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大叫起来:“你吃了我的盒饭!”
旁边推着他来的救援人员说:“不好意思,他刚刚伤口崩了,去做了个处理。”
柯特问:“打麻药了?”
救援人员说:“打了。而且他暂时不能吃饭了,坚持要来见你们一面……唉,待会儿就得回去。”
红毛看着柯特手里的饭,又看了看我,空茫的眼神短暂聚焦起来,他张了张嘴巴,呜的一声哭了。
“连晟……你在我梦里?这、这是不是……”他边哭边打嗝,“是不是说明你已经死了?天哪……你……你……”
救援人员转向我:“不好意思。”
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道:“这里是哪里?”
红毛抽抽噎噎地说:“天上,我也死了。”
我摸了摸他半边完好的头发,说:“这里是医院,天上可没有盒饭吃。”
救援人员很快把糊里糊涂的红毛推走了,走的时候他一直在嘟囔自己点的菜,像是已经把天上地下的生生死死都忘干净了。我心里有点可惜,没跟红毛正经说上两句话;又有点庆幸,因为隐约觉得清醒的红毛会比刚刚哭得更厉害。但不论如何,能看见他好端端的……也许不算,但总归看见他活生生在眼前,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柯特嚷嚷道:“那这饭谁来吃?”
我转过身,把手一伸:“给我吧。”
在我解决红毛没能吃上的饭的时候,接连又来了几个人。莓躺在代步床上,被刚刚推走红毛的救援人员推了过来。她歪着半边脖子,身上被捆得像是五花大绑。据说是左边肩膀和肋骨各断了一排,一时半会都爬不起来。她精神头倒是很不错,大概是还处在劫后余生的亢奋中,一边和我们数一共断了几根肋骨,一边叹着气道:“真羡慕你们,一点事都没有。”
柯特说:“你看看我的脸再说这话?”
莓说:“哎呀,不就是毁容了吗?多大点事,要不要把我换下来的肋骨借给你?”
柯特嗤道:“我看过,都碎成渣了。”
莓噎住了,嘟嘟囔囔地说自己后半生都得用人造骨头了,一会儿又吃力地转向我,“连晟,你看着倒是一点事都没有……你怎么样?”
我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有点内伤,但都不碍事。”
莓说:“那就好!等我们都好全了再聚聚……”她喘了口气,冷汗一层层挂在鬓角,遍布青紫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声音轻了下去,“大家一起聚聚,或者接受个新闻采访什么的,都行……得让其他人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出来的,是吧?”
救援人员冲我们比了个手势,示意该走了。我和柯特与莓告别,她临走时还在气喘吁吁地坚持说话,“我要回家了,等你们有空来大宗城,一定找我!有事情我会帮忙的……连晟,特别是你!我还欠你个人情”
莓被推走了。柯特喃喃地说:“她的盒饭也不吃了?”
“……你去带饭前没想过她能不能吃吗?”我无奈地说,“给我吧。”
于是我开始吃第三盒饭,这时候肚子里还能塞下去东西,我猜是因为太久没有正常进食导致我有点不知饥饱。但看见柯特的袋子里还有一盒饭时,我开始担心起来,生怕下一个人也是没法吃的。没过多久,拄着拐杖的老林来了。他半张脸贴了膏药,走路有些趔趄,但很意外的是,他身边倒是没跟着救援人员,一来先望向我,问:“你还好吗?”
我咽下一口菜,还没说话,他就给我递了一瓶水。柯特这时把最后一盒饭拿出来,“给,这份是你的!”
老林接过去,“谢谢。”
聊了几句,才发现老林是行动队里除了我们三个之外伤得最轻的。他运气足够好,在踏入“隔离区”之前一直在养伤,没有参与最后的作战,也恰好没有被潮涌的克拉肯伤到。他黝黑的脸孔上看不出情绪,依然和我第一次见他时同样平静。简单说完,他就要走了,临走前说:“日后再聚。祝你们一切平安。”
“多保重啊!”柯特说。
之后又来了几人,我们依次交谈,定下了之后相聚的约定。等送完最后一盒饭,我猛地想起来一件事,“糟了,联系方式!”
“你有终端了?”柯特说,“没事,我都记了,待会儿传给你。”
“好,谢谢了。你的终端是从……?”
“部门上头给的,”柯特一边加上我的联络方式一边说,“我要回武装部门了,当然,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现在还不知道会被分到哪里去,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挠了挠下巴的纱布,叹了一声,“之前,我还挺喜欢莫顿这个地方的。”
“现在呢?”
“我这辈子都不想回来了。”他看向我,嘴角的裂口又拉得开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好事的……哈哈,苦中作乐吧,比如遇到你们。”
片刻后,柯特提着空袋子走了,他的眼圈有点红。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这支莫顿特别行动队算是正式解散了在失去了许多人,亲睹了无数次地狱后,行动队完成了它最初的任务:抵达莫顿的边境线,离开废城。现在,活到最后的人都踏上了秦方城的大地。
关于废城的一切,行动队的一切,至此告一段落了。
下一次再聚尚不可知,而有些人,也许我已今日经见过了最后一面。我想着这些事情,在空地怔怔地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几声响。啪,啪,啪。轻缓的掌声。我回过头,看见了弥涅尔瓦。他戴上了昨天的眼镜,用一种很喜爱的表情注视着柯特离开的方向,带着黑手套的手浅浅地鼓了几下掌。
“很高兴你见到了同伴。”他说,“都告过别了吗?”
