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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大逃杀 食眠 5797 2026-08-18 17:01

  “从今天起,你就是‘林’。”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不需要你以‘泽奇’的意志去做什么,只需要你执行我所交代的。最后,我希望你把那两个人带到我眼前。”他说,“可以吗?”

  泽奇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只手的力度消失了,阴影撤去。他抖个不停,仰起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发电站的阶梯上,那只不久前被带带来、逼疯了其他所有人的克拉肯攀附在二层的墙体边缘,林抬起手那完全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他的指尖似乎变成了某种巨大的利器,泽奇再次眨眼的时候,克拉肯的躯壳被一分为二,二层悄无声息地绽开一道圆弧般的裂口,丝缕轻风从孔隙之外吹来。

  “嗒,嗒嗒。”

  克拉肯痉挛着,触枝扬起复又落下,却没有一次朝林发动攻击。然后它节节败退,从二层的边缘坠落下去,掉在了地下一层的开口。

  “如果他们陷入苦战可就麻烦了。我的手足有毁灭的力量,但必要的时候,它们也可以变得脆弱。这里的它们……唔,用你们的话来说,是‘消耗品’。”林轻描淡写地说,他的五指在二层的墙壁上划过,轻而易举地留下了一道道扩散的痕迹,“就把它当作你献给那只队伍的功劳吧,‘林’。”

  2110年6月23日。

  泽奇成为了林的一部分。

  这并非是林的话语,而是他内心某处真实的感觉。当他闭上眼睛时,脑海中偶尔会出现朦胧而抽象的幻听,好像他仍在名为林的记忆的海洋中挣扎一般。这无疑是能让人发疯的症状,但是,当见识到的恐怖到达一个境界时,放弃思考便成了一个选项,事到如今,泽奇已经不再去想林究竟是什么,也不再去探究自己的内心。他开始捏造自己的言行,编织各种不同的故事和崭新的身份,为了能加入那支队伍想尽办法。

  我只能这样做,他想,我绝不要如此悲惨地死去。

  2110年6月25日,11时31分。

  那支队伍来了。

  第78章 临界点

  2110年7月3日。

  莫顿北城,距城市边境线“隔离区”不足三千米,第五防卫区。

  避难舱体贴着巷口,缓缓停下。

  远方,这座废城的尽头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是行动队众人汇合的第五日,再次启程第四日,舱体终于来到了能够看见边境线的地方。我们本不该花费如此多的时间,但事出无常,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意外,导致行程一推再推,直到今日才堪堪抵达城市的边缘。

  这期间的经历,自然是可怖和艰苦的,对我来说更是十分漫长。但很遗憾的是,对于前几日发生的事情,我基本没有太多记忆就在汇合的当日,切尔尼维茨戳破了那件事之后不久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事情,我的生理和心理都达到了一个极限,到了下午,我的体温开始一路走高,等到晚间察觉的时候,我已经烧得头晕脑胀了。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资源舱,和刚刚换完药的塞班打了个招呼,并接受了他关切的问候。为了照顾重伤不醒的戚璇,医疗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彻底清洁过一遍,变成了重伤成员休养的地方。普通伤员和医生则搬到了资源存储的舱体。塞班离去后,舱内只剩下我与艾希莉亚两个人。我依稀记得,彼时她的脸色非常疲惫,并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苍白,瞧见我走来,她勉强打起精神,问道:“连晟,有什么事?”

  “这么晚打扰你了,抱歉……”我扶着滚烫的额头,“我好像发烧了,医生,可以给我一点药吗?”

  “……”

  “医生?”

