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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大逃杀 食眠 4709 2026-08-18 08:47

  一声巨响,视野天旋地转。紧接着是几个翻滚和数下颠簸,视野倏地升高,离火光炸开处越来越远。颠簸途中,依稀可见有几泼温热的液体洒在地上,亚里斯身轻如燕,越过一道道障碍,胸腔内传来剧烈而断续的咳嗽,不过数秒,地面又是一阵弹跳般的震动。他一个趔趄嘭地摔倒在地,旋即猛地站起。

  硝烟弥漫间,若干人的影子在晃动,张牙舞爪,像是丛林里跃动的野兽。他们手中大把的枪炮好似不是兵器而是玩具,正在肆无忌惮地挥霍子弹。亚里斯的蓝眼睛映着这些人的群魔乱舞,他吐出一口血沫,奔跑中飚出句脏话,忽然转头突兀道:“刚刚的,不要学。”

  你刚刚说……

  “咳咳!”亚里斯大声咳嗽起来。

  火光冲天的炮弹坑洼地渐渐远去,但没过几秒,下方的地面突然崩裂,几股浓烟自后方轰然喷出!蓝眼睛的年轻人猛地松开手向前一推,距离骤然拉远,眨眼间天摇地动,视野旋转数秒,眩晕中恢复了往常的高度。

  “我”勉强着地,然后骨碌碌滚了出去。

  在遍地导弹碎片和嶙峋石块中滚过,最终重重撞上一截翘起的火红钢筋。钢筋烧得卷起,顷刻间挂住了半条臂膀,鲜血喷射而出,手腕的黑色装置哔哔作响,已经开始融化。

  袖子,必须要把袖子拢起来……

  视野忽然一转,几尺以外的地面上,正躺着的亚里斯。

  他轻微地抽搐着,渐渐的,那动静小了下去,不断有血从他的口鼻和眼角溢出。两块锋利的导弹碎片贯穿了他,将地面砸出数道深坑,将他以一种标本般的姿势固定在了地上。裂缝间逐渐填满了殷红的血水,更多的血像溪流,汩汩蔓延开来。

  有人在咆哮,有人在尖叫,乌黑的浓烟和几乎冲上天际的火光遮蔽了视野,没有人留意到这里。坑洼的地面裂痕,导弹碎片和四处可见的、足以将一整个融化的高温烈焰堵住了退路。

  “嗖嗖嗖”

  眼前白光一闪,几声惊恐陌生的大叫迭起。时间仿佛停滞了,抬眼看去,半空中数枚失控的流弹在苍穹划过几道灰色的弧线,歪歪斜斜地从天而降。如果它们对撞并嵌入同一片地面,那瞬间或许整条街都会被轰飞,不论敌我地带走许多人。他,她,还有他……

  他们都会死。

  【停下。】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下一秒,“我”还能动弹的手脚一齐用力从钢筋上倏地翻了下来,刺啦一声响,骨头和血肉组织齐齐爆开,只剩下一条手臂血淋淋地钉在那里。紧接着,视野倏地上升,直至云端,眼前的事物变得又矮又小。

  飞射而来的火红导弹猛扎入浓烟之中,却在立地面两米高的位置堪堪停住,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摩擦中发出令人头脑眩晕的扭曲嚓嚓声。深黑的硝烟中,一个巨大的影子拔地而起,昏迷不醒的亚里斯、后方不明所以的人群都被笼罩在其中。

  “啪嗒,啪嗒,啪嗒。”

  黏稠的液体一团一团砸在地上。红雾漫天,浮在半空不出数秒便被高温蒸发。警报的信号在体内疯狂跳动,“我”缓慢地张开“手心”,四枚爆开的同时被捏碎的导弹混着组织液淅淅沥沥掉了出来,锵啷几声闷响。

  掀飞街道的爆炸死在掌中。另一只“手”分叉下降,探出很远一段距离,试探而缓慢地盖住了亚里斯血流如注、翻出骨头的温热的半身,旋即猛地嵌入其中。“我”悉心地翻找着,导弹碎片噼里啪啦翻了出来,一秒,两秒……体腔内血肉拼接汩汩有声,骨骼相撞咯咯作响。

  蓝眼睛的年轻人在昏迷中猛烈咳嗽起来,口鼻呛出大片血沫,哗哗涌出。然而片刻后,他的伤口依旧鲜红,失血却逐渐停止了。

  半空的巨影摇摇欲坠,随后啪的断开,沉沉坠了下去。

  “嘭!”

