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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大逃杀 食眠 6115 2026-08-23 03:15

  “那么,那东西……”泽奇说。

  “十三枚火焰弹,十三枚!还是最近距离的引爆,足够让二十个人化成不分你我的飞灰,这还不够吗?你瞧啊,那片楼,那片烟……咳咳,不知道的以为那里直通地狱。”另一名同伴,最开始提出这个方案的卢米安趔趄着站起来,一边挠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势在必得地说,“至少现在来看,那里头的东西已经毁完了。”

  “当然,必须得这样!”维利大叫道,“都怪莫里多,我早就说了要提前换地方!我们的东西也在里面,现在都烧没了!”

  能活着就不错了,泽奇想,他依然瘫软在地上,这时才想起了什么,“莫里多呢?”

  维利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他意有所指地望向远方,那片被炸成废墟的楼房,“他负责丢下火焰弹,也许是我们点燃引信的太早了,他没来得及跑掉?这不能怪我们,计划不如变化,如果等到他出来,我们都已经死在那里了。”

  “是啊,我们现在也不能算得上安全。”卢米安皱了皱眉,催促道:“赶快走吧,刚刚看见了那东西,这地方让我感到恶心”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远方,硝烟渐渐淡去了。那片林立的,灰蒙蒙的废墟间,却不知从何时起缓缓竖起了一道阴影,“啪”的一声,嵌入裂开的地皮里。

  那是一只巨大的长爪。淅淅沥沥的黏液,正在从爪上的裂纹中渗出。

  三个人彻底呆住了。

  一秒,或者两秒后,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慌乱的动作带动了另外两人,然后,在那片愈来愈庞大的阴影下,他们开始没命地狂奔。

  不,不要这样。

  那片阴影追上来的时候,泽奇想,我不要这么悲惨地死去。

  2110年6月10日,13时35分。

  泽奇重重锤上金属的铁门。

  “救命!救命!”他嘶声叫道,维利和卢米安同样发出走投无路的大吼,他们拼命砸着这扇门也许更是此刻唯一能救命的门。这是近处唯一的避难所,或许也是最后的藏身处。巨大的恐慌中,泽奇没有察觉到有更多的人从不同的方向奔来,直到他们也开始一起砸门。

  “嘭!嘭!嘭!”

  人们疯狂捶打、撞击着那扇门。金属大门撞出了巨大的声响,溅上星星点点的血渍,但它依旧岿然不动当然,当然了,泽奇绝望地想,这是避难所的门,如果他们都能砸开,又怎么能挡住那些怪物?

  啊,说到那东西。

  它像是潮水,已经渐渐蔓延过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泽奇感到身前一轻。

  他向前栽倒,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扑在了地上。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大门忽然间打开了,两侧拉开缝隙的瞬间,所有人蜂拥而上,跌跌撞撞地闯入其中,嘈杂的尖叫声如同浪潮般扩散,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在咆哮:“关门!关门!!”

  几声巨响后,大门如愿闭合。那东西的阴影被挡在了外面。

  泽奇颤抖着,几乎瞬间倒在了地上,一同瘫坐在地上的还有维利和卢米安,和一些没见过的,和他们一样狼狈的人。他们劫后余生,惊魂未定地瘫软在地,听着耳畔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呜咽。死到临头的惊悚感过了很久都没有消失,泽奇不得不神经质地触摸自己的脸颊以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毫无知觉地将指缝的鲜血全数涂在了脸上。也许是避难所的隔音绝佳,他们都没有再听见那东西隔着门发出的任何声响。

  泽奇抬起头,颤巍巍地环顾起周遭,不同于已经开始骂骂咧咧的维利和卢米安,他总是心怀恐惧。而在这时,他在紧闭的大门旁看见了一个女人。

  2110年6月10日,13时45分。

  那是个古怪的女人。

  隔绝了那东西后,汇聚在一片避难之地的人们渐渐平静下来。初时,他们都在恐惧的余韵中不分你我地环抱着彼此,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或啜泣,但很快,这些在废城莫顿挣扎数月的幸存者们找回了冷静,开始低声交谈。一旦脱离了某种能够成为外敌的恐怖的阴霾,哪怕只是暂时,一个小小的人类社会就已经开始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孵化了。

