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吗?那就好……
【恭喜你,猜对了。】
我一下子喷了出来。祁灵吓了一跳,抽了张纸递给我。
【你可能会有许多疑虑,但不必太过担忧。这次任务很简单,原本就只需要我过去。】他传来一些叹息的信号,【谁让管理部门常年繁忙呢?临时任务,实在找不到同类搭把手了。但没关系,这是普遍情况。】
【这次任务,有一些内容我还没有公开,因为暂时不能让这位小姐知道。表面上,我们是去确认秦方城的废弃区块是否存在克拉肯的威胁,并排除它;但实际上,这项任务的真身是去确认那里是否存在我们的同类,如果有,就回收对方。不是兽类克拉肯,而是智类克拉肯。】
“……”
我竭力用纸巾掩住抽搐的嘴角。
【秦方城派来了增援,我有全体指挥权,就让他们在区块外待机了。如果真的是同类,可不能就这样让他们瞧见。不用担心,有什么意外我会兜底的。对了,这座小型飞行舱,就是专门用来回收同类的装置,回收的部分就在你身下。】
我顿时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祁灵疑惑地看着我。
【好了,我说完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
我调动思绪,在脑内向他发问:为什么觉得那是同类?
【因为那是歌曲声。】弥涅尔瓦回答,【那附近没有任何人类,兽类克拉肯那些杀戮的化身绝无可能产生‘杀死人类’之外的思考。昨日的目击者还活着,虽然多少有点心理阴影……但这就是最大的证据。……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那座楼里存在某种失控的高级机器,每天自动播放乐声,还能形成巨蟒的投影。】
……确实。
听上去……你们曾经也回收过这样的同类。
【能接近内部城市的同类越来越少了,总有些会遇上麻烦。很遗憾,但大部分智类是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的,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它们的思维模式会随着环境变化,如果不尽快找到并传递信号,可能就会变成无法沟通的类型。那是最麻烦的。相对的,如果能找到共同的话题,说不定能和对方搭上沟通的桥梁那样最好,能减少我的工作量。】
舱体落地了。我站起身,往窗外望了一眼。那是一片被隔离网笼罩的大地,内部的建筑披着灰蒙蒙的纱雾。
这么说,这次的任务对象可能是个音乐爱好者?能从这个方向入手吗?
落地后,我们被安排到了距离目标地点不远的临时基地,准备待到晚上再出发。我想着弥涅尔瓦传递的信息,回到房间后打开终端,下载了一些从前经常使用的软件。看见音乐论坛的图标时,我微微出神,在莫顿的避难所发霉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听音乐。断网后,翻看那些不会再更新的评论也是为数不多的乐趣。
我点进音乐论坛,登上自己的账号。页面卡住了几秒,紧接着,漫天的信息一瞬间弹了出来,多得眼花缭乱。过了好几秒才静下来,音乐论坛的界面闪烁着重新定位,又过了一会儿,秦方城的字眼跳了出来,开始自动检索同城频道。
“……哎。”我叹了口气,放下终端,“太多了……总不能待会儿真去楼里放歌吧。太奇怪了,看着精神不太正常……”
嘟嘟。
终端轻响两声,我低下头。
[来自新增的消息。]
[您‘附近’的同城音乐人,发布了一首歌。]
[是否点击关注?]
第93章 歌声
“海里有什么?
海里有什么?
珊瑚,贝壳,海草。
大鱼,小鱼,虾米。”
耳麦微微一震。我回过神,吸了口气,将萦绕在脑海的乐声抛在一边。耳麦里传来秦方城武装队那头宣布准备就绪的声音,他们大概是不知道另一头连着的是监察官东拼西凑的“临时支援队”,汇报的语气十分敬畏。与弥涅尔瓦之前所说的一样,整支武装队都在废弃区块附近待机。
晚上七点五十分,行动开始。
这一栋足有十五层的废弃大楼,外部布满交火后的烟尘和弹坑,内部的安全性也有待考量。如果按照正常的工程量,起码得要三个武装队才能发起探索。秦方城的武装队对主城的监察官是十分服从、百分信任,对人手分布没有任何疑问。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大喇喇地走了进去。
“噢,小心点,那里可能会塌。”
刚一进去,弥涅尔瓦就说。
我打了个哆嗦,转头望向他说的地方然而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是一段阶梯。祁灵问:“我们有需要到上面去吗?”
