈是这样,你们也是!把我们从老师身边带走的……那些人也是!我讨厌人!我讨厌你们所有人!我”

  迪莉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把迪伦的咒骂按了回去。他聪慧的妹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尚未看清全貌,就被萧打断。这个绅士做派的年老男人望着他,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看不清光泽:“迪莉,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你要把哥哥丢出去,我也一起。”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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