  维利率先站了起来,紧接着是卢米安,泽奇并不意外,作为一个相对孱弱的人,这种时候他一如既往派不上用场,按照惯例,他只需要在旁边默默地投去附和的视线。

  而这一回,他不住地朝大门旁望去。

  那个古怪的女人就靠在门扉旁。她有一双深处透着秋叶般金黄的棕色眼睛,视线在交谈的人群中流连,应当是在探究的打量,但从那张姣好的脸孔上却瞧不出任何该有的情绪恐惧,警惕或是焦虑,在场任何人都拥有它们的组合项。当她的视线扫过,泽奇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目光似乎把他的骨髓都看透了。

  这种令人不得其解的发想让他感到些微的不适。他悄悄挪过视线,仔细打量起那个女人,随后惊讶地发现她的穿着十分干净,甚至称得上体面是的,体面,想到这个词他都感到陌生,这应该是个不存在于废城的词才对。待他的目光落在门边时,心中的诧异似乎得到了解释:女人身后有一个贴在门扉上的装置,泽奇认出来,那大概是避难所的控制装置。

  那么答案便显而易见了,是这个女人打开了门。也许她就一直待在这里。

  也许她是这间避难所的所有者,泽奇想。不等他想出些什么,刚刚汇聚于此的人们已经爆发起第一次冲突片刻前,人们分散开来在附近找寻起物资,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争吵就爆发了。有几个脾气爆裂的,像是维利,他们轻而易举地将口角之争升级为动手,于是交谈变作争吵,随后变作乱斗。围绕着一些刚刚翻找出来的,少得可怜的物资,他们大打出手,最终以维利用物资箱砸烂其中一个人的脑袋告终。胜者踩在败者的尸体上,单手举起沾满脑浆和血液的箱子,其他人静了下来,骚乱平息了。

  “我迟早把那几个人也开瓢。”维利啐了口血沫,他指的是之前和他打的不可开交的几个人。他面目狰狞地说,“或者把他们扔出去,送给那些东西。”

  汇聚在此的人们分散成几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恐惧的气息,但焦躁已经消失了。气氛随着死人倾倒向和维利站在一起的人。卢米安说:“我们先去找物资,泽奇,你去开门,这儿的房间似乎不少。”

  “可他们还盯着我们呢。”泽奇低声说。

  “不打紧,只要找到物资就不是问题不管怎样,也别让其他人先找到,”卢米安拍拍他的肩,露出一排牙齿,“你觉得莫顿能有多少健康强壮的家伙?瞧着吧,最多到明天,就会有人来求我们了。”

  2110年6月11日,10时13分。

  极端恐惧的环境下,人们似乎总能超乎寻常地忽略饥饿,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保持许久;在一个称得上安全的境遇中,这些痛苦往往会变得难以忍耐。这里人人都知道眼前的物资不过是饮鸩止渴,但面对缓步而来的死亡时,绝大多数人依然争先恐后地活下去,即便延长的生命也许只有短短数日。

  卢米安的预想没有错。

  昨日,还未到傍晚便有人前来示好,放低姿态恳求分得一些食水。泽奇撬开了避难所里所有能开的门,于是到了晚上,有更多的人来了。卢米安慷慨地分给他们一部分食水,到了次日早晨,这里的人们心照不宣地组成了一个集体,而维利和卢米安则成为了中心。作为他们的同伴,泽奇要低调许多,他在暗中观察着其他人,尤其是那个不知来历的女人。

  那个穿着体面的女人始终保持着缄默,她没有参与昨天的争执,也没有和谁搭上话,她一直保持在一个能够环顾所有人的角度,用那双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来往的人群,毫无掩饰,毫无顾忌。泽奇越发确定,她和他们不同,她是打一开始就在这里的人。聪明的卢米安多少也察觉了,所以当他说服维利和其他人将一批“合不来的,可能会引发矛盾的”人们赶出避难所时,始终对这个坐在启动装置旁的女人视而不见。

