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望向远方的时候,我胸中却没有一丝该有的激动或是亢奋,只感到浓重的不安。它们埋在我的皮肤之下,像是新生的骨刺,带来密匝的刺痛。
第79章 最后一夜
2110年7月3日,行动前夜。
围着一盏被衬得有些寒酸的能源灯,行动队的所有人都聚在了掩体中心。在我的记忆中,过去这盏灯还要看上去更小一些,那时候在场的人也更多,即便是两位队长在说话的时候,底下也会漏出几句低低的私语,而不是像此刻那样寂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连红毛都安静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宣黎的失踪,还有我和艾希莉亚同时倒下给这个小个子青年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他这几日变得十分寡言,不再和我说一些很有”菲利克斯的风格”的话,望向艾希莉亚医生的时候,他总会露出一种悲伤而不忍的表情。
我在他身边默默地坐下,一边听着凌辰说明天的行动计划,一边端详着周围所有人的面容,想要将他们的模样都刻入脑子里。大家都在,艾希莉亚坐在祁灵旁边,后者紧紧握着她的手。连伤重的戚璇都被搀扶着来了。他们的面孔,熟悉的,不熟悉的;与我交好的,憎恶我的……无论是谁,我都应该记住。早在更久远的时候……跨越“死亡梁桥”的时候,我就该这么做了。
“……以上就是预定的计划。”凌辰说。他的眉头是展开的,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这位急性子队长天生长着一副擅长领导他人的冷脸,但此时此刻,他万年不变的神情仿佛被松了绑,能源灯的光源下,只有肃穆停留在那张平和下来的脸上,“各位,明天就是最后的战场了。”
“在这里,我需要明说一件事。”
他看向我们,一字一顿地说道,“方才的计划,至多不过是预定的行动策略。但在进入‘隔离区’后,我们无法知晓之后要面对什么。我们也许是唯一一支走到这里的队伍,无法参考任何前人,也无法保证,跨越‘隔离区’就马上有人能来接应。”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发生任何偏离计划的意外,你们有权为了生存做任何事情。”
“不需要遵循计划,也不用过问我和祁灵的指挥,什么都不用管。所有判断……”高大的男人顿了一下,“都交给你们自己。”
周围静悄悄的,一双双眼睛都在惊讶地看着他,我也不例外。在这支队伍里,凌辰是一个比谁都看重规则的人,也是因为这些规矩,行动队才能在废城中保持一种相对的稳定和正常。大部分时间里,凌辰抛给人们的只有指令,在今天之前,没人想过他会这么说。
“可是,队长……”红毛难得没有叫凌辰“大哥”,他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具体要做什么?”
“往边境线的方向去。”一旁的祁灵开口了,“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活下去。”她的声音清透而坚定,“在抵达能够看见边境线尽头的地方之前,我们会为大家铺路。我们一定能到那里,只要越过边境线,大家就都安全了。”
“……”
红毛终于明白过来了,他愕然地看向凌辰,后者面无表情地回望他。很显然,两位队长在来见大家之前就已经商定好了要说的一切,说是计划,实际上是在为不可预测的明天铺后路。这是祁灵会做出的决定,但我没有想到凌辰也应下了。他们二人一路上几度针锋相对,大多数时候哪怕意见相合也是为了队伍,这一回却非常和平地达成了一致。
你不是一定要离开这里吗?我愣怔地看着凌辰,你的任务,你口中的使命……你不是比谁都想要马上离开吗?
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凌辰看了我一眼,然后毫无波动地移开了目光,“都说完了。明早八点行动,今晚早点休息当然,如果半夜就遇到袭击,那就按照计划,马上行动。”
扑哧的一声,有一名武装人员忽然笑了起来,“队长,都这个时候了就别说什么养精蓄锐了吧,我们走到今天,活着都靠那么一口气,哪一次是真准备万全的?反正也是最后了,不和大家聊个痛快多可惜啊!”
“明天你再把火焰弹打歪了怎么办?”凌辰说。
“怎么可能!我打歪的也就那一次!……哈,太神奇了,凌队长,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也会说笑话。”那人扯了扯嘴角,一把搭上身旁塞班的肩膀一拉,“就跟我第一次知道这小子以前是个酒蒙子一样,可惊到我了。”
“喂!少说我了……”
“要是能在别的地方认识你们就好啦,至少不是在这个只能拼命的地方。”他轻声说,塞班和凌辰都沉默了,他又忽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说:“不过,说到这个,有酒吗?今晚可真是个好时机,再不喝就没机会了!”
“……柯特,到底谁是酒蒙子啊?”
“队长!我觉得他说的对!咱们就小酌一杯,好不好?”
“不可以。”
发话的是艾希莉亚,她现在换下了那身白大褂,手上绑着许多药贴和绷带,不仅如此,刚刚大家说话的时候她都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靠在祁灵身边,这会儿突然冷冰冰地开口,众人顿时静了下来。艾希莉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震慑人心,能够唤醒所有人心中听话的好孩子,刚刚还嚷嚷着要喝酒的几人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艾登嘀咕着还想说什么,被红毛一拳锤在肩膀上,这才闭上了嘴。
“你们真是……”祁灵按着艾希莉亚的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算今晚能喝,哪里来的酒?”