  视野下降回原来的高度。短暂的眩晕后,烧毁的末端重新运作,生出崭新的血肉,不出几秒,手臂回来了。

  在这个时候,“我”似有所感,猛地转过头,在逐渐消散的迷蒙烟尘中看见了另一个人影。是那个半边脸上纹着狼头的高大青年。他投来了一道目光,片刻后,那副结实的身躯如同海浪般战栗不止。他张了张口,吐出一行颤抖的字:

  “你……你们到底……”

  啊。

  被他看见了

  “啪!”

  画面突然断线,意识蓦地上浮。一阵天旋地转后,我回到了昏暗阴森的基地洗手间。我下意识眨了眨眼,脚下顿时失力,扶住洗手台才勉强站稳。过了不知多久,我转过头,看见宣黎站在身边。他的眼睛圆润而平静,神情毫无波澜,并且看上去有点困了,轻轻打了个哈欠。

  我看着他,从脊背泛起一股刺骨的凉意,然后是可怕的眩晕。

  “……”

  在这天旋地转的晕眩中,我缓缓地说:“我刚刚好像在做梦。”

  宣黎抬起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的。”他看见我的目光,开口提议“要重放一遍吗?”

  他的语气像是在问:你要添杯热水吗?

  “千万不要。”我说,“这又不是看电影。”

  第50章 逃避

  我看见一堵高墙。

  那并非是任何实质存在的砖瓦石块,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精神的累积与堆砌。在看不到尽头的高空之上,它垂下巨大的阴影,阴影的枝条缓慢而规律地敲打地面,让我的脚下有如地震般颤动。嚓,嚓,嚓。一声声裂响,那组成高墙的石头从顶端处开始寸寸崩塌,不断滚落下足以压扁百人的巨石。

  到眼前时,我看见沉重的石块裂开,绽成千奇百怪、连篇断续的语句。

  【阿尔法……最初……】

  【……海的门……必须……】

  【血脉……否定他的义务……】

  【……呼唤我……】

  【……呼唤……。】

  【……妈妈。】

  成千上万的它们坠落而下,伴着潮汐的深寒和母胎中流动的咸腥,很快淹没了我。一些锈迹斑斑,来自遥远的过去;一些崭新的,则来自我的眼前,是投射进我脑子的一场“午夜电影”。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像是浮出水面,我骤然从无法回避的窒息中回过神,那些仿佛还映在视网膜上的火海、鲜血和硝烟消失了。我半跪在基地的破烂隔间,冷汗涔涔,撒了一地的碎玻璃片迎着月光,波光粼粼,映着我惨白的脸。

  啪嗒,啪嗒。

  ……血。

  我抬起发抖的手,用力掩住了口鼻,大口喘气。低下头的时候,看见宣黎正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往常平静得不见任何波动的脸上是做错了事的惊惶和不知做错了什么的迷茫。看见他的脸,我这才想起来,刚刚挣扎着说完那句话后,我彻底被巨大的眩晕包围,失去了意识。

  见我醒来,他松了口气,唤道:“爸爸。”

  够了。

  “爸爸?”

  不要再……

  “爸……”宣黎顿住了,依旧茫然地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连晟。”

  我转过头,打了个带血的喷嚏。

  “……宣黎,你先走吧。”

  我摇晃着站起身,小心注意不让血沾到衣服,“我们明天,明天再讨论这个问题……还有,别放那‘电影’了,我实在是……”

  我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得宣黎宁静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无声无息地移开了。他和往常一样乖觉而听话,像只无害而纯真的小猫,低低地嗯了一声,一个人轻轻走开。脚步声远去后,我原地趔趄了一下,猛地扒住墙壁。

  ……这只无害的、纯真的小猫,我在废城的第一个同行人,栗色眼睛的少年,乖顺听话的孩子……片刻前才为我展示了于我而言不亚于地狱的可怖图景。而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我扣住墙壁的裂缝,感受着指尖的锐痛,缓缓蹲在了地上,任由血和冷汗一滴滴落在地上,和之前留在这儿的血渍融为一体。

  我开始感谢在这里发疯的那个人了,至少到了天亮的时候,不会有人注意到还有第二个人留下了血迹。

  怪物。

  那个声音在耳边说。

  和那些魔音一样的声音,从未停歇,从未消失的声音。

  止住鼻血后,我凭着仅存的力气,拖着仿佛飘在云端的步伐回到了休息的房间。夜深了,几乎所有人都在酣睡。我走到房间的最后几步是摔下去的,我回到自己的位置,软倒下去,昏昏沉沉间还在不间断地思考那些结束的和未被处理的事情:特蕾莎来过又离开了……冲突现场的断臂确实不是格蕾的……亚里斯活着,可是……约克的地下室和他豢养的怪物……诡异的怪物……这些事情,要和队长说……还有虞尧的伤势……宣黎的“电影”……不,这些不能说……只有我知道……只能让我知道……如果其他人看见了