  艾希莉亚像是忽然停滞的人偶,几秒之内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不动地定在了那里,然后又在忽然之间恢复了平常,她站起身来,淡淡地说:“我明白了,来吧。”

  由于我没有外伤,艾希莉亚为我稍作检查,随后从有限的资源箱内拿了一份药。离开前,我在舱门外边坐了下来,迎着晚风稍稍散去脸颊和额头的热气。医生在舱内收拾器材,不断传来细小的药瓶碰撞声。幽静的夜色里,我的心跳渐渐变得平静,一边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一边出神,许多模糊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那些伤心的事,麻烦的事,没解决的问题,此刻都被高热打败,在脑子里散作一团,切尔尼维茨,宣黎……还有那个名为林的怪物。

  我将滚热的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预定的行程就在明天,我想,现在人手不足,我得支棱起来……幸好,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可能只是太累了……和其他人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也许明天一早起来就恢复了。

  ……回去的时候,再找虞尧要一颗糖吧。

  “医生!”

  正在这时,我听见了莓的脚步声,她在窗口轻轻地唤了一声,“戚璇姐刚刚醒了……我觉得,她也许需要更多的止痛剂。”

  过了几秒,我听见艾希莉亚用飘渺的声音说:“好的。”

  莓匆匆地跑开了,甚至没注意到缩在舱门的我。舱体静悄悄的,片刻后,身后又响起了的声音,“叮当”一声,像是某种金属的脆响。我从掌间微微抬起头,在舱门边缘的反光中,看见艾希莉亚神情平静地举起一把手术刀,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霎时间,我眼前所有的朦胧都消失了。

  小巧的手术刀,它银色的尖端流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光,艾希莉亚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也不见任何停顿,就像往日无数次她为同伴缝合伤口那般,停顿了一下,然后冷静而快速地将它刺向自己的喉咙。我非常确信,这一刀如果就这样划下去,一定可以切实地贯穿她柔软的咽喉。

  “!!”

  来不及动作,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而我与艾希莉亚相隔的距离在此刻简直就是天堑,我只来得及抽一口气,那一刻已经有了预感:那把凶器会在我转身的刹那刺穿她的皮肤,然后在我迈开第一步时割开她的喉咙。

  来不及了。

  我蓦地转身,徒劳地向她伸出手。

  “艾希”

  这个瞬间,刀尖已经划开了医生苍白的皮肤,薄薄的血点渗了出来,与此同时,我伸出去的手指忽然一阵刺痛,眼前唰地晃过一道影子,只听“锵!”的一声响,舱内微微震了一下,艾希莉亚的脖子骤然拉开一道血痕。但她的手歪向一边,前一秒还紧握在掌中的手术刀消失了。

  憔悴不堪的医生原地趔趄着,干涸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茫然,她下意识捂住了脖子,呆呆看向自己的手。紧接着,发狂的愤怒和痛苦在她眼中涌现,她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抓过医疗箱里的尖锐的零散器材,向自己刺去。

  “艾希莉亚!!”

  这几秒间,我终于东倒西歪地扑到了发狂的艾希莉亚面前,拼尽全力夺下她手中的利器,死死按住她的手腕。她看上去已经极度憔悴,但爆发出的力气大得惊人,在我的桎梏中疯狂挣扎,飞舞的刀片和药瓶碎片把我们两个人的手臂都划得伤痕累累,血点溅得到处都是。

  “艾希莉亚!快住手!你受伤了!”

  “不……不……”她颤抖着,发出语无伦次的尖叫,“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在继续……?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结束啊!放开我放开!!”

  “艾希莉亚!”

  这个时候,听见资源舱动静的几名成员赶来,都被医生忽然发狂自残的模样惊呆了,惊叫着上前来阻止。场面乱作一团,细小的血点溅了满墙。最后,所有人用尽全力才将几枚玻璃碎片从艾希莉亚鲜血淋漓的手中夺出,祁灵死死抱着她,大吼她的名字。

  “艾希莉亚……艾希莉亚!看着我的眼睛!”

  “按住她!队长!”莓发出尖叫,“她的胳膊全是血!”

  “药箱在哪?还有谁擅长包扎的?!”

  “镇定剂,先拿镇定剂!”