  大门再度开启,短暂的几秒后重重阖上,将被丢弃之人的尖啸抛在了外面。

  他们扔出去了三个人,由头依次是挑衅、斗殴和抢夺物资。动手的人是维利,他心情大好,做完那一切后哈哈大笑起来,当他用那双因为留下刀疤而散发着戾气的眼睛环顾四下时,再没有谁会表明反对,他得以和每一个人痛快地交流,然后得到满意的回答。当瞧见那个女人时,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张大了嘴。

  “你叫什么?”维利问,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垂涎的神情。

  空气静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们投来。过了几秒,那个女人才偏过头看向维利,一种淡淡的金色在她眼底流转,像是波浪的纹路。然后,她像是方才意识到被搭话了似的,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站起身来。

  “我的名字是林。”她说。

  2110年6月11日,22时56分。

  这天晚上,泽奇和两个同伴睡在一起,久久无法入睡。他的习惯是在两个同伴睡着后再休憩,但今天,维利在一旁翻来覆去,显然十分躁动。他假装睡着了,心中只希望对方能尽快安静。过了片刻,维利粗鲁地摇晃他,“泽奇,醒醒,我睡不着。”

  泽奇不得不睁开眼。昏暗中,维利的眼珠亮得惊人,他听见了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因为林?”他问。

  “她是谁?她什么时候在的?”维利问。

  “她一直在,大概吧。”泽奇说,“你没有听见卢米安说的么,她之前可能……”

  “我现在就去问她。”维利打断道,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颤抖着,“她怎么能……怎么能看上去这么体面?哈,你不觉得奇怪吗?”

  “维利,”泽奇劝阻道,“我们最好不要惹事……”

  “这怎么是惹事?那个女人手无寸铁。”维利在他肩上一按,比了个下流的手势,嗤笑道,“你要不要也一起来?相信我吧,今晚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来打扰。”

  显而易见,维利心怀歹意,预谋不轨,而且丧失了理智。他想做什么的时候,泽奇不可能有办法阻拦,他总会感到一种不寒而栗。至于原因,他也明白他比不过卢米安的聪明,也没有维利的力气,所有的只是一双巧手,和一些微末的开锁技巧,也是因为这个,他才成了这两个人的同伴。除此之外,他弱小得和其他任何沦为猎物的人没有区别。

  所有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可怜人,都和他那么相似。

  “你最好别惹事,维利。”黑暗中,卢米安说道,“看看你的眼睛上的伤。我得提醒你,这地方可没什么善茬。”

  维利啐了一声,“那是我不小心!但我还是要去,你们不来就算了。”

  他的态度稍有收敛,但没有放弃的意思,他骂骂咧咧地带上了衣兜里的小刀,随后哼着歌大步离去。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泽奇听见了卢米安的声音,“我也去看看。”

  他看着就像是担忧维利的安危,但听得出来,他是也想加入维利的却还表现得如此冠冕堂皇,泽奇在心中讽刺地想。对于这些事情,他的兴趣远远小于对生存的担忧,他闭着眼睛,听着卢米安的脚步声渐渐遥远,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相撞。泽奇睁开眼睛,紧接着,又是一声响,“咚!”

  片刻后,那样的声音响起了第三次。他彻底清醒了。这么清晰的动静,不说维利和卢米安,其他人一定也听见了,他们休息的房间就在几个隔间之外,但没有任何人做出回应。泽奇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咚!!”

  这次他能够确定,这是某种东西坠落在地面的声音。

  第77章 间章 神明的阴霾(下)

  2110年6月11日,23时00分。

  避难所负一层拐角。

  泽奇呆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由于只身一人,他不敢直接去敲其他人的门,而是循着那一系列异响的源头而去。他盘算着,要先去找卢米安和维利、找他自己的同伴汇合,然后他们再一齐去寻找那个声音的源头,看看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也有可能,那两个人正沉浸在不可多得的欢愉中,压根儿没工夫搭理他。无论如何,他一个人是成不了事的。

  虽然怀抱着这般心情,但那一串奇异的声响像是有某种魔力,在引出无限联想的恐惧之余,也带来了罪恶的好奇心。当泽奇发现声音就离自己不远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他悄悄迈开步伐,向着那个方向走去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真正的地狱。

