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以前在中心城见到过?”我也有点意外,“你住在哪一片?”
“嘶……我之后搬过家,很长一段时间没回‘第三中心城’,可能是记错了吧。”他挠挠头,跟在后面录入信息,我瞥见他在年龄那一栏填了“19”。他这个年纪一人千里迢迢跑来做基层培训,也许是有什么不好说的原因,我就没接着问下去,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哎!”56号忽然叫了一声,两眼放光,似乎没听见我的问话,“这边写了,‘培训时期利用总部食堂可打7折’!一日三餐都吃这里还能省不少……”打开终端盯着账单似的东西嘀嘀咕咕。我看着他翘起的头发,还有脸上的引子,忍不住提醒:“早餐七点半才开,培训六点就开始了。”
“那算了。”他顿时蔫了,“还不如出门前啃个能量饼干呢。”
信息录入后,我的终端收到了一个激活码,之后三个月可以凭借这个自由出入培训的这栋楼。到这为止,今天的报道就算结束了,报名者们没有马上散开,均三两成行前往各个楼层确认场地。56号邀请我同行,我们二人将训练场走了一遍,结束后去食堂吃午饭。结账时,他的终端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响,随后响起机械提示音:“您的支付功能已被冻结。”
“……”
56号端着盘子,愣愣地盯着终端。我惊讶地看向他。
食堂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
56号望向我。
我:“……”
重新定义一遍,这是一个报道第一天睡过头、并且忽然间身无分文的倒霉蛋。
“你一定记得还钱。”我说,“我也没钱,现在的资金都是借的。”
吃完饭,56号对我千恩万谢,发誓明天就把钱还我。我心里有点疑惑,他穿着打扮粗略一看也知道价格不菲,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沦落到付不了钱的地步的家庭(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培训是非参加不可吗)。我们回到一层,56号望着外面阳光灿烂的大道,长叹一声:“我得两个小时才能回去。你住哪里?”
我大致说了个方位,他大叫道:“这么方便!走路就十分钟!”
“托朋友的福。本来我也得去住远的地方。”
“这是什么朋友?我也想要!”56号打开终端,“等等,我好像听过,那一片是高档住宅区吧?我听说里面住的一大半全是‘方舟策略’的员工?能住在那里的肯定不是基层了,你是怎么认识的?……”
他说话时,忽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赫然是赤林。在总部见到他并不是稀罕事,但每一次都不那么的愉快。瞧见他的瞬间,我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一些尴尬的回忆闯入脑海,56号还在旁边滔滔不绝:“步行十分钟的房子!能不能帮忙问一下住那里要多少钱?”
我很想捂住他的嘴,但赤林已经注意到了我,随后他抬起眼,露出一个狐疑而冷漠的眼神。他没有与我搭话,面无表情地绕了开来。我刚在心底松了口气,56号就左顾右盼大声说:“怎么了,你看见熟人了?”
“……没有。”我吸着气说,强行按过他的脑袋往前走。
我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今天把这个比红毛还聒噪的家伙拍醒的事,旋即想起来,我都帮这人垫付了饭钱,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说:“你叫什么名字,还没说呢。”
“啊,是了。”他拍了一下脑袋,“我之前还想,你们是不是心底里叫我56号。”
你还真说对了。
卷毛青年接着说:“这次培训我瞧见了不少见过的人,当然,他们肯定不记得我了他们只认识我妈。我出来之前还特地烫了头,就是不想让人认出来。”他在我肩上一拍,“但没成想,还真有外城人会来参加这个培训,告诉你应该没什么关系。”
“你不会是什么家族显赫的少爷吧。”我开玩笑地说,“离家出走,偷偷跑出来闯荡?怕被发现了带回去?”
“哎……是也不是。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讨厌这样。”青年皱了皱鼻子,像是觉得自己的名字难以启齿,“我叫程小云。”
我站住了脚步。
“……”
“怎么了?”程小云盯着我,神情紧张。
我沉默地看向他,一寸寸端详过这张的年轻脸孔,半晌后说道:“……程小云,你和你妈妈,真是一点都不像。”
第107章 超级加倍
程小云离开的时候,口中还在喃喃:“怎么哪里都逃不掉……”
我没来得及解释他就跑了,看上去很受打击。我本以为程小云就此不会再来找我,没想到次日一早,他就主动来与我搭话,说明了一番离家出走的缘由。总而言之,程小云认为,他的母亲程韵从小就对他相当无情,他的父亲过世后,这个家更是没有了一点温度。现在已经完全待不下去了。
程韵时常早出晚归,偶尔有机会坐在一桌吃饭,她也只会边吃边用毫无温度的机械义眼注视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出“你的头发太乱了”或“待会儿把你的成绩发来看看”之类的话。为此他还疑心过,程韵是不是在几年前的事故中被主城掉包了,家里的其实真的是一个机器人。
但其实也没差,原本的程韵也是这么严肃而不近人情。
这些都罢了,程小云觉得可以忍受,他真正不能够忍受的是来自母亲的各种安排小时候安排他搬家换学校,长大后安排他的专业、城市和未来的出路。身边所有人都认为他以后会追随母亲的事业,接着在主城扎根。而程小云,实话说他自己并没有什么一定想要做的事情,但是随着年龄增长,他只是越来越讨厌被安排,偏偏母亲还在安排他。从名字到事业,他处处都被当作程韵的影子,这个矛盾在不久前终于爆发了。
一周前的休息日,他从上学的中心城回家,刚进家门程韵叫住他,轻描淡写地让他抽空和一个刚来龙威的人联络,带他认认路这个人就是我。程小云当时还不知道是谁,听了是命令就打心底的抗拒,拖拖沓沓的,程韵就用教育的口吻说:“以后你去精英部队,总要有人互相扶持,现在也是开个好头。”
程小云一听就不高兴,“谁说我一定要去了?”
