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抓住它。”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往下跳,下意识扑过去后顿住了:最大的可能是它先我一步自由落体到地面,然后七十七万在眼前摔个粉身碎骨,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背上一笔新的债务,苍天在上,我之前的债务才刚刚还清一天啊!!
……这些念头如同流星雨,一瞬间在我脑海中下完了。我下意识扑在缺口上,带着巨大的震惊徒劳地伸过手,但显而易见的,不可能来得及。我的手臂只有这么长,而七十七万在这几秒间已经落到下层的半空了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想了起来。在莫顿的那个时候,为了抓住想要寻死的艾希莉亚,我也是这样,徒劳地往来不及的方向伸过手。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她要死了。它要掉下去了。
【不可以!】
“咚!”
我的脑袋里嗡嗡响。回过神的时候,弥涅尔瓦在旁边笑吟吟地啪啪鼓掌,“干得漂亮!”他夸赞道,“恭喜你,再现拟态成功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弥涅尔瓦……”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这时,一阵熟悉的刺痛唤醒了我。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寸寸地低下头。
长长一节骨头撑破了我的手背,但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更长的骨刺。它们蜿蜒着往下,在下层的半空中形成了一个笼子,兜住了七十七万。白森森的骨头像是一张质地坚硬的网,伴着我的呼吸缓慢的起伏,形成笼子的交错之处,骨节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目瞪口呆。
“我、我、我”
“瞧我的,一次就找到了你突破节点的刺激。”弥涅尔瓦感慨道,“哎呀,但我也揪心了一下,担心会不会真摔碎呢。你要不要先把它拿上来再说话?”
骨头的笼子升了上来。我半坐在地上,喘着气,勉强收回差点掉出来的眼珠子,缓缓握了一下拳头,那些骨节就真的如同我的手脚一般,飞快地回到了皮肤之下。方才的裂口光滑,没有一丝疤痕。
我反复端详着手背,有些迷茫,这感觉非常古怪,但竟然半点都不别扭。用这双眼睛确定了它的存在的瞬间,我的两个部分似乎嘭的融在了一起,毫无排斥。我操作这些从未属于过人类的部分,就像操作生来的四肢一般。
弥涅尔瓦抓着怀表,啧啧称奇,“一丝划痕都没有,你控制得很好。这一次满分。”
“……哈,是啊,至少……”
至少不用背这个七十七万的黑锅了。
弥涅尔瓦说:“好的,再来一次吧。”
话语未竟,他扬起手就把怀表丢了出去,这一次,透明的地层齐齐退开,只剩下我们站立的部分还留存着。七十七万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而昂贵的抛物线,在我呆然的注目中,向下直直坠去。
我:“我#%¥%¥#&!!!”
第108章 第一个月
这天晚上,弥涅尔瓦用那块该死的怀表(七十七万)让我重复了许多次那一不留神就要背上巨款和黑锅的练习,美名其曰是堂堂正正的培训。终于宣布结束后,我浑身都快散了架,拟态的骨头掉在外面,发出嘎吱嘎吱脆弱的响声,前胸后背都爬满了双重压力带来的汗水。风度翩翩的监察官一掸衣摆,将七十七万揣进了怀里,随后蹲下身笑意盈盈地拍了拍我的肩,“一次都没有失误,很不错呀,真是我的好后辈。后天继续哦!”
我像个死人一样仰躺在地上,看着那块金贵怀表的链条晃来晃去,感觉眼睛都快被晃瞎了。
我气息奄奄地说:“换个方式吧……我已经找到头绪了,不用再这样……”
弥涅尔瓦略一思忖,扬起大大的笑容,“也是。放心吧,教导后辈,我是在行的。”
我:“……真的吗?”
