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秒,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从拐角出现,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我看了眼时间,12时15分,正好三分钟。看见他的瞬间,我顿时把刚才所想抛在脑后,对旁边两个人说了声“失陪了”就往前走去,冲黑发青年招了招手,“虞尧!好久不见。”
转念就想,好像也没多久?没等我补上一句,就迎上他的微微带笑的、发亮的黑眼睛,顿时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高兴。如果不是人太多,我都想上去抱他一下了。最后,我只是像在莫顿时一样拍了拍他的手臂,简单地与他寒暄几句,随后我想起来说道:“对了,约到这里真不好意思……我本以为和研究所的食堂差不多,没想到在本部,想着顺便过来看看……”
“实话说,确实惊到我了。”刚对上眼的虞尧轻轻偏了一下头,错开了视线,旋即抬起脸定定地望向我,弯起眼角,“久等了,连晟。”几日不见,他脖子上的绷带拆了,整个人看上去健康了不少,心情也很好,“不过总部的食堂确实很不错,好几层都有,每天每层都不一样。你想去哪里的?“
我想说随便,话到嘴边又说:“就离得最近的吧。”最高管理者总不会从顶层下来吃饭。
于是就定下去最近的三层食堂。我们一路走过去,聊了聊双方的近况,让我感到安心的是,经此一别,我们的相处模式和在莫顿时没有什么差别。虞尧说他离开秦方城后的生活都很平坦,除了写报告和做汇报,就是站着开会和坐着听人开会。
相比之下,我这几天可谓跌宕起伏,可惜大多数都不能说,说到我的事情时,我只将几日的经历一笔带过,末了说道:“我想,弥涅尔瓦……监察官可能是看我有点能力,之后又说了几次管理部门的事情。”
我说着,不觉间话里带了点真心实意的纠结,“哎,监察官提了好几次,我也确实有点心动了。”
虞尧黝黑的眼珠安静地望着我,“那你想去吗?”
“抛开福利待遇不谈……不对,感觉抛不开。”我想了想,说,“这么说来,可能还是愿意的。”
“可惜,我在管理部门没有认识的人,对他们实在说不上了解……”虞尧沉思着说,“不过你今天正好来了总部,待会儿可以到处看看,没准哪里就是你以后的工作场地了。”
打完饭后我们找了个边角坐下,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聊天。说来也是奇怪,今天见了虞尧我就像打开了话匣子,将这几日的见闻,连同错了车这种不重要的小事都统统说了出来明明在莫顿的时候,我没有这么多话。我滔滔不绝的时候,他就专注地倾听,偶尔拧起乌黑的眉头,轻轻点头。我说完后长吐一口气,开始给自己灌水,“总之,主城的路实在太绕了,我一个没看清就坐错了车,落地发现是一家糖果店……真是花钱买教训。我现在还挂在那个监察官的账上呢。”
提起这几天的见闻,就不得不提起弥涅尔瓦,原先我还有些好奇,虞尧会不会对这个有过短暂冲突的监察官发表什么话,或是向我问些什么,但他神情不变,从来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在听见弥涅尔瓦的名字时轻缓地眨一下眼,仿佛若有所思,接着说道:“是这样,主城的建筑点迭代总是很快,有很多在主城住了很久的人也不会看更新情报。”
他说,“前几天,我去别的大厅听汇报,那座汇报厅最近和一家餐厅换了位置,我到地方的时候发现根本没几个人,一半的人都迟到了说是下车才发现变成了一家咖啡厅。之后听说,那家咖啡厅倒是莫名其妙挤满了人。最后线下汇报只能改成线上。”
我笑了一下,旋即想到这好像就是我今天干出来的事情,顿时笑不出来了,“啊……这样,你们看上去还是很忙啊。”
“其实还好。”虞尧轻咳一声,放下餐具,“我拿了一个长假,短期内没有任务,平常就是做些书面工作……倒是你,如果决定在管理部门工作,初期培训大概会比较忙了。”顿了顿,他看向我,用一种斟酌了很久的语气说,“我觉得你可以多对比……再多考虑,这个机会确实不多得,但也确实有许多不易之处。就像那位高级检察官,我听说他时常出差,去的都是些边境城市。以你的能力,想必也不会止步于基层,如果做将来到更高的位置,也许要去更困难……更危险的地方。‘方舟策略’的任务,从来都离不开威胁。”
他轻声说,“甚至可能是莫顿那样的沦陷城市。”
“站在‘方舟策略’的角度,我应该劝说人才加入。”虞尧沉声说,“但是,我个人而言,希望那支行动队的每个人都过上平静的生活。连晟,你已经从废城里走出来了,如果你不想再和那些事情沾边,那就推掉管理部门的邀请。现在的大地是安全的,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不止是为了‘方舟策略’奉献。”
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有些发愣,心里在想:不是我,是我们我们都从废城里走出来了。
随后,我心中又升起了疑惑。
“当然,最后的决定权在你,我刚才的话,你听听就好了。”说完,他收回目光,肩膀微微松弛下来,“不论如何,我支持你的选择。”
“谢谢你,我会考虑的。”我说,“不过,最近主城出什么事了吗?”