“说不定。之前的目击情报在一层,但听见的动静都在更上面的地方。”弥涅尔瓦轻轻顿了顿脚下的地面,将能源手电打到大楼内部的边边角角,能看得出来,内部也是伤痕累累,“这一片是炮火冲击区。走路的时候小心脚下,我们大概是要上去的。”
半个小时前,我们探讨过大楼危险的问题。由于数次差点死在危楼里的经历,我着实不想再冒一次险,在是否要深入探索的问题上踌躇不动。祁灵也同样,但与我不同的是,她对任务全貌并不知情,并且十分擅长服从上级的命令,私下安慰我说,主城的监察官不会以身犯险从某方面来说这倒也是真的,如果让一栋危楼和弥涅尔瓦对撞,我相信最后完好的一定是后者。
因此当黑衣的监察官说出“不用担心”之后,祁灵就没再多过问。最后,他两人齐齐望向我时,我也只能说道:“那,好……好吧。”
我是抱着可能要死一次的心情应下来的。临行前,我悄悄问弥涅尔瓦:“先不说楼里的东西,如果楼塌了怎么办?我是死不了,祁灵该怎么出去?”我很不放心,向他反复确认:“你真的能兜底吗?”
“咳,连晟。”弥涅尔瓦说,“你不相信我吗?”
我看了看他,实话说道:“不是不相信,但全盘交托,现在还有点难。”
弥涅尔瓦严肃的神情瞬间崩塌了,“好吧,好吧,可以理解……我们才认识一天。”他呼了一口气,金色的眼底看着有些受伤,“那我要怎么证明呢?”
我沉默了。这是没法证明的,我更没有立场劝祁灵放弃参与行动。她是个有目标的人,在监察官面前的表现对她来说同样重要。最后,弥涅尔瓦给了许多保证,一口承诺如果出现意外,他会用尽手段,优先负责把祁灵带出去。
“她如果看见了”我说,“没关系吗?”
弥涅尔瓦微微一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先不要说。”他轻缓地说,“金骨滩的孩子适应性都很好。如果顺利,‘方舟策略’的保密名单上又能增加一个名字了。”
废楼里十分安静。往前走了一阵,却没那么阴暗了。我仰起脸,在天顶的斜上方瞧见了一个大洞,若隐若现透出月光。从下往上看,这幅景象颇有些熟悉,片刻后我回想起来,那个目击者拍摄的影像大概也是这个角度。
我眯起眼睛,张开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拢。
掌中只盛了幽幽的月光。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三分。据前三周的筛查人员报告,那个诡异的音乐室几乎每次都是在晚上八点之后出现,昨日的目击者称,看见那片巨大的影子是在出现乐声的后几分钟。来过这里的筛查人员还记得大致的方位,但据说已经吓破了胆,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踏进这里一步了。
我们在能够看见天顶破洞的位置停下,弥涅尔瓦开始脱他的黑手套。我站定脚步,一边留意着时间一边检查身上的装备。秦方城提供了充沛的武器,除了基本的防护,各类兵器应有尽有。我左右犹豫,觉得这些精良的兵器实在难以在我手中发挥很大价值,最后要了一个防护面罩。因为脸上受伤最麻烦。
喀拉一声轻响,我回过头,看见祁灵架起了发射器。
“如果出现了,直接把它打下来?”她说。
“哎呀,别着急。”弥涅尔瓦说,“先等一等。”
四下无声,迟迟没有动静。我等了几秒,拿出终端,犹豫了几秒,缓缓移动手指,再次打开了音乐论坛。
七点五十七分。
[正在搜索……‘附近’的同城音乐人。]
七点五十八分。
[叮咚!已查询到您‘附近’的同城音乐人。]
[音乐人,距离您小于50米。]
“……等等,弥涅尔瓦……”
我瞳孔一缩,话语未竟,忽然间耳畔传来一串“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光源快速移动,落在不远处的墙壁上方墙体正在开裂,灰色的墙皮像是落了壳的鸡蛋簌簌落地,它的表皮绽开蛛网般的裂纹,寸寸向上爬去。
咔嚓!