  从祁灵他们闯进来的时候起,我的记忆就开始变得模糊。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我伏在地上,死死攥住剧痛的左手。我知道自己受伤了。那些细小的伤口迟迟没有愈合,滴滴答答流出鲜血。但那疼痛并非因为划伤,并非来自皮肉,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骨髓的深处。

  我缓缓蜷起左手的五指,这阵极尽古怪的疼痛中,我看见半截食指瘪了下去,变成了一滩软绵绵的肉。

  不,是“剩下”一滩肉。

  我的指骨消失了。

  我盯着自己的手,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骤然炸开了一片烟花。有好几个人在大喊我的名字,声音似远似近,而我半伏在地,满舱乱窜,两只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看上去也疯了这是后来塞班跟我说的,我对这段经过完全没有记忆,只记得脑海中嗡鸣愈来愈响。我头晕脑胀,大概是彻底烧糊涂了,竟然一心想要找到那根消失不见的骨头。不出片刻,我绵软的指间在角落触到了一个深嵌入地板的硬物。

  “……!”

  我心中一喜,紧紧抓住了它,不顾掌心骤然蔓延的刺痛,将那个东西从地上用力拔了出来。

  咔嚓!我摊开五指,在掌心看见了半截断裂的手术刀。

  血水满溢而出。

  “……连晟?等等,你在干什么……天哪!谁来拉住他!喂!”

  “来搭把手,谁来搭把手!切尔尼维茨,别傻站着了!天哪,该死的……虞尧!帮忙按住他!虞尧!!”

  塞班的呼喊是我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在那之后,我的记忆彻底断片,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两日后醒来,才得知我像个死人一样昏迷了两天,始终高烧不退,其他人都以为我扛不过去了。那段时间里,我短暂地醒来过一两次,然后又迅速地昏睡过去,且大部分时候都在反复做同一个梦:艾希莉亚在我眼前自裁,鲜血涂满了舱体,我徒劳地向她伸出手,却发现五指竭尽断裂,断指处不断生出如同树枝般的纤长骨刺,向着没有尽头的血海蔓延。

  梦的最后,我总会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孔我无端知道,那是林。他站得远远的,脚下的血海沉浮着许多朦胧的尸骸,身后的影子大得惊人。迷雾中,他静静地注视着我,伸出手说道:“你想好答案了吗?”

  这样的梦境重复了许多遍,最后一次,我忍无可忍地用变成骨头的狰狞的手将他拍进了海里,然后猝然醒来。那一次虞尧正在我身边,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不知用了几成力气,他很快低下头凑到我嘴边,我嘶哑地说:“艾希莉亚……医生……”

  虞尧马上说:“她没事。祁队长在照顾她。”

  “……我……”

  “你也没事。”他反握住我的手,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根羽毛,“……没事的。”

  闻言,我吐出一口气,抬起手,缓缓张开五指。雪白的绷带一直缠到手腕,那些细小的伤口没有愈合,但我能感觉到,我的指骨那截食指的骨头还在,嵌在血肉之中,它没有消失,艾希莉亚也没有出事,我的手也很正常。

  梦里都不是真的,太好了。

  想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昏昏沉沉中又失去了意识,再一次苏醒就是十几个小时后的事情了,这一次我彻底恢复了意识。随后,我在同伴们的口中得知了这几日的经过:艾希莉亚服用镇定剂后安静了下来,她的精神状态依旧不容乐观,但在祁灵的安抚下不再伤害自己了。因为那一晚的混乱,为了调整状态,原计划第二日的行动被延后一天。至于其他的人,都保持着原样。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

  还有一件事……连晟。

  什么?

  我们没能等到那个孩子,我们尝试过了……对不起。

  ……

  ……是吗,他没有回来……

  连晟?

  ……不,没什么。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艾希莉亚的爆发有迹可循,我就曾经亲眼目睹过她胡言死者名姓的场面,但因为种种原因,我什么都没有说。事后回想,我对此感到十分后悔,醒来后得空与祁灵谈及此事,提到艾希莉亚曾经呼唤过的队友时,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看上去愣住了,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任何人的错……硬要说的话,责任在我。”

  “为什么?”

