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出来,他的脸色更差了。
奎琳尚未察觉,在一旁对着我连连夸赞(从她诙谐的措辞中,不难看出她也很乐于看见这位同僚吃瘪),这一刻我应当感到高兴和荣幸,但赞赏的配菜是眼前的人黑如锅底的脸孔,我也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等奎琳说完,赤林依旧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我。
奎琳提醒他:“注意态度!执行官,不要表现得输不起。”
赤林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盯住我,从他下压的眼中,我看见了一丝近乎怨气的恼火。有那么几秒,我以为他要将那个误会当众说出来了,“这小子……”半晌后打住,他深吸了口气,眼角直跳,最终什么都没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
奎琳不满道:“我说了注意态度吧?”
赤林没接话,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了。
由于模拟作战,这日的培训提早结束,与奎琳告别,又甩开程小云后,我从集合场地匆匆脱身,整个人都松了口气。收拾一番后,我在总部找了一间休息室,边泡饮料边等待执行部门下班。我今天和弥涅尔瓦约好去看望宣黎,顺带也打算找他问问模拟作战里克拉肯模型的事情。
天色渐暗,工作人员三三两两离开,休息室也冷清下来。我喝完三杯维生素饮料后终于收到了弥涅尔瓦的消息,这会儿头上的伤也彻底长好了。不出片刻,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从打开的升降梯里倏地窜出来,像是一块陨石从天而降,直冲我身上。
“宣黎!”
我这次早有准备,稳稳接住了他,托起来在半空转了一圈。宣黎的眼珠亮晶晶的,和之前一样寡言少语,放他下来后就紧紧抱住我的腰。我揉了揉他的脑袋,感觉像在揉搓一只毛茸茸的小章鱼。
“嗨,久等了。”黑衣的监察官也从升降梯中走了出来,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手,“哎呀,每次看见这一幕,我都有些抱歉没法让你们经常碰面了。”他笑吟吟地朝我望来,那双金色的瞳孔与青灰色克拉肯的巨大眼睛分毫无差,“说起来,你今天的模拟作战怎么样?”
“我正打算问你。”我拉了拉宣黎,让他站到旁边,斟酌着说,“就还不错吧,我这个月应该能维持和上次差不多的考核排名。简而言之”我说,“模拟克拉肯是用生物波驱动的,是吗?提供这些生物波和拟态数据的,都是管理部门的……”我放低声音,“同类?”
弥涅尔瓦竖起一根手指,夸赞道:“都对了。”
“……那么,执行部门也知道那个秘密?”
“准确来说,是极少数的知情者中有执行部门的人。这么大一个部门,肯定会有人知道点的。”他说,“但99%的执行部门成员不知道模拟克拉肯的核心元件来源,他们只是知道如何操作。放心,他们也不会知道。”
“我明白了。”我看着他,“顺便问一下,你也提供了那什么……生物波元件吧?”
“啊……是的。”弥涅尔瓦怔了一下,笑道,“今年用上了?”
“往年没用吗?”
“哎呀,我虽然提供了内容,但我的拟态并不适合用作模拟作战,几次测评都没通过,所以搁置了很久。之前的作战boss用的都是勒托的拟态。”他摊了摊手,饶有兴趣地说,“今年居然上了?感觉怎么样?有什么建议吗?”
我:“……建议下次别上了。”
随后,我对他形容了一番那个丝线的拟态是如何肆虐战场的,特别强调了它的丝线之锋利、以及外壳之坚硬。我还想给他展示一下头上被撞出来的裂口,随后想起伤已经好了,只得无奈地补充道,“总之,基层培训的模拟作战不该出现你这样的克拉肯,太欺负人了。”
听我说完,弥涅尔瓦笑得眉眼弯弯,末了问:“那你们找到了吗?我的核心。”
“……”我说,“我没有参与和你的正面战场,但就结果而言,你的核心应该没被击破。炮弹只是破开了你的一部分外壳。”
“真可惜。”弥涅尔瓦轻笑着说,“这次的执行官专业不对口吧?如果是你的那个执行官,应该是能够杀死缩减二十倍的我的拟态的。”
“……虞尧?”