程韵抬起眼,“那你想干什么?”
“反正不是这个!”程小云愤怒地叫道,“妈,你别管这么多行吗!我就是去扫大街也不是不能活!”
“别闹了。”程韵皱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讲理的幼童,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下周前和对方说上话。这个人你以前见过,联系方式发给你了,人家现在成熟稳重,你和他叙叙旧,好好学着点”她说,“还有,扫大街早就不用人工了。你出去,捡垃圾都捡不上热乎的。”
这番话彻底引爆了程小云的怨念和怒火。也许是程韵十年如一日的态度,也许是她话中的比较,也许是因为又一次强硬的安排,总之,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和母亲大吵一架(主要是他在无能狂怒)然后摔门而出。在那个节点,他还没想着要离家出走,但是出门时忘了带走终端,大晚上的他连家都没法回过了零点程宅就锁了门禁,如果要进门,只能按铃。程小云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是在家门口的树丛捱到第二天,趁他妈出门翻进院子,带上终端和行李跑了。
至于为什么选择执行部门的基层培训,他说,那是因为程韵曾经告诫他,不要去执行部门的工作单位。那就得了,他偏要对着干。
“昨天发现她之前说那人是你,我可受打击了,没想到在执行部门都逃不离她的魔爪。但我后面查了查,原来你最近才从莫顿回来,那肯定和她关系不大,而且”程小云吸了口气,两眼放光,“从废城活着回来!这可是我妈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你太厉害了,是我见过最能‘闯荡’的人!”
他可能对闯荡这个词有一些误解。“只是运气好,加上贵人相助。”我斟酌着,对他说,“执行部门的工作很危险,你妈应该是担心你。”
“我讨厌她。”程小云的脸沉下来,“她大概也不喜欢我。”
“可是……”
“一周多了,她就联系了我三次,昨天把我的支付方式全冻了。”说着,他把终端靠过来,滴的一声,我看了一眼,昨天的饭钱到账了。程小云叹了口气,郁郁寡欢,“昨天我重新开了个账户,让老板提前给了一天的工钱,但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要被开除了。”
“……这还真是难办。”
“连晟哥,实话说,我还挺羡慕你的。”我心中一动,心说宣黎要是能这么快学个正常的称呼倒好了。程小云抓着一头卷毛,眼里浮现出点希冀,“我妈说你比我强,总归有点道理,如果我能和你一样闯荡出个所以然来,她也没话可说了吧?”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卡邦教官的哨音响起,中断了这次交流。
培训的三个月拉开了序幕。
这无疑是我亲历过强度最大的培训,每天的时间表都被各种训练和课程排满,虽然疲惫,但因为体质的原因,我还算有余力。每天通勤三小时的程小云就不同了,他一开始还会趁着午饭时间和我谈天抱怨他的家事,很快他就累得没了力气,话也少了,一次情报联络课上直接昏睡了过去,搏击训练时也摔得直流鼻血。
我心里觉得他应该会放弃他其实没有理由留下来,毕竟参与培训的最大原因是和母亲吵架。就这样,很快一周过去,程小云奇迹般的坚持了下来,我也渐渐适应了每天的日程,很有自信把现在的状态保持到最后。而就在这时,弥涅尔瓦忽然来了一通联络。
彼时,半个月前申请的赔偿金刚刚打到我的终端,我先把之前欠弥涅尔瓦的钱都打了过去,随后去家具城逛了一圈。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我发现虞尧并非是喜欢极简风格,只是觉得方便,商量之下,我用赔偿金先去买了一张沙发放在他家的客厅。
很完美,很合适。我看着稍稍充裕的客厅,觉得以后或许能再添一些家具,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十分美丽直到接过弥涅尔瓦的通讯。
“嗨,朋友,最近过得好吗?”弥涅尔瓦开门见山,“我看见你的赔偿金下发了,恭喜呀,之后的生活有保障了。”
“也是托你的福,谢谢你。”我说。
“这是你应得的。”投影里的监察官笑吟吟,弯起了金色的眼睛,“那么长话短说连晟,你来参加我们管理部门的培训吧,每天晚上九点开始,隔日到场就行了。顺带一提,我是教官,一个班只有你一个人。”
我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强制吗?”