“基本上。”我看了眼时间,刚好过了两点,对他说:“抱歉,我迟到了。”
“没关系。告别是人生的大事,如果你不能真正地放下这段经历,就没法在迈入下一个阶段时全力以赴。”他走上前来,在我肩上拍了拍,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终端上,笑眯眯地说:“噢,你用得很熟练嘛。喜欢这个终端吗?”
“啊,得谢谢你。”我望向柯特刚刚发来的一串联系方式,说:“我保存了联络方式。”
“嗯嗯,那就好。其他联络方式也别急着删,日后都能用上的。”弥涅尔瓦说,他显然对自己的各种设置都十分满意,“既然你都保存了,那就没问题了,没见到的人,之后再见就行。”
“……确实。”
“那走吧?”他说,“出行计划延后了一个小时,但不是因为你,各方面都需要协调,三点之前搭上舱体就行了。”
“好,我知道了。”
“对了,你有看我后面发的任务行程吗?”
“我马上看。”
“不看也没关系,这个任务虽然急,但不怎么复杂,待会儿舱体上讲给你听也行。啊,还有你的那个同伴,人已经先过去了……”
“……”
我倏地顿住了脚步。
弥涅尔瓦偏过头,“怎么了?”
“……弥涅尔瓦,我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我站定脚步,目光从终端上移开。弥涅尔瓦疑惑的扬起了眉毛,等待我说话但实际上,这个问题究竟客观来看是否严峻,并不好说。至少那一刻,出于多方面考虑,我认为那是一个非常紧急的状态,一旦错过时机,可能将面临日后将要后悔的处境。
于是我开口了。
“我还没有保存虞尧的联络方式。”我说,“大概我的同伴也没要到。对不起,我能失陪一下吗?”
第91章 抛!
弥涅尔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愣怔的表情。
“……啊,联络方式。哦……”
他重复了一遍,四个字说得像在漱口,然后抬了一下眼镜,乌黑的眉毛疑惑地扬了起来,“朋友,这是非要不可的东西吗?”
我无比确定地回答他:“是的,这很重要。其他人还好说,虞尧是执行部门的人,他们可都没那么好见到,我是知道的。昨天你们不是也在谈么?他的任务也好,义务也罢,之后都够他忙的了。”我强调道,“错过这一次,可能就没机会了。”
弥涅尔瓦沉默了,片刻后,他摸了摸下巴,说:“好吧……可以理解。”他望向我,“那个黑眼睛的执行官,是你很好的……朋友?”
“是的。”我说。
那些来龙去脉解释起来很复杂,不过弥涅尔瓦已经看过了我的记忆,他应该是知道的。听见我的回答,他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有点奇怪,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而后他放下眼镜,“朋友……执行官吗?他们可是……”他没说完,顿了一下,眉头微一舒展,轻轻地笑了,“执行官的朋友,很少见。但是也不错。如果能一直保持下去就更好了。”
我这时候心里很是忧虑,并没有太在意他后面说的话,看了看时间,知道已经迟了,于是说:“或者,你有没有他的联络方式?”
“很可惜,没有。我倒是想和他们聊聊呢,但没办法,规定上不允许我们私联执行部门的人。”弥涅尔瓦叹了口气说,他对这个变故接受良好,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神情,笑眯眯地说:“所以我没法帮你了。你还是要去找他吗?”
“……实在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在我的立场来说,你能继续和他发展这样的关系,也是一件好事。啊,我说的是真的没有关系,你不用有什么压力……毕竟这个任务也是我叫你过来的。”弥涅尔瓦说着,微微阖了一阖眼睛,这一瞬间他的瞳孔变作一条金色的竖缝,又在眨眼后恢复如常。两秒后,他抬眼看向我,说:“稍微打听了一下,我告诉你他在哪里。”
如果没猜错,他刚刚应该是在通过所谓的“克拉肯生物波”与其他同类联络……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自己能够自然地把“克拉肯”和“同类”两个词放在一起联想了。紧接着,“滴”的一声,像是幻听,一片情报出现在我脑海中,回过神,我的脑子已经明白了方才他说的地方。
视野微微一晃,我定了定神,对弥涅尔瓦说:“多谢。我尽快回来。”
弥涅尔瓦向我招招手。我一刻不停,连忙往外走去,等踏出这片医疗舱,第一次通过生物波接收情报的冲击才后知后觉地在我脑子里拍上一片轻轻的浪潮。我微微打了个寒噤,那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与其说我的大脑刚刚接收了来自同类的情报组件,不如说是接收了变成信号的情报……对了,信号,我反应过来了,那些信号在我的躯壳弹跳反射,最后得出了一个指向性的结果:“虞尧在那个地方,去那里能找到他。”
信号……
如果说凡是信号就能够传递,那么,命令也可以吗?
