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和他在一起,你不知道?”他质问,“为什么没有救他?”
他说:“你有这个能力。”
我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切尔尼维茨一向惜字如金,并且很讨厌我,连带着反感了宣黎。对此,我心中大概是有数的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而且是拿着米佳的死讯一起。我几乎是愕然地看着他,“……什么?”
“别再装了。”狼纹身的青年毫不留余地,冷冷地说,“我都知道,我看见了。”
“我不明白。”我说。
“南城之前,危楼的行动。”
他直视着我,吐出一行字:“你本该死在那里。”
“我亲眼看见,你被那只怪物抓住脚踝,砸穿了一层的地板。你的血和脑浆溅到了二层的楼梯上,你死了。如果你是个正常的人类。”
“我不可能看错。那是我一辈子的噩梦,每个细节我都记得。然后你就回来了。那一天,我看向你的眼睛……”他说,“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那绝不是人类的眼睛。”
第75章 质问
“在我的故乡,我听说过,那些被风暴裹挟着踏入大海之人的亲朋留下的遗言:所有试图接近未知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变得不幸。所有靠近怪物的人,最后都会步向死亡。”
切尔尼维茨目不转视地看着我,脸颊的肌肉紧绷,“我不知道,你们这样的东西有多少,但我确信,你不是人,你的‘儿子’也一样。”
“你们都不会死,简直就像是……那些怪物。”他说,“那是和你们共生的灾厄,是不是?”
“不要再靠近别人了。”他又说。
我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他向来冷漠的声音似乎裂开了,有许多尖啸的生物从石头里跳了出来。但从切尔尼维茨的面容来看,那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愤恨,“当时,米佳和你在一起。只有你。”他重复道,“你能够毫发无损地回来……为什么没有救他?”
“为什么?”
“……”
我从来没有见过切尔尼维茨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在提起故土的时候,他声音喑哑,语气沉缓,似乎在背诵长辈的告诫;说起米佳时,他的眼角抽动,目光蒙上一层尖锐的阴翳。如果将情绪比作实物,他周身应当都覆满了锐利的刀刃。显而易见,同伴的死深深创伤了他,而他将痛苦向我倾倒而来。
刚开始的几秒钟,我感到浑身的血都冷了。
不是因为切尔尼维茨投来排山倒海的指责,也不是因为他再次提起了米佳遇害的事,而是他说出这番话后,我忽然意识到,他的用词竟然和半日前面对那个怪物的我毫无分别。“你们这样的东西……”和“你这个怪物!”令人惊讶的是,就连指控的关键词都那么相似。
冷静点,我在心中对自己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切尔尼维茨只是个普通人,并且他失控了,你没见过其他人发疯的样子吗?总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况且,他的确看见了,这个事实已经没法改变了……是的,我之前预想过的,他也许会有一天质问我所见的一切……就是现在了。
“……”
我攥紧拳头,极力压下胸中泛起的激烈的情绪。
那大概是愕然,恍惚和悲伤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死死压住我的胸膛。尽管已经设想过诸多状况,但当它真正来临时,我依旧感到无法控制的受挫和……伤心。被队内的其他人指为怪物,而且从他的形容来看,是真的觉得我应该带着灾厄的命运死在废墟里,换米佳活着回来。
……真让人难过,我想,宣黎也救过你啊。
空气凝固了。我一时间想不到该说什么,或许说什么都没用了。我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他,“我看见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是想救他的。抱歉。”我说,“但请不要说的像是我杀了他一样。至于其他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切尔尼维茨的脸孔抽搐了一下,他的表情向来很少,也因此很好猜测,能看得出来此时此刻他已经出离愤怒了。他反问:“你不知道?”