“去资源舱找找看?”有人说,“我们当时在发电站拿了那么多东西,到今天还剩下不少。”
“只拿了必需品,哪里放的下酒这种东西……”
“那凌队长的烟都是哪来的?”
“我自己的。”凌辰冷冷地说。
“哎呀,我总以为资源舱什么都有……对了,我前几天还在那里捡到一块骨头呢!”
我咳了一声,原地打了个喷嚏。
众人喋喋不休地说着,还是有人不死心地去资源舱翻找了一番,倒不是为了酒在艾希莉亚眼皮子底下,也没人敢。为的是找一些不那么“废城”的东西,除了营养液和压缩饼干、罐头之外的吃食,就像那天翻到的糖。最后,竟然真的有人翻到了一瓶汽水。
“哇,橘子味的!”
“让我尝尝!”
“放了多久了,喝了不会闹肚子吗?”艾登嘀咕道。
“没关系,十年后才过期呢。”莓吐了吐舌头,“想喝的人每人来一口,怎么样?”
说来说去,最后每个人都说要尝一口,因为是汽水,艾希莉亚也不再说什么。我们没有杯子,于是用瓶盖接了汽水,一个个传过去,每人都只喝了一点,那点酸甜在舌尖上跳动了一番,还没吞下肚就消失了。没过多久,瓶盖被汽水泡得黏糊糊的,传到柯特手上时,他叹了口气,说道:“汽水就是这样,小孩子喝的玩意……唉,还是不如酒啊。”
说着,他咕嘟一声喝了下去。塞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下次,大家再聚的时候,我会带上好酒的。”
“你们都要来啊,”他颤抖着声音说,“我们可是患难之交了。”
“当然了,”祁灵说,“我们……在秦方城再聚吧。”
从相遇到今天,近两个月的患难与共,无论如何,对幸存至此的在场所有人而言,这段经历都是绝无仅有的。我想,不论明天发生什么,不论这里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莫顿发生的一切了。
“我到死都不会忘了你们的……”有人说。
在他的呜咽声中,我转过头,在能源灯的光线下再次将所有人都看过一遍。目光落在虞尧身上的时候微微一顿。他今晚十分寡言,偶尔有人搭话,他也会微笑着回应。当我望去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用那双乌黑的眼睛静静地端详着周围的队友们。和凌辰截然不同的是,当他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是锋芒毕露的,锋利得几乎能将人割伤。
但我喜欢那片黑色。
昏沉的那几天,他经常待在我身旁,不同于每次来都会说上许多话的红毛,虞尧大都保持着安静。有那么几次,他在我身旁睡着了,我在半梦不醒中睁开眼,沉默地、长久地注视着他,从心底涌上了一股平静的感觉,就像很多年前,我在白的怀抱中,没有任何身外之物能够打扰我的平静。
我感激这支队伍里的所有人,他们让我免于赤手空拳行走在这样一座城市。哪怕是很讨厌我的切尔尼维茨,在察觉到我的秘密之前也对我很友善,艾登不掉链子的时候也帮过其他人。但虞尧,他给我的感觉并不一样,他是……特殊的。
我希望他能好好地活着。
不再遇到任何为难的事,痛苦的事,悲伤的事……这大概很难。但在注视他的某个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黑发青年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抬起眼,对我弯了一下嘴角。我怔了一下,报以微笑。一旁的红毛和其他人聊到深处,眼底泛起泪花,呜呜咽咽地倒在地上,我撑着额头,无奈地把他扶起来,一瞬间收回了所有多余的念头。
希望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在秦方城重聚。
至少,得先从明天的地狱活下去。
2110年7月4日,行动队准时展开了最后的行动。。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越过隔离区,穿过边境线,逃离莫顿城,不择手段。
这是一次冲锋式的行动,我们丢下了所有无法在应急时刻派上用场的东西,只为了让舱体在行动时能够快哪怕一秒。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成功,活下去,要么一起死在这座废城,迎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夏日的天亮得很早,启动舱体时阳光就已普照大地,周遭静悄悄的,我们驾驶避难舱体缓缓推进,一直到经过“隔离区”的警示标牌,都没有遭遇克拉肯的袭击。前方愈加宽敞了,一路上古怪安静,似乎没有一只怪物,自然也没有一个人。所有人聚在驾驶舱外,精神都绷到了极限根据经验,这样的安静往往是灾厄的预示,没有人真的认为能够平安无事地跨越这片区域。
行至半途,舱体内响起了一串“嘀嘀嘀”的声响,不止是凌辰等人手中的终端,驾驶舱的投影都显示出感知到信号的标志。见此情形,众人喜出望外,同时大松了一口气,如果能在遭遇袭击前就和秦方城内的人搭上联络,那么就等于成功了一半,我们只要坚持到救援降临的那一刻即可。
“信号接收率45%……信号接收率47%……很好。”凌辰单手撑在投影前,他的眼瞳因为惊讶微微颤抖着,沉声道,“接收率一旦达到100%,立刻发射讯息。”
“早就设好了。”祁灵皱起眉,“但我觉得很奇怪……”