  昏暗中,我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我想起了一个人。那个被漏掉的影子。后知后觉地,那张熟悉的、熟悉得让人恐惧的面容浮现在我濒临透支的大脑。我轻轻打了个寒战。

  切尔尼维茨。

  我想我知道他说的“人情”是什么了。

  这是一个错误。我的脑海中警钟长鸣,那个声音一遍遍地重复: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宣黎的错。他诚实而坦率,除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之外,总体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但这也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我只是……

  我明天该和宣黎说什么?

  我将他视作同类,因为这个,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不想

  “啪。”

  就在这时,一根弦,紧绷到极致的弦,这一刻在我脑子里断开了。这瞬间,一切纷杂的思绪瞬间停摆。这声脆响后,我闭上了双眼。随之而来的,是翻滚而上如浪潮般的困倦,和仿佛没有边际的漆黑。

  这场梦格外的长,以至于次日清晨到了该起来的点时,我依然睡得不省人事。

  “连晟,连晟!”

  “喂!醒醒!”

  梦的内容在睁眼的瞬间就被遗忘,取而代之是一串熟悉而吵闹的声音。我昏头昏脑地睁开眼,顿时,红毛那张青肿未消的脸映入眼帘。有那么一会儿,我都没完全醒来,看了看他就要站起身,忽然间眼前一花,咚的倒了回去。

  “哇!”红毛发出惊呼,“你没事吧?!”

  “……我……没事,大概……”

  其实是有事,我的头痛得快要炸开了,红毛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拖了起来,大叫:“你晕过去了!快起来!我拖你去找医生!”

  他很快招呼来艾登一起把我拖了出去。艾登满脸都是不情愿,红毛却打了鸡血似的,分明他腿伤未愈,走路还一瘸一拐,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像重新活了回来,大呼小叫地把我拉去了艾希莉亚所在。她似乎一夜未眠,面色憔悴,看见她的瞬间我就开始后悔被拖来这里。检查完后,艾希莉亚皱起眉头,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连晟,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艾登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我老底:“他?哼,昨晚还在外头闲逛呢。”

  话音刚落,我立马感到艾希莉亚如利刃般的目光打在了身上。在这个时间点,我的头痛已经稍有缓解。“虽然我并不建议服用安定剂,但如果有需要,你应该来找我。”她严厉地说,“还有,就算睡不着也请不要到处乱走,这会造成你想不到的麻烦。”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红毛羞愧道,“医生,给你添麻烦了……”

  艾希莉亚摇摇头,面无表情地望向还在嗤嗤作笑的艾登,“你也是。你怎么知道他在外面闲逛的?”

  “……对不起。”

  好心的医生原谅了我们毫无意义的一次问诊。离开艾希莉亚的房间后,我的头痛得到了缓解,眼前也逐渐清明,因此十分清楚地看见了红毛额上跳动的青筋。他十分愤怒,恶狠狠地瞪着我和艾登,“你,还有你!大晚上的为什么不睡觉?你们在搞什么啊!”

  “关我什么事?我不睡觉也没头疼啊!”艾登气恼道。

  “我出来走走,”我边走边按着钝痛的太阳穴,“还有……”

  随着这阵古怪的疼痛的淡去,昨夜的记忆逐渐浮出水面,掀起翻涌的浪花。特蕾莎回来了,我把她放走了。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不是能随意告诉他们的东西。我彻底清醒过来,放下手对他们说:“我就是出来走走,然后更睡不着了。”

  艾登发出了更大声的嗤笑,红毛长吸了一口气,看上去恼怒又无可奈何。“哈!昨天闹出了那么多事,你这家伙还有力气半夜出去走走?真不知道你是有事还是没事。”

  我叹了口气,“对不起,但是现在没事了。”

  我原路返回休息的房间,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菲利克斯,其他人去哪了?还有”我停顿了一下,错开视线,“你看见宣黎了吗?”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红毛说,“下午要换休息室,伤病都走了,这里就差你了!那小孩也出去了,说要帮你拿两份的食水,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跑着赶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在这儿睡得像头猪!”他没好气道,“要不是现在是特殊时期,我刚刚可不会马上拖你去看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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