  “我和艾希莉亚来自同一片区域,也在同一座避难基地待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她的工作只是在医务室坐班。”她说,“后来,克拉肯入侵了,我的队长把指挥权交给了我,让我带领基地剩下的人们撤离,他带着剩下的队员留下殿后,他们……最后都牺牲了。”

  “我应该保护他们,但我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艾希莉亚一直承受太多了……还牵连到了你,实在抱歉。”祁灵轻声说,她紧紧握住胸前银色的军牌,“如果队长还在,他一定做的比我更好,至少不会让她那么痛苦。”

  “……不,祁灵。”我说,“你是这支队伍的队长,我一直感到很幸运。”

  这是真的,这堆破事中唯一幸运的是,此前病倒的祁灵恢复健康,重新回到了队长的位置。她的回归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缓和。在我昏迷的那两日,但好在最后有惊无险,路途上也没再遇到什么不正常的状况。由于我刚恢复清醒没多久,之后的几天里一直缩在舱体里,围观外面的行动和可能出现在废墟中的威胁。这一路上,我们两次遭遇克拉肯的袭击,但好在最后都有惊无险。终于再次启程的第四日,避难舱体抵达了最接近莫顿城边境线的地方。

  “隔离区”。

  那是所有边境防卫线的统称,是为了防止克拉肯进一步入侵临近城市的最终防线,面对称得上近在眼前的边境线,众人的情绪都有些亢奋,要知道,现在这里还没疯的人大都不是因为精神健康,而是一直在忍耐。抵达附近后,凌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停下舱体,带人出去观察远方的事态。

  在发电站的时候,因为发出的信号无人接收,他和虞尧对边境线的状态表现了担忧对临城秦方城可能也被攻破的担忧。如果真是那样的结果,我们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将化作泡影,往更糟的方向来说,被攻破的也许不止是秦方城,而是更多的城市,甚至是整个星球。

  “……从那里过去,我们就能回去了……”红毛扒在窗口,声音在颤抖,“就在那里,这么近的地方”

  “如果直接穿过去,哪怕是用脚跑的,可能也用不了二十分钟吧?”莓低声说。

  “我们跨越大半个莫顿城,终于能够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有人哽咽地说。

  “……真的有那么幸运吗?你们就没想过如果秦方城也不在了……”艾登低低地说,然而除了我,似乎没有人听见他失魂落魄的呢喃,红毛在窗口前蹦了起来,激动地说:“大哥他们回来了!”

  凌辰回来了,带来的是好消息:“隔离区”还在,靠近那里的时候,他手中的终端甚至接收到了断断续续的信号。这意味着秦方城守住了。但克拉肯并非聚集的鼠群,它们暂未出现,不代表这里安然无恙,先遣的几人没有贸然进一步接近,观测到信号的出现后便迅速撤了回来。

  “队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凌辰说,他环顾四周,一字一顿地说:“明天就走。”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瞧见不那么紧绷的表情,好像漫漫长路终于等到了尽头,连他这样的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我的目光落在凌辰的脸上,在他注意到我之前望向别处,看过每一个参与决策的人。祁灵在和队员交谈,虞尧坐在舱门旁,专注地调试着手中的发射器。我又望向其他队员,他们大都表现得很兴奋,连艾登都不再提之前那些扫兴的话了。

  只要跨过这里,就能活下去。大家都如此相信。

  我站起身来,缓缓活动起筋骨。我的伤已经恢复了,作为队伍里为数不多没出什么大问题的人,自然也要参与明天的行动。我走到掩体的边缘,越过断壁残垣的罅隙,望着天边的夕阳渐渐沉入远方的地平线。在那里,“隔离区”的哨台背对着夕阳,阴影拉得极为绵长,仿佛近在咫尺。

  到了这时,我才产生了一种实感:我竟然真的来到了这个离逃离地狱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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