我心中划过一丝疑惑,而在这时,叮的一声,升降梯的门又开了。
如果时间能倒退五分钟,我决不会选择在升降梯门口聊天。
赤林,这个男人又出现了。
我万万没想到,一天之内能碰见他两次。
要知道上一次在升降梯旁碰到他,就发生了一个可怕的误会,而今天,我又带着这个误会(宣黎)碰到了他这到底是什么破概率啊!门甫一打开,只见赤林神情一凝,这次倒是没急着关门,僵了几秒后走了出来,瞅了宣黎一眼,又望向我。
半晌后,他扯了一下嘴角,“你儿子?”
我吸了口气,“我都说了”
没等我下决心彻底解开这个误会,弥涅尔瓦忽然一掌按在宣黎脑袋上,说道:“不,这是我儿子。”
赤林一怔。
“……”我转过头,“不好意思?”
“是吧,宣黎?”弥涅尔瓦笑意盈盈地说,把宣黎毫无波澜的眼神中把他的脑袋揉得东倒西歪,“之前说了,只要是教导你的人,都和你的生物学父母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对不对?”
赤林微一眯眼,“我见过你。”
“失礼了,我是管理部门的监察官,弥涅尔瓦。”黑衣的监察官收回手,拿出一副眼镜戴上,遮住了锋芒毕露的金色眼珠,“这个孩子是我们收容的废城孤儿,名叫宣黎。”他指了指我,“他是被你们这位后辈捡回来的,所以格外喜欢他。”
赤林又是一怔,脸色变得很怪异,“……监察官?废城孤儿?”
弥涅尔瓦说:“就是这样,赤林执行官。”
说完,他拉过依依不舍的宣黎,两人各传了一条【回头见】和【爸爸爸爸】的信号,轻快地走开了。
“……”
我与赤林再次四目相对。我说:“我昨天说的很清楚……”
“他不是你儿子。”赤林打断道。
“……对。所以……”
“我知道。”他说,“原本就没说出去。”
话是说开了,但他的表情却有几分说不明的晦暗。我思忖片刻,又说:“他也不是虞尧的儿子。”
“……”
赤林沉默了半晌,忽然仰天吸了一口气,拳头捏得喀喀作响。再次看向我时,眼中夹杂着怨气的酸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上前一步,咬牙切齿地说:“你在拿我找乐子吗?”
第115章 骤醒
误会应该是解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赤林却忽然暴怒了起来。
“你在拿我找乐子吗?”他又说了一遍。
“……”我发出一个音节,“呃……”
麻烦了。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因为根本看不透他的沸点。这一刻我在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信息差?他怎么自顾自地就发起怒来了?
扪心自问,我从来没有招惹过这位执行官,更是竭力想要避免与他的冲突,过去一个多月偶尔在总部碰到,我还打过招呼,可他的态度不知为何愈来愈差,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事,最后却表现出仿佛是我先招惹他的愤怒,昨天也是。我原本对此抱有疑惑,现在只感到棘手,以至于现在一看见赤林,我就头疼,想要跑路。
为了解开那个误会我才留下来,早知道和弥涅尔瓦一起溜了。
叮的一声,升降梯的门打开了,走出了几个不熟悉的生面孔,瞧见站在门口气氛紧张的我们两人都是一怔。他们不认识我,但显然是认识赤林的,几双眼睛非常惊讶地在我和赤林之间转来转去,“执行官?您这是……”
我虽然想跑路,但万万不想再传出去什么谣言,只得立马对赤林说:“换个地方说吧。”
说完,我飞快地迈步走开,赤林一言不发,沉着脸一路跟了过来。我们一直走到这层楼的茶水间。我将门拉开一半,见其中空无一人,在心底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走了进去。赤林不轻不重地带上门,整个人抵在了门前。光源从顶上打下来,在他带着凶相的脸孔上打下阴影,配上那压抑着怒火的眉梢和眼角,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事情开始变得麻烦了。
在那之前,我最原始的心情是不解。在我开口询问之前,赤林先说话了,刚才的打岔缓解了他一部分的怒火,他的表情不再狰狞,但依旧眉头紧皱,“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吧。你是什么意思?”他说,“你三番五次地挑衅我,到底想干什么?”