“……
“你不可能不知道。”他说,“唯一从那个地方离开的人,是你。你又活着回来了。当时,你……就在现场。”
他的声音里充满笃定,尽管这份笃定此刻已经与偏执无异,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目光像是淬了一团冰冷的火焰,“你能从那里回来,一定是又死了一次,就像之前的那一次。你还要伪装吗?假装是个人,假装碰了运气,毫发无损地”
正在这时,有人的脚步声在舱体中响起。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切尔尼维茨纹丝不动,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也许是愤怒超越了厌恶,这时候他倒不抗拒和我的接触了,“毫发无损。”他又重复了一遍,保持着这个姿势,我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切尔尼维茨。”
他看着我。
“米佳已经回不来了,”我说,“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
狼纹身的青年很快地说,他的喉头抽搐了几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力量遏制自己的咆哮,他与我对视了数秒,用散发着痛苦的眼神,覆着阴霾的目光,最后说道:“但我无法只是看着你,”他说,“看你站在那里,毫发无损,仿佛毫无所觉的……回到队伍里。我不能忍受。”
“你。”他的嘴巴一开一合,“一个怪物。混在人堆里。”
“”
冷静。我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保持冷静……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反应。
创伤的话语多次重复,伤害就会趋近于麻木。我已经没有那么伤心了,只感到一股深切的疲惫漫上心头。按理来说,我应该担心他转头将这些指证的话语说给旁人听。但我现在并没有和他继续争辩的心情,也不想听他再说下去了。
“……是吗?”片刻后,我听见了自己仿佛悬在空中的声音,声带是软的,脑子像泡在酒里一样,连我都感到惊讶,我竟然还能平静地开口说话:“如果你执意这么认为,那就在下一次,当你认为我不正常的时候,记得把我揪出来。”
“希望那是有力的证据。”我甩开他的手,“回头见。”
语毕,我转身离开。第一步迈得有些大了,我趔趄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腿软。这不是任何外伤造成的无力,而是一种精神的冲击。比那东西的冲击更为持久,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我的意识明确地发出警报,告诉我应该马上离开这个地方,然后把接收到的一切消化掉,否则它会变成真正的阴影。然而切尔尼维茨没有放过我,这个话语间杀人不沾血的青年又开口了,他用那种沉闷而咬牙切齿的声音说:“站住!”
“你怎么能够……”他大步追了上来,“你就在现场,你亲眼看过了米佳……他的死相,你怎么能够一直是那副表情?!”
我没有回头。
“米佳死在山丘上,我先找到他的下半身,之后才发现了他。他被劈成了两截……到处都是,所有地方,都能看见那些”
我倏地站定了。
在切尔尼维茨撞上我的前一刻,我回过身,抓起他的领子将往舱门上狠狠撞去。“嘎吱!”一声尖锐的声响,舱门打开了,我推着他,几步之间将他摔在了舱壁上。
“嘭!”
数秒后,塞班和莓从舱门经过,发出一连串的叹息声。
“还是别再跟其他人说了,米佳的……那件事。”莓说,“虽然队长没下令,但我想,在现场的人知道就行了,像菲利克斯,我都能想象他的反应。”
“刚刚就不该跟连晟提起,他没准已经发现了,他应该还好吧?”塞班担忧地说,“你装得很差劲。”
“你也是。”莓说。
“我们都是。”
他们的私语声渐渐远去,没人注意到这截舱体中的动静。能源装置开在最低模式,流淌的微末的蓝光间,狼纹身的青年被我抵在墙上,几息之间,他的瞳孔急剧缩小,汗毛根根竖起。他瞪着我,眼神里的愤怒消散了大半,变作了恐惧,还有更加深刻的,像是猛然回过神来的厌恶。他不敢触碰我,僵硬地贴在墙上。
“不要,再提,那件事。”我垂着眼,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要再反刍米佳的死,也不要再描述他的死相了。不要对我说,更不要对任何人说。”
“……”
“米佳是你的朋友,是吧?”我说,“难道他对你的意义只是用来报复我吗?”