虞尧倏地一怔。
那只是一瞬,他的目光又恢复平静。我说:“啊……我只是问问。”
虞尧没有接话,一错不错地看着我,过了片刻,他缓缓地说,“最近,除了莫顿边境的生还小队,没有什么状况。”
他说着,两手轻轻交叠,微微偏过头,露出些许凌厉的下颌。这个角度看去,他和旧新闻刊登的边麟的影像几乎一模一样。基因真是不可思议。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待着沉默或是开口,不管是哪一个,我都准备再去打一碗汤,然后把今天路上买的一块酸口糖送给他。
半晌后,面前的青年缓缓地开口了。
“……今年三月,因为一道优先级很高的求援信号,我的小队在莫顿全军覆没。”他说。他不知道这部分我已经在弥涅尔瓦的介入下听过,“后来在那个错误的发信地,我见到了一个……人。”
虞尧长长地停顿,而后将白皙的指骨抵在脖颈上,缓缓下滑到胸口,“你可能还记得我胸口的伤,那就是当时交战中留下的。对方有很强的单兵作战能力,而且非常明确地想杀了我。”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总之,托它的福,我被困在楼底近一个月,直到遇到你们。”
“我现在回到这里,想查明一件事。”他说,“那道第二优先级的求援信号,究竟是谁发的。”
第101章 请求
前段的答案显而易见。攻击了虞尧的那个“人”,一定是林。
几日前我旁听他与弥涅尔瓦对话时,他就谈到了那次遭遇,并提出了对“人形克拉肯”出现的怀疑,而弥涅尔瓦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他的想法。只有我们这些智类克拉肯的同类知道,这样颠覆想象的生物是真正存在的。
不知道虞尧现在是否还保留着怀疑。
而他吐露的后段内容,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出错……他是在说,主城里有内鬼。
程韵前天的暗示有了落脚点,我微微握紧杯边,看着虞尧语毕重又神态自若地继续进餐,不由得有些晃神。据我了解,“方舟策略”的五大部门基本平起平坐,各司其职,除了各自的顶头上司,有权对他们发号施令的人少之又少,明面上来看,也只有龙威的最高管理者及其麾下。而最高管理者的直系就是管理部门,换句话说……
嘭!
我正自思索,忽然桌上传来一声震响,抬头一看,一个男人将一只盛满水的杯子重重拍在桌上,水珠四溅,正是之前那位在远处狠瞪我的、一脸凶相的男人。
“哟。”来人对虞尧招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忿,“吃的好吗?”
“赤林。”虞尧微不可查地拧了一下眉,“你有什么事吗?”说完这句话才对我说:“这是我的同僚,执行部门的赤林。”
“哦哦……你好。”我说。
男人看了我一眼,冷淡地点点头,又望向虞尧,“这儿没人,不介意我坐会儿吧?”
话语未竟,他直接拉开椅子重重坐了下去,而后抬起眼。那双凶狠的眼睛连同右眼下的疤痕都对上了我,简直像是三只眼睛齐齐投来堪称很不友好的注视,我心中很疑惑,也有些尴尬,于是假装没看见,避开他的瞪视,抽了张纸巾把溅在桌上的水滴擦了。余光中,这个名叫赤林的男人从鼻孔里嗤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所以,你有什么事吗?”虞尧放下餐具,客客气气地重复了一句。
“没事,来食堂坐坐,到处看看罢了。”赤林斜睨他一眼,“多稀罕啊,一等执行官利用权限放外来人员进总部的大门还是个差点挂上新闻的奇人,可真是闻所未闻,你不这么觉得吗?还是说,你就是嫌这一阵的风波不够多?”