虽然弥涅尔瓦再三保证,但我心中依旧保持着狐疑以及对这个披着人皮的魔鬼的幽怨。只不过这会儿我也没有力气再对他发问了。平地躺了一阵后,我才像一具复活的僵尸般从地上爬起来,缓缓将拟态的骨头收回体内,脱掉被冷汗热汗打湿的外衣,飞快洗了把脸,精疲力竭地走路回家。
回到住处后,我彻底累趴了。虞尧刚巧在洗澡,客厅里只点了一盏黄白光的能源灯,我扑倒在昨天刚买的沙发上,顿时就动弹不得。沙发绵软,我整个人陷了进去,鼻间嗅到早上刚换的沙发套的淡淡香味,听着浴室哗哗的流水声,不知不觉间意识渐沉,没费功夫就陷入了昏睡。
人在极度疲惫时,是不会做梦的。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忽然有了一秒的清醒,周围的光亮全都暗了下去,和我昏睡的意识一样伸手不见五指。我撑了撑眼皮,模模糊糊地看见一道影子在身边,带着水汽的清冽气息凑得近了些,紧接着,一个柔软的东西盖在了我身上。那是我很熟悉的味道,在废城时,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在身旁的都是这个气息。
“虞尧……?”
我半睁着眼睛,努力看清眼前的人。昏昏沉沉间,脑袋也糊涂了。他回来了,今天都没有看见他,我心里颇有些遗憾。于是我放下心来,用叹息般的声音喃喃:“啊……欢迎回来……”
说完这句话,我就失去了意识。断片的前一刻,耳畔似乎响起了低语。
“……晚安。”
纵然前一天晚上累得半死不活,第二天我还是得照常参加培训。
清早,我准时被终端震醒。身上不知何时盖了条毯子,我顶着一头凌乱的造型发了几秒钟的呆,一骨碌从沙发里滚下来,奔进浴室洗漱,接着开始了一如既往的每天的流程。早餐,出门,发消息;培训,培训,还是培训。这天晚上没有弥涅尔瓦的增加训练,我暗暗松了口气,随后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又开始唉声叹气。
当天晚上,弥涅尔瓦如约没再拿出那块七十七万的怀表,而是带来了一架全身搭载高科技装备的展示用小型机器人,让它配合我一起训练看见这个靶子了吗?生成你的拟态去打打看吧,但是注意别打到我的莱奥A30了噢,他会在中间随机移动都不用他明说,我已经猜到如果训练过程中小机器人出现任何损坏,这笔债都要落在我的头上。而莱奥A30的身价,已经高到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的程度。黑衣的监察官笑眯眯地看着我,表示:你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对吗?
“弥涅尔瓦,”我诚心说,“你比有的人类还像人类。你**真是***,你太过分了。”
都是管理部门的……主城的……社会的错!短短六年,就把一个刚化形成人的海洋生物变成了一个要被吊路灯的资本家!
就这样,对我而言真正疲惫的双重培训开始了。
平时白天与人对练,又是开舱体又是拆解信号屏蔽器;晚上还要被弥涅尔瓦和他天价的小伙伴们威胁与折磨。不过短短一周,我就被磋磨得和程小云一样虚弱了。随着时间流逝,执行部门的培训强度在逐步增大,而弥涅尔瓦的陪练道具也在渐渐升级:除了地面行动的莱奥A30,还出现能够飞行的米莉艾尔K09和还在研发中、能够进行拟态光学投影的月桦9型试验品。
它们身上搭载的灯光仪、生物波发散器本就价格不菲,而它的主人甚至自作主张,让这些天价仪器戴上了昂贵的装饰光学涂层、昂贵的装饰手表和昂贵的滑轮,把这些金贵的易碎品打造成了金贵美丽的易碎品。
我时刻警惕而谨慎,但还是犯下了一次错,打碎了他身价十三万的一枚镜子(为什么模拟仪器要装着镜子?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专门等着坑我的),于是之后的训练由“回避背债制”变成了“加价补偿制”,啊呀,今天之内做到这个加一万,真不错!那么明天做到那个加五千吧,还有九万八千,要加油哦……