切尔尼维茨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冷漠的眼珠像是化开了,慢慢的,积了一滴水。
前一刻,我还感到怒火中烧。但此时此刻,我只觉得非常无力,非常的……可悲。在我看来,面前的青年是一个几乎没有和我顺利合作过的麻烦角色,不仅如此,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对我充满敌意,也很危险。但跳出我的视角,对队里其他人而言,切尔尼维茨是一个很少能挑出错处的队友,他沉默寡言,少做多劳。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在极端的情况下,会发疯,会无理取闹,会无法承受经历的一切,将错处推在别人身上。
到了现在这个境地,行动队不带伤的青壮年已经不多了。客观来说,队伍现在需要他,也需要他保持稳定。在这里和他吵起来,对所有人来说都没有好处。他若是不能冷静,就只能由我来……
……哈。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毫无顾忌地发一次疯。
可惜,就像切尔尼维茨没法忍受我一样,我也没办法抛下所有担忧在这里暴跳如雷。我也可以在这里极尽可能地反驳他,或者威胁他,强迫他自此封口,但是我不能。白说过,做任何事前都要预想好后果,并且确保你能承担。
我完全不想承担崩溃的切尔尼维茨。
我缓缓松开手,退了一步。狼纹身的青年猛地向后一仰,咚的一声磕在了墙壁上,他摇摇晃晃地,紧紧地抓住方才被我桎梏的手臂。
“切尔尼维茨。”我轻声说,“我没必要向你证明什么,也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等一切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
“至少在这里,我们能和平相处吗?”
他一言不发。
等我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青年猛然喘气的声音。踏出几步,我听见他开口了,“……如果你要找那个孩子。”
我微微一顿。
“废墟塌陷,他没能离开,我看见了。”切尔尼维茨说,“常理来说,他不可能回来。”
“……又或者,他只是需要时间。”他说,“但是没人会等。”
“我知道了。”我说。
我们没有再对话,我迈开脚步,这一次真正离开了那截舱体。路过戚璇的医疗舱时,我顿住了脚步,借着舱体的窗口看了一看她,随后离开了。转身的那一刻,一股莫大的疲惫感排山倒海地淹没了我,我身心俱疲,而切尔尼维茨充满警惕和恐惧的目光还黏在身后……不,也许已经消失了,但直到我回到自己的位置,那种被无数只手指着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坐了下来,将脸埋在手掌中。
过了半晌,忽然有人走到了我身边。不等开口,我就知道那是虞尧,熟悉的气息像是一阵轻风,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卷来,他问:“连晟,你要来一块糖吗?资源舱要清掉一些东西,口味很全……”
虞尧的话音静了下去。我一动不动地埋着脑袋,假装已经睡着了。
片刻后,他在旁边轻轻地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只听见一些的轻响,还有他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这样很好,我可以假装睡着,直到挂在脸上的水渍全部干却。眼泪,本身对我来说不存在丢人的意思,任何人都需要发泄。但我今天已经在他面前哭过一回了。
又过了良久,久到足以让我真的睡着,他也没有离开。我只好抬起头来,揉了把脸,装作刚刚醒来。旋即,我听见身旁的人发出了一声鼻音。虞尧盘腿靠在舱壁上,歪着脑袋,安静地注视着我,对上视线后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然后对我晃了晃手里的糖袋子,“你要来一块糖吗?”
“我要酸的,谢谢。”我说。
他递给我一颗糖,自己拆开了另一颗,也是酸口的。我们坐在舱体里,靠得很近,默默无言地吃着酸得发苦的糖,一直待到休憩结束。
第76章 间章 神明的阴霾(上)
2110年6月10日,13时32分。
莫顿北城,第21号“光明大道”。
泽奇摇摇晃晃地冲上街道,身后的破烂大门重重砸在地上,哐啷一声响。在他身前同样狂奔的两个同伴不断发出不似人的、惊恐的喘息声,这让他纵然已经手脚发软也不敢停顿分毫。过了拐角,他终于看见了远处的标记“光明大道”的路标,三个人奔到路标旁,一瞬间,方才离开的地方爆发出一声巨响。
“轰隆!!”
天边,炸开一朵朵蘑菇云,一大片铅灰色的金属房顶向四面八方裂开了,硝烟和沙尘的气息一瞬间就飘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三个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泽奇大声咳嗽着,过了片刻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他身旁的同伴,名叫维利的男人发出呕吐的声音,他捂着一只有旧伤的眼睛,伏在地上啐出大口大口的沙尘。
“真该死,莫里多那家伙说跑到能看见路标的地方就行了!”他大骂道,用已经覆上灰黑的手指指向地面“光明大道”的路标也塌了,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他开什么玩笑!要是站在拐角旁,那东西还没死,我们先成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