“别找茬。”虞尧说。
“谁找茬了?”赤林嗤了一声,眯起弧度锋利的眼睛,“我刚刚听见你在说‘信号’……啧,我们才开完机密情报的统筹会议,你就在和外人聊什么呢?”他的重音落在“外人”上,与此同时,毫不掩饰地再次朝我瞪来。
我咳了一声,试图解释,“刚刚其实……”
“我只是在谈一些个人的发想,与会议方针无关,也不是你们会重视的事情。”虞尧简洁地接道,“其次,他不是外人。莫顿行动队的生还者之一,连晟他是我的队友,也是朋友。最后,他受到了管理部门发出的招募请求,赤林,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听见他的话,赤林神情微怔,脸上变了又变,最后定格了惊愕和睥睨并存的表情,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反问:“什么意思?”
虞尧吸了口气,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意味着你在找茬。”
赤林埋头喝了口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见缝插针地乜了我一眼也是怪了,我们应该是第一次打照面,他的态度几乎让我怀疑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得罪过他。而这时不时的一个眼神让我也吃不下饭了,放下汤匙默默地看着他。旋即听这个面相很凶的男人哼了一声,嘲道:“你说不是外人就不是吧,但执行官和管理部门的人坐一桌,也是够把人吓倒的了。所以呢?”他转了转杯子,还在追问上一个话题,“你们在聊什么?怎么就能确定我们都不重视了?”
“我有必要向你解释吗?”
“说说呗。你我都不差这点时间。”赤林耸耸肩,“不过我也知道,想来你是没那个胆子出卖机密情报,既然是说些不重要的事情……”
“赤林。”虞尧笑道,“你那错误百出的任务报告还挂在公共系统里,你还有空在这里废话?是在等谁从天而降帮你改吗?”
“……”
我倒抽一口气,下意识看向赤林。然而他只是眼角微抽,面上却瞧不出怒意,又像是怒火被另一股情绪取代了,“老子不擅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微微侧身,往虞尧的方向斜了一下,“你看不下去就来帮我改,部门条例不是说了么,同僚之间,互帮互助。虞尧,你什么时候有空?”
虞尧说:“我没空。”
赤林显然不信,“你没空?少来了,你明明”
虞尧冷静地说:“我一直都没空。”
说着他微一斜身,拿过桌上的纸团,“稍等,连晟,我扔个垃圾。”
服务型小机器人端着垃圾桶在地上转,离得不远,但桌上仍然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数秒的死寂,在这几秒间,一脸凶相的男人依然保持着对我莫名其妙的敌意,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但是方才的气焰似乎消停了一些,片刻后说:“能从莫顿活着出来,你是有些本事的,小子。”
“……”
“哼……连晟,听虞尧说这个名字的人在莫顿的时候救过他,帮了他不少……”他重重咳了一声,好像这几个字很烫嘴,粗声粗气地说:“……这一点上,多谢你。”
“……”
“但既然管理部门招募了你,你和我们就不可能是一路人了。谁不知道管理部门的人成天拿些敷衍话来搪塞我们,小子,你加入了他们,也好自为之吧。”赤林又啧了一声,拔高了声音,“你听见了吗?”
这里有一个叫“小子”的人吗。
好像没有。
我喝了几口水,将意识缓缓放空,心中泛起一些淡淡的忧愁和无奈:弥涅尔瓦可没说过,执行部门还有如此具备个性的人,其他部门估计也差不多。说来也是,天纵奇才总是如此,何况龙威的执行官好像一共才四十多人,要这么说,他们都能被称得上是奇才。其中有几个不好相处的,属实正常。
不过,这个赤林……我第一次对他人的敌意来源一头雾水,但我也没有多少不快,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总觉得像看见了一个大号的红毛,只不过红毛并不讨厌我他只是有时候不讲道理,就和面前的赤林很像。
话说回来,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会讨厌我呢?
难道他看出来我和其他人类不一样了吧?