弥涅尔瓦转了一下光源,轻轻地说:“等等,有东西。”
他把光源打在了头顶,几是乎同一时刻,天顶上也开始的落灰。我仰起头,视线毫无征兆地看见了密密匝匝的一片殷红的手脚。
这一刻,我感到一股恶寒如果那些东西也能被称之为我的“同类”,那我一定会认真地考虑和弥涅尔瓦他们彻底切断关系。瞬息之间,那些密匝的无法辨认的东西就回到了墙中的裂缝里,快得就像是一个错觉。
不止墙壁在震动,脚下也是。光源投射的瞬间弥涅尔瓦的身影似乎微微一动,紧接着他打了个手势,我们当即拔腿就跑,一路往上,直到震动停歇,我站住脚步,和祁灵对上视线,她的表情告诉我,刚刚看见的都是真的。
“不是……蛇。”她用压抑着反胃的声音说,“是那东西。”
“对,刚刚的……”我喘了口气,“不是乐声。”
那些扭曲而无规律的肢体,毫无疑问,那只是单纯的怪物,兽类的克拉肯还好不是那位“同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松了口气,看向黑衣的监察官,目光紧接着往下,在他掌中瞧见了一道黏连的猩红。他轻轻握了一下拳头,那东西就被碾成灰烬。
弥涅尔瓦仰起头,金色的眼珠直勾勾望着天顶开洞的地方,紧接着,他的目光转向楼外。
“哎,这可有点麻烦了。”他说。
咔擦。
又是一声裂响。
没等我明白他话中的含义,附近围绕着墙体的裂响剧烈摇晃起来,那声音几乎像是在流动,由近到远,一直蔓延到天顶,“哗啦”紧接着,打破了上方楼层的窗户。弥涅尔瓦留下一句“你们待命”就飞身向上,眨眼间背影就没入了黑暗。
往上的道路相当昏暗,并且遍布狼藉,我和祁灵跌跌撞撞地跟着上去了几层,最后由于脚下差点踩空,不得不在四楼的平台停下。监察官的身影早就不知道去了哪,祁灵呆呆地望着上方,猛地说:“他刚刚上去都没打光。”
何止如此,他甚至是空手上去的。如果我是祁灵,估计想破脑袋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站定没过几秒,上方的楼层就传来更为激烈的碎裂声响,紧接着,整座楼都开始震动。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站在战场下面却没有直面天灾的恐慌实话说,比起弥涅尔瓦的安危,我打心底更加担心他会不会拆掉这栋楼。
祁灵紧紧抓着发射器,一会儿看看上面,一会儿看看开裂的墙壁,神情间几乎有些混乱了,“我们该上去。”
“长官说了要待命。”我按住她,“我们不能再往上走了,这栋楼很危险。”
“这太奇怪了!”祁灵抓着头发,低低地叫起来,“这是克拉肯!我们不是只是来做标记的吗?外援在哪里?他怎么能够就一个人上去了?这是在送死!”
她说得都对。但前提是,弥涅尔瓦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同样的,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的人类,那我应该展现出与她相似的态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陷入沉默。祁灵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看起来很想抓着我的衣领疯狂摇晃,“为什么?你难道觉得这正常吗?!”
“海里有什么?
海里有什么?”
我倏地抬起头。
“珊瑚,贝壳,海草。
大鱼,小鱼,虾米。”
“……你听见了吗?”
祁灵的呼吸都静止了,从口中挤出两个字:“歌声。”
僵硬的旋律,古怪的歌词,但更奇怪的是,它让我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我在脑海中竭力回忆,一时半会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在昏暗的平台凝固了几秒,直到它再次响起。
“海里有什么?海里有什么?”
“珊瑚,贝壳,海草;大鱼,小鱼,虾米。”
祁灵用气音说:“不是人声。”
但那也不是克拉肯的魔音。听着就像是……
祁灵轻声说:“电子合成音。”
不知从何时起,上层的震动消失了。那悠长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歌声还在继续,重复一字不差的歌词。第三次响起时,祁灵转过身子,往上层的一个方向微微扬起下巴,用口型对我说:离得不远,在那里。
来到这里之前,我内心深处就抱有一丝希望:最好不用亲自面对那个待在废楼里作词作曲的奇怪的同类,但看见祁灵的态度,我就知道这无法实现了。祁灵站起身,我紧随而上,跟着她循着声源的方向一路小跑。
踏上五层的平台时,这一遍的歌曲刚刚结束,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旋即我瞧见满地狼藉,桌椅和碎裂的砖瓦被挤到了墙壁四角的边缘,正中一大块蒙着一层黑漆漆的布,堆满了许多看不明白的器材,五颜六色的电线交缠着一路蜿蜒到楼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