“不,是自愿的。”
“那我还是……”
“你要想好了,”弥涅尔瓦的声音如泉水般悦耳动听,在此刻听来却像深渊的回声,他微笑着细细解说,“这是特别派发的针对培训,我一分不拿、义务地教你关于智类克拉肯的能力开发。这样的机会,你真的要拒绝吗?”
“……”
我说,“我去。”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在身份认同上,我在更多时候倾向于认为自己是人类,但同样的,我也无法忽视自己的另一半血脉。如果能得到管理部门资历最早、也是最强大的同类的教导,这无疑是一桩好事。
答应弥涅尔瓦的第二天晚上,结束执行部门的培训后,我吃了点东西就匆匆赶到了管理部门的地下基地。黑衣的监察官正靠在训练场外的椅子上悠闲地喝咖啡,笑眯眯地招呼我,“好久不见,今天过得好吗?”
实话说,挺累的,我说:“还可以。宣黎最近怎么样?”
“那个小家伙适应得很快,过几天带他来看看你。”弥涅尔瓦站起身,在墙上输入密码,“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门打开了。入眼是一片玻璃似的透明地面,这间训练场的空间贯穿上下两层,踩在地上,能直接看见下一层的空间,恐高者估计没法进来。我跟着弥涅尔瓦往前走,在场地正中心站定,“这个培训,具体是需要做什么?”
弥涅尔瓦回过身,在我对面站住了,“两个方面,生物波的开发和拟态的训练。前者你已经掌握了一些,后者却还没有苗头,啊……我看见你抗拒的眼神了,别这么想:就算变成了不是人类的模样,也不意味着你就是怪物。”他清了清嗓子,“首先,你要记住,这项训练是为了让你活用本就拥有的自保能力。你要承认,我们本就和普通的人类有区别,为什么要否定它呢?”
“我没有否定。但确实是不习惯,我已经假装自己和所有人一样二十多年了。”我迟疑着说,“拟态……真的是所有的同类都会有吗?”
“当然了,那是我们的本质。”弥涅尔瓦肯定地说,他看着我的表情,伸过手,“那么,不论如何,先试试吧。”
他戴着黑手套的五指轻缓地张开。
“闭上眼睛,不要动。”
我顿了一下,合上双目。
“你的眼前是一片黑暗,但你并没有失明。我们用自身的波能感受世界。”
他轻轻拍了两下掌,随后,话音连带着衣服摩擦的杂声一同消失不见。周遭陷入了静默,我依然站着不动,渐渐的,能感觉到训练场的空间开始散发一种轻微的能量,像是海浪,轻轻拍在我的脑海深处。
半晌后,监察官的信号在我脑海中扬起。
【这是克拉肯生物波转化的频率,在这个空间里,它有一个扩散的焦点。试着感受它。】
【手和脚,不要动。你不可以用任何人类的方式去寻找它。】
【感受你的感知的极限。】
【抓住它。】
……我没有感觉。【这太抽象了。】
【就是这样的东西。超乎想象的、不存在于这片大地上的、你作为人类时无法理解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的本质。】
我还是不明白。
【但我记得你有过这样的经历。】
【不算那些濒死的经历你曾经在什么时候,想要突破过人类无法触及的极限吗?你有想过,要抓住什么东西吗?】
监察官凭借我的记忆,已经做出了满分的答卷,而我还在糊涂地乱转,左思右想不得解。就这样过了良久,又听见两声拍掌的轻响,我睁开眼,弥涅尔瓦托着下巴,沉思地望着我,金色的眼瞳里浮现出一丝为难。
我有些挫败,“……对不起,我可能做不到。”
弥涅尔瓦立马摇头,语气坚决,“不,我觉得你是没找到突破口。总有办法的,我的教学生涯从来没有失败的例子。嗯……但是因为你的经历和所有同类都不同,可能刺激点和大家也都不一样。”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片刻后,黑衣的监察官金瞳微亮,忽然伸到怀中拿出了一块古铜色的怀表。他经常更换身上的装饰,唯独格外钟情这只金贵的怀表。我心中困惑,听弥涅尔瓦说:“这只怀表现在的市面价七十七万。”
我:“噢……”
弥涅尔瓦:“如果它坏了,我会说是你干的。”
我:“?”
“你的赔偿金将在一夜之间缩水大半,啊,这可真令人难过。我也会因为失去珍宝而心碎。”他用忧伤的语调说,“亲爱的朋友,你会让这种事发生吗?”
我茫然而呆滞地看着他。监察官退了一步,不知道做了什么,脚下的透明地层忽然打开了一平米的方形缺口,涂层隔板流水般推向旁边。然后他在我面前晃了晃那只昂贵的、看上去垂垂老矣的古可怕的怀表,五指一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