凌辰沉默了一下,“别想了。”他说,“随时戒备。”
这番语焉不详的对话指向一个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隔离区”不可能没有克拉肯。它们现在没有出现,只意味着在更前面的地方等着我们。克拉肯毫无群体性,在废城也只是无边际的游荡,随机杀死经过的人类,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那就是人类聚集更多的,临近的城市。没有人知道它们对人类独有的攻击欲望源自何处,只知道它们一定会反复尝试撕开临城的防御线,直到将人类彻底逼入末路,可能杀尽所有的人类,才是它们最终的目的。
但也正是因为它们大都聚集在边境线附近,我们才不至于在城中就被海量克拉肯淹没。因此,这道最终防线的周围一定是最危险的地方。
此时此刻,它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难道是没注意到我们?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
我心生疑惑,退出驾驶舱,走到后一截舱体,借着开裂的窗户往外看去。外面是随处可见的断壁残垣,除了地面的弹坑比其余区域多出一倍,且几乎没有楼房外,没有任何异样。对我们来说,没有楼房意味着失去掩体,但同样,克拉肯也没有了遮挡之物,如果它们来了,定然会一览无余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甚至做好了准备……心理准备,面对忽然扑到舱体上的怪物不至于被吓得吐出来。
沙沙,沙沙。舱体的轮胎滚动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地面颠簸,沿途的风景肃杀而寂静。我闭上眼睛,试图从这平静得异常的空气中感知到什么……只有我能感觉到的东西,但并没有发觉什么异样。没有那种令人发寒的感觉,没有我在心底担心的那个怪物。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这时,将导弹发射器架出窗外的虞尧忽然出声道:“现在应该加速了。”
凌辰侧过脸,“怎么?”
“……这只是我的个人感觉,”虞尧的眉头拧在一起,他轻轻踩了踩地面,“这一片地方,太颠簸了。它们迟早会来,不该等到那一瞬间再加速。”
“信号接受率78%……还需要一些时间。”祁灵说。
“不,”凌辰深吸了口气,闭了一下眼,“现在加速。”
“好。”
凌辰侧过身,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虞尧,“换做别的时候,没有根据的话不会进我的耳朵。啧,但你们这些人说‘个人感觉’的时候总是出奇的准……”
虞尧说:“准到什么程度?”
凌辰说:“我希望你别说出口的程度。”
大概是因为即将抵达路途的终点,凌辰也懒得再遮掩身份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和虞尧谈起和他两人隐瞒的真实身份有关的事情。祁灵在一旁听着,果然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看见这一幕,我紧绷的心情微微和缓。几秒后,舱体开始加速,前方的地面肉眼可见地陡峭起来,震动撞得破裂的窗户嗡嗡直响。
忽然间,“嘭”的一巨响,像是碾到了什么东西,舱体猛然一滞,所有人都趔趄了一下。
“继续加速!”凌辰厉声道。
我猛地站定,几步冲到发生撞击的那截舱体,一把拉开窗,向下望去,登时呆住了避难舱体的下盘,不知何时压到了……一个难以分辨的,血肉模糊的东西,但从它庞大延展的身躯,若隐若现的一截尖爪能够看出,这是克拉肯,或者说,是那东西的某一部分。
“他妈的!那是什么?!”
“……那……是克拉肯……但、但是它好像不动了!”我艰难地形容道,眼前的这个东西显然失去了活性,否则即便它没有展开攻击,也一定会散发出那样令我毛骨悚然的气息,但它看上去就像一具尸体,甚至边缘处都出现了死后的解离碎片。根据克拉肯死后消散的规律,它应该才刚刚……
刚刚……死去?
一瞬之间,我感到浑身的毛孔都渗出了冷汗。舱体紧急加速,几秒内将那片模糊的尸骸甩在了后面,但不等几秒,下方又是“嘭!”“嘭!”的几声,撞得歪了开去。舱内的人们倒了一半,我撑着窗口,在舱体的下盘看见了更多无法分辨的,可怖的尸骸。
……不。
那真的……是……尸骸吗?
我呆呆地看着它们。那些被碾压过的躯壳轻微地卷起,紧紧缠住了舱体的下盘。
【……啊……】
【……huan……欢……欢迎】
第80章 滚滚而来
“轰隆!”
避难舱体像个人似的趔趄了一下,行速骤然变慢了。
一道锋利的影子擦着我的脸飞出窗户,行云流水地切断了那些触枝与舱体的连接。是虞尧的黑刀。黑发青年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将那柄能够收缩的长刃放到了最长挥了出去,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已经竭尽全力。那把杀意沸腾的利器穿透怪物的尸骸,重重砸在地上,将本就坎坷的路面撕开一道狰狞的裂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