这简直让我梦回卡邦教官在白天训练时冷冰冰的呵斥与教训:36号动作失误,扣一分!17号和22号忘记检查舱体燃料,扣三分!……你们的耳朵都是摆设吗?你们的眉毛下面挂着的是鸡蛋吗?你们今年才多大就站不稳脚跟了?你们还有几分能扣?……扣分,全都扣分!……
于是我确定了,弥涅尔瓦和卡邦教官本质上一样,都是深谙此道的魔鬼。
我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的确都是严格而擅教的老师。卡邦教官的培训自不用说,在弥涅尔瓦甜言蜜语的威胁下,我对拟态的操控(被迫)突飞猛进,能够生成的骨头愈来愈多,但与其他同类不同的是,我无法让自己的躯体变成那副模样。这方面暂时没有找到可解的办法,于是暂且放下。
日夜交错间,一个月转瞬而逝。
第一次月度考核后,公布成绩当天。
我望着公开投影里位列第一的自己的编号,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哈……”
我抹了把脸,没太多感触,只觉得松了口气。这时其中一个报名者凑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兄弟,你简直不是人啊。”
我:“确实。”
爸,你说你参加精英部队的考核从来没下过前三,我也做到了。
妈,如果说你问我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人,应该就是现在了。
……啊,头好晕。
我感慨万千,挪动脚步时忽然一阵眩晕,大概是累的。我扶着额头站稳了,考核公布后有一整天休息,我已经想好了,要在家里狠狠补觉,晚上再做一顿好菜。但是在此之前,我觉得去医务室躺躺再回家也行。
就去医务室喝杯维C吧。我打定了主意。如果可以,我真想当场倒地不起,让那两个魔鬼看看他们做到了什么程度,但引发骚动还是不太好
扑通。
我循声扭头,随后看见程小云躺在了公示投影旁,嘴唇发白,像一条翻了肚皮的鱼。
程小云在培训中不常与人交流,也没几个认识的人,事发突然,周围人都是一惊,接着便有人认出了那是程韵的儿子,一时又是大惊,又是不知如何是好。在“程韵的儿子死在执行部门了!”的谣言传出去之前,我把他扛去了医务室。
我命里可能就没有躺平这两个字,把他搬到医务室后,我想,随后转头看了看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面色苍白的青年,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一个月来,程小云不可谓不努力,每天通勤三个多小时,半夜帮人看店,累得半死不活,最终这次考核的排名堪堪卡在中下位。如果这个成绩保持下去,他第三个月会毫无悬念地被刷掉,然后老老实实地和他妈归家。但在我看来,他能不能活到三个月后才是最大的问题他看上去已经快要猝死了。
不久前,医生一通检查,指着报告的数据对我说你弟弟有两个指标不正常,这次是累得晕倒了,他严重休息不足,你要让他多吃水果少熬夜。我本想解释说我和他没关系,想到这小子现在身边确实半个亲人都无,于是没说话。医生说了一堆,结束后,我身心俱疲,出去找附近的服务型小机器人买了几个水果和一瓶维生素C,一边喝一边看着终端里程韵的联系方式,感到很头疼。
该和她说一声吗?
但她如果想知道,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回到医务室,我长长吸了口气,上前拍了拍程小云的床头,毫无感情地叫他,“起来,我有话要问你。”
“……”
“程小云。”我说,“我知道你刚刚就醒了。你再不起来,我把你妈找过来。”
病床上的青年立刻像鲤鱼打挺般支起了身子,“不可以!”他眼睛还是红的,看上去刚刚在被窝里哭过,我叹了口气,拉着椅子坐下来,给他递了一个洗好的苹果。
“我好累。”程小云说。
“我也好累。”我说。
“……为什么你累了,考核还能拿第一位?”