林显然具备集结克拉肯的能力,他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统领它们的吗?
我的思绪短暂飘了起来,摇摇摆摆转到了别处,很快又被强行压下去。我摇了摇头,打定主意专心办眼前事。顺着信号方向过去的路上,我终于想起来在终端上联系柯特,这几个月没有移动终端的原始生活彻底改掉了我曾经事事离不开终端的习惯,现在反倒想不起来要用了。
柯特接的很快,我还没说完便叫了一声,“啊!你说虞尧,他昨天晚上来过了,跟我们见了一面,不过那时候菲利克斯他们还没清醒呢。我忘跟你说了?”
“他来过了?”
“对,我想想……大约就是你睡着的时候。也没待太久,我想多和他说几句都没来得及。我们都活到这里,也少不了他。”柯特说,“你现在要去找虞尧吗?很急吗?”
“是。不过,也看运气吧。”我叹着气说,心里很后悔昨晚倒头就睡。
“说来虞尧昨晚还问过你,问了两三次。你一直不见人影,我当时也有点急了,谁让你连个招呼都没打?”
“是啊……”
听他的话,似乎还不知道虞尧即将回归执行部门,也可能是为他做了隐瞒。我暂时不打算和他讨论这件事,于是不作声地听着,一边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瞧见这一片舱体区块外围拉上了一层防护网,一大群人乌泱泱地贴在网外,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往里面望过来。那场面着实有点像丧尸围城,我不由得愣了一下,舌头打了个结,柯特在那头问:“怎么了?”
“没……我看见好多人来了,站在隔离网外面。”
“那多半是前线记者。”柯特马上说,“他们的许可已经下来了?你走快点,后面还想清净的话就注意别给跟上了。废城的生还者可是稀罕事,他们除了精神病和伤患什么都敢追着采访……不巧,这两项你都不占。”
前线记者,在现在的时代,他们的特点是发布消息的速度和不要命,有的人甚至为了拍摄外部现状会申请进入边境线甚至是“隔离区”。在亲身经历莫顿城的灾厄之前,作为一个普通生活的人类,我和所有人一样,会每天观看前线的新闻,对那上面各式各样的灾难发表不同的感想这些内容在日后面对克拉肯时成为了真情实感的素材。我又和柯特说了几句,挂掉终端,加快脚步从那一片隔离网旁走了过去。
找到信号指引的地点时,周围的人渐渐变多了。我注意到许多穿着“方舟策略”制服的人从不同的舱体中走出来,边走边攀谈。也有些人慢慢往舱体停靠的方向走去,我眯着眼睛,四处打量,忽然间眼前一亮,在人群中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黑眼睛的年轻人被簇拥着站在一座舱体旁,披着一件黑色的衣服,隐约可见领口的纱布和绷带,正两手环在胸前聆听旁边人说话。看他姿态上似乎有些疲惫,侧着脸时露出的另一只眼睛微微垂着,看不出神采。
看见虞尧的时候,立刻有一种奇异的快乐在胸前流动起来,像是有一条鱼儿在胸口游动,让我不住地微微一笑。不止是相见的喜悦,想到从这里离开后他就不用像在莫顿时那样冒险和受伤了,我就感到一股莫大的安心。
紧接着,我目光一转,看见了虞尧身旁的几个人。他们的胸前无一例外都别着一个熟悉徽章那是“方舟策略”的标记。其中有两个人穿着和虞尧相同的制服,一人背着身子看不清脸孔,一人正对着我的方向,是个高大的男性,面相看着有些凶狠。看他们打扮,应当是虞尧的同僚,执行部门的成员,而他们一旁的舱体,想来应该是迎接虞尧的撤退舱体了。
我来的真赶巧我想。
然而,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划过还没一秒,忽然间,只听“轰”的一声,回头一看,竟然有一大批人流汹涌而来,伴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摄像头和采访终端如同子弹般射入这片空地。
前线记者!
物理意义上的,我感到两眼一黑,眼见着短短几秒钟面前人满为患,刚想挪脚,就见一个又一个话筒和扩音器擦着我的脸飞了出去。这群人与其说是跑得飞快,倒不如说是游得丝滑并且深谙不能出现踩踏事故的道理,一个个目标极为明确,毫无多余的动作,直指后方那些身穿制服的各行人员。
而我当然是没能挤过第一波冲上来的前线记者,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抽出来,一回头就呆住了:现在想走到虞尧他们的舱体边上,除非我踩着前面的人跳过去!
与此同时,看见了动静的各行人员当即调头,飞速往舱体内走去,其中理所当然的包含了执行部门的舱体,他们走得最快,那个面相凶狠的男人还做了个骂人的口型,第一个就先跳上去了,后面的人紧随其后。看这速度,舱体飞走也就是一分钟的事情。
开什么玩笑……
“等等……”
……不是,说真的,开什么玩笑??
这一刻,我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前功尽弃。功亏一篑。错失良机。舱体就要飞走了,我还什么都没做……我满脑空白地望着远处,一个扩音器从旁边戳过来,“当”的一下敲在我脑袋上,没什么感觉,但听着很响。拿着扩音器的人道了声歉,挤着从我旁边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