“……”
真是倒反天罡!
恶人先告状!人善被人欺!
我的额角也突突跳了起来。我按住额头长长吸了口气,抬起眼客客气气地反问他:“我是真听不明白了。赤林执行官,你从头到尾到底在说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赤林的眉角一抽。
“你不知道?”他眯起了眼睛,眼底的怒火腾一下冲了出来非常诡异的是,那是一种仿佛被羞辱的愤怒。他的声音愈来愈大,咬牙切齿地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你成日在我眼前晃什么?炫耀什么?”
过去一个多月,我记忆中只跟他打过几次招呼,我说:“所以我根本……”
“你知道我对虞尧有意思,是吧?”赤林的话语像一记重锤,一字一顿地砸下,声音在耳边震颤,“那你几次三番在我眼前提起他是什么意思?你在看我的笑话?”
我愣了半拍,随后,瞳孔地震,“哈?”
……他在说什么?
赤林面前投下的阴影在眼前剧烈摇晃,他怒吼道:“你都知道吧!”
我呆滞地看着他,这几秒间头脑掀起狂风巨浪:赤林说对虞尧有意,意思是……喜欢虞尧?他对虞尧有意……是那种喜欢?赤林喜欢……他喜欢男人?……不,这倒不是重点,他喜欢动物都和我没关系重点是……
他之前对虞尧的态度,原来是喜欢?
我真不知道。
他这一锤子把我砸晕了。我在震惊中沉默,在沉默中哑然,赤林见了,几乎冷笑起来,“不说话,默认了?”
“……”过了半晌,我才浑浑噩噩地说,“我真没看出来……”
赤林的脸颊狠一抽,像是一道鞭子打在脸上。他的神情几乎扭曲了,声音骤然拔高:“你开玩笑吗?你不也是?怎么可能没看出来?!”
“……什么?”
“你他妈的……你能不能说点别的?”赤林额角青筋狂跳,一拳垂在茶水间的墙壁上,整个空间都微微一颤,摇曳的灯光中,他那双带着凶狠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难道对他没意思?那你是搞什么……说话!”
在他炬火般的注目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纱幕升起,灰尘拂去,一层外壳寸寸剥离,悄然无声的,露出了真实的内里。
像是撕开了一层皮囊,我对现实的感知忽然锐利起来。赤林的话语,他的声音,他暗含的意思,都刮得我耳内生疼,那疼痛是鲜明的,一路刺向大脑,牵扯思绪,让我脑内无法化作语言的信号都噼里啪啦地颤动起来,我感到前所未有地耳清目明。
震愕的感觉就像裂石,我一寸寸开裂了。
电光石火间,我猛地醒悟过来。
赤林对虞尧有意。并且,他认为我也是。
但他和虞尧之间的关系可谓冷淡,相比之下,堂而皇之住在意中人家里的我这个情敌就显得格外“可恨”。前几次见到赤林,我在对此不知情的情况下,可能还有意无意提过虞尧,这在他的眼中,俨然是一种挑衅。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满腹糊涂,抽出一部分思绪,优先回答了赤林,“我……之前不知道你的想法,我也没打算找你茬。”我说,“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我的实话。”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表现出愤怒,他眉头深拧,用一种想把我皮扒了看看骨头的眼神盯着我。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说,“你对他没意思?那你为什么会和他住在一起?”
我下意识张口,想要解释:“我是因为”
我猛地顿住了。
按照正常的逻辑,我只需要解释清楚借住在虞尧家的来龙去脉,并把那个所谓情敌的误会解开,这就足够了。甚至于,一切解释都不需要,我只要告诉他:我不喜欢虞尧,或是我只是把他当作朋友。那么,这一切矛盾都将迎刃而解,我将不用再面对赤林对于假想敌的敌意,也能够将这个情敌的谣言扼杀在摇篮里。
可是,可是。
如此简单,如此轻易的一句话,竟然堵在了我的喉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