“因为我住得近吧。”我边削苹果边说。这个答案很合他心意,闻言疯狂点头,苹果从左手滚到右手,“是啊!你每天通勤不到一刻钟,我呢!三个多小时!晚上还睡得不踏实。”
“那你就更应该找你妈……”
“她不可能帮我的。”程小云蔫蔫地说,眼圈还是红的,眼里有一点后悔,但也只有一点,“下个月我打算在附近重新找个能住的兼职,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不置可否,默默地削苹果。十分钟前,我把医生的忠告与他说了一遍,并通知他,我准备把这些转告给他妈,让程韵把他带回家,免得他真在旁边猝死了她要上门找我。这番话引来了程小云的强烈反对,已经十九岁的他再次展现出了三岁时在我家撒泼打滚的惊人面貌,简直让我叹为观止。
原本,这个举措只让我坚定了让他妈待他回家的想法,但这位少爷竟然死死抱着我的大腿不放手,几乎又要哭了,“连晟哥!求你别说!我妈会生气的!而且这么一来,她要更看不起我了,她本来就说我出去捡垃圾都吃不上热的……与其被她这么说,我不如去死!”
我大为震惊,“为了这个,你就要去死?”
程小云呜呜咽咽,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刚刚我在大厅刚倒地上的时候还有点意识,听见旁边人说:‘他是不是死了?死了还能动他吗?程女士找过来怎么办?’……我本来想咬咬牙爬起来,一听直接晕了!连晟哥,我要是现在不摆脱我妈的名头,就再也甩不掉了!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他的情绪相当激动,我一下子顿住了,拿捏不准他会不会真的寻死,只能暂且退一步,向他保证表示先不说了。立时,程小云大松一口气,咣当一下倒回床铺,开始连声叹息,诉说自己近日的不易。等他说完了,我也削完了一个苹果,程小云眼睛一转,趁我放小刀啪的一下把削好的苹果抢走了,笑嘻嘻地说:“给我了!我懒得削皮。刚刚说的要算话,可不能跟我妈说噢。”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擦了擦手把他玩了半天的苹果从床头捞过来,“就不说祁灵了,宣黎都比你成熟。”
“那都是谁?”他咔擦咔擦地吃着说。
“我的队友,也是朋友。”我擦擦苹果皮,放嘴里咬了一口,“说真的,少爷,你活到现在都没有这么困苦地生活过吧?哪怕你不打算按照你母亲给的路线走,也不该和她恩断义绝,你离经济独立都还远着,这些事至少等你大学毕业再说吧。”
“连晟哥,你说的是对的。”程小云晶亮的眼珠看着我,“但我现在就忍不下去了,怎么办?”
和家人的相处需要忍耐吗?我确实不明白这个,于是说:“但是你经济上需要她。”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受不了,我宁愿死在外面。”他闷着脑袋,飞快地把苹果啃得只剩一个核,“我爸已经不在了,我妈一天比一天像个机器人,什么都来安排我。我不喜欢的专业,不喜欢的学校,全是她选的。如果这次能通过,我就去办退学。”
“临走前那次吵架,我问她,‘为什么给我取名叫程小云?听着和你一模一样。’你知道她说什么吗?”他嗤了一声,丢开果核,咬牙说道:“她觉得很疑惑,好像这就不是个问题。她说:‘是啊,我就是希望,我的孩子能和我一样,有什么问题?’”
“……”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沉默下来。我怔了一会儿,心想:如果这是真的,不怪他会这么想,旋即又想,可是程韵从未亏待过他,只是或许,她将全身心都投在那些不可说的案件里了。我问:“如果你没通过,后面打算怎么办?”
程小云坚决地说:“那就下次再报名。在那之前,我要遍地打工,下回不会再住那里了!”
“你真的这么想待在这里?”
“我想。”程小云说,“否则,我怎么可能坚持这么久?”
我沉默着看着他,还想再说两句。就在这时,嗒嗒两声响,医务室的门忽然开了。几乎是一瞬间,卷毛青年的眼神变得无比惊惧,旋即如同尸体般滑进了被窝,借着窗边的反光,我立马认出了来人,顿时愣住了好巧不巧,正是程韵。
我第一个想到: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
第二个念头是:程小云要完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