我被这个念头惊了一下,旋即将它丢开:这不可能。赤林是个乱咬人的精神病的概率都比它大,随后我又放空了几秒,直到感到面前的男人怒火渐长,几乎化作实质要喷到脸上,这才清了清嗓子,接下他的上一个话茬,“这没什么的。”我说,“我和虞尧只是互帮互助……他帮别人比较多。他是个好人。”
赤林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有些阴沉,又有些恼怒。
……大号红毛。我想。
没等他接着说些什么,虞尧回来了,顺便拿了两块糕点,无视了赤林的逼视坐了下来。眼下有疤的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虞尧头也没抬,反手丢了一块薄荷糖给他,声音悦耳语气温和,“吃吧。除味的,效果很好。”
“……”
看得出来,他对这位同僚虽然熟悉,但并不十分交好。
我看了一眼赤林。那张古怪的感觉又出现了,面对真实的攻击,他反而没有动怒,不轻不重地切了一声,拨开糖丢进嘴里,“嘴巴毒的能下刀子了,还有人觉得你天生的好脾气。”他的眼神微微变了,盯着虞尧的侧脸轻轻笑了一声,嘴里的糖咯嘣一声嚼碎,“所以,我才觉得你”
正当时,不远处忽然有几桌人唰的站了起来,发出桌椅挪动的声响。越过走动的人群,我看见食堂大厅的升降门开了,似乎有人走了出来。我眨了一下眼,还没看清人影,周围就倏地静了一片,不由得略一愣怔,再一回头,只见赤林已经止住了话头,以一种前所未见的端正姿势面向那个方向,神情十分肃然,一旁的虞尧也同样。
我看见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者,低声问:“那是谁?”
赤林凶狠地打断:“闭嘴……”他话没说完,虞尧就说:”那是执行部门的统筹部长,平时对我们有很多关照,偶尔会来执行官聚集的层楼用餐。我们很尊敬他,但没有到了见了人就吃不了饭的程度。”他目不斜视地注视着我,微笑:“继续吃吧。”
我:“……噢,好的。”
赤林的脸色更阴沉了。
虽然也是个大人物,但来的不是最高管理者我就放了一半的心,加快速度收拾起盘子里剩余的饭菜。那位执行部长出现后,食堂安静了片刻,接着回到了之前的普通嘈杂中,可见对方并不是那种给人压力的上司。过了一阵,我用余光瞥了一眼,没料想那位部长径直朝我们的方向走来,在不远处站定了,“奎琳。”他在问旁边桌的的一个人,声音很温柔,就像父辈在询问孩子,“任务辛苦了,最近还好吗?”
听语气,被点到的那两人应该也是执行部门的人,得了慰问都表现得很高兴。我看了一眼同桌的虞尧和赤林,顿时在心底吸了口气紧接着,沉稳的脚步声就停在了旁边,那位长者平和地说道:“虞尧,很高兴你从那座城市回来了,我一直没来得及去看你,最近还好吗?”
他走近了,才看出面前的人虽然头发花白,但容貌并没有很老,眉梢眼角甚至能看出一些有分量的英俊。他灰白的头发梳在脑后,穿得十分考究,胸前垂着一条暗金的表带,手腕的小型终端也经过精装改良,和同样喜欢佩戴类似东西的弥涅尔瓦展现出了两种不同的优雅。
“您多礼了。”虞尧想站起来,被他挥挥手压了回去,“我一切都好,多谢您的关心。”
“你可以再休息一段时间,不用急着出任务。”
优雅的执行部长说,他站在桌前对虞尧温声问候,然后又转向赤林,皱起眉头,”赤林,你的报告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修改?”
赤林一反常态,沉声说:“明白,马上就去。”
“知道你不喜欢文书,但你想做,也是能做好的。”他放缓声音说,最后望向我,面上带着慈祥的笑意,“没见过的生面孔啊,这位年轻人是你们的朋友吗?”
“您好。”我站起身,“我叫连晟……”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毕竟他说的是“你们”,而赤林显然不会成为我的朋友。我正在快速地思索,忽然瞧见面前的执行部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的目光原本轻轻在我脸上扫过,闻言倏地在我脸上定格,一动不动地盯着,眼珠轻微地一颤。但仅仅数秒,他就收回目光,好像刚刚只是一个错觉,接着说道:“你好,年轻人。”
他的眼神像是浸在冰水里,是沉甸甸的,远比赤林的敌意更有存在感。一看见这个人的眼睛我就想到:执行部门的统筹部长也许已经知道我这个人了。所幸关于我的话题没再继续,执行部长如虞尧所言对他们非常关照,他挨个与周围的执行官们寒暄一阵,随后离去了,并没有留在这一层吃饭。
“萧先生不用餐,来这里做什么呢?”旁边有人说。
“这还用说么,肯定是来慰问部下呀。今天在这层吃饭的执行官好像还挺多?”另一人叹道,“和传言一样,真是位好上司。”
那位执行部长离开没多久,赤林也走了。他大概是很在意上司提出的批评,留下一句“等我改完报告再算账”就匆匆离开。虞尧安安静静地喝汤,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倒是我忍不住抬起头,目送他气势汹汹的背影远去。在拐角处,他忽然站定角度,朝我们的方向恶狠狠的剐了一眼。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