  此时此刻,所有在莫顿还存活着的人们,无一例外见证过普通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可怖光景。泽奇自然也同样。他与他心狠手辣的同伴一样,踩着无数同类的哀鸣、他们惨不忍睹的尸骸,在那些怪物影子的夹缝中艰难求生。他理所当然的,已经见惯了人间炼狱和死亡的阴影在踏出那一步前,泽奇是这么想的。

  “……咚。”

  一切事物都有极限,人类的死亡也同样,理应如此。可是真正出现在他眼前的又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越过拐角,他先看见了卢米安。这个向来自诩聪明的同伴他此刻的模样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卢米安像是变作了一具人偶,他的四肢和躯干被分成了数段,截面齐整得惊人,他的脑袋则静静地横在地上,皮肤则仿佛变成了薄薄一层,轻飘飘地瘪了下去,粘稠的液体正有规律地从他鼻孔流出来,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已经死了。

  离卢米安不远的地方,维利悬在半空。泽奇只能如此空洞的描述,他后来能够回想起的远不及他亲眼看见的。维利,那个暴躁的男人,他同样迎来了四分五裂的结局,每一截的切面都光滑得如同猩红的镜子,横在地上明晃晃地照着泽奇的眼睛。他看见的时候,第六段手臂刚刚被切断,连带着维利的脑袋,一齐落在了地上。

  “咚!”

  这一刻,他明白之前听见的动静都是什么了。泽奇张了张口,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有什么极端不详的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被他看见了!比他曾经所见的可怕百倍,恐怖千倍!他以为自己在疯狂地后退,实际上只是如同蚂蚁般细微的蠕动着脚底,然后在维利的脑袋滚到眼前时爆发出一声尖叫:“啊!!”

  他的叫声只扬起半截就喊破了嗓子,后半截变成了干瘪的气音。泽奇踉踉跄跄,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维利凸起的眼珠直勾勾看着他,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是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已经迎来了死亡。泽奇抽搐着,手脚并用疯狂向后爬去,却忘记了转身,于是越过维利的残躯,他的眼睛看见了第三个人。

  是那个女人。

  在这千分之一秒,几乎休克的恐慌感中,泽奇的大脑奇迹般地开始运转,竟然留有一丝空隙让他想起那个女人的名字,和她的一些事情。她叫……林。对,林……那个原本就在避难所的女人,就在今晚,维利和卢米安想拿她取乐子,十分钟前,他们去了,然后……

  然后?

  维利和卢米安就没再回来。

  林呢?

  那个女人,古怪的、体面的,有着一双金棕色眼睛的女人……泽奇头晕脑胀,大张着充血到极致地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那个女人衣领半开,以一个随意的姿势,半蹲在维利的残躯旁。她的眼珠在昏暗中更像是某种无机物。她就一直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泽奇愣愣地看着,他忘记了尖叫,忘记了逃跑,甚至忘记了呼吸。女人胸前的领口被撕裂了,露出一大片赤裸的皮肤,而她的咽喉往下,那片胸膛裂开了一道猩红的豁口,就像是一张通往深渊的巨嘴,但紧接着,“它”睁开了数只眼睛。透着秋日之金意的眼珠,慢斯条理地转动着。一根藤蔓般的鳞条从女人身后探出,缓缓推开了挡在路上的维利的尸体。

  有那么几秒,泽奇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

  直到那截触枝摇曳着,轻盈地来到他的眼前。面前的“女人”,或者说,那个不详而诡谲的东西缓缓站起了身,它白净的皮肤下血肉鼓动,胸前暴露的血盆大口随着空气的震动发出轻缓的吐息声,这些无法描述东西,连同它背后的黑暗一起,向着可怜的青年翻涌而来。奇怪的是,那气息竟然不是血腥的味道这瞬间泽奇想,它闻上去就像一道海浪。

  而他就要被这道海浪杀死了。

  “咚!”

  就在这一瞬间,维利悬在半空的身躯应声而落,在地面发出了肉类砸在砧板的声音。浪潮没有杀死他,而是在他身前止步。女人胸前的裂口缓缓阖上,就像拉上了一道门,它注视着瘫软不起的泽奇,肌肉牵动,脸上勾勒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微笑,就像昨天第一次看见他们时一样。

  “你好。”它说。

  2110年6月12日,00时0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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