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赤林刚刚的质问如同撞钟般震响起来:你难道对他没意思?
……什么才是“有意思”?
一瞬间,我想到了许多事情。我还在小学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位同桌的喜欢,对于小孩子来说,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我们每天放学一起回家,经常结伴,但在一次考试中对方成绩下降,随后就“分手”了。这听上去非常幼稚,只不过是过家家般的游戏,但这就是我迄今为止全部的经验。
白离去之后,借由我爸的种种表现和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渐渐明白过来,爱情与世间的其他感情并无不同,并非会带来永久的快乐和永恒的安宁,它令人快乐,令人痛苦,复杂到了可恨的程度,却又令人无法脱身。
也许是明白的太早了,又也许是我从懂事起就能够通过克拉肯的信号感知白的情感,我反而对陌生的感情失去了兴趣。到了青春期,我和正常人类一样发育成长,但依然没有产生追逐这些情感的动力。
欣赏的人,有过;得到喜爱的时候,也有,但都止步于此。大多数时候,我是旁观的那一个,乐于见得像红毛对艾希莉亚那样的情感喜剧。我最早见到的爱恋的火光凋零在我爸的眼底,它已经破碎不堪,摇曳殆尽,早已不复曾经的夺目万丈。
最后的最后,也只是留下一声悠长的叹息。
亲情,爱情。那些融于血水的绵绵感情。
全都止步于此。
以至于,再后来,我习惯性地忽视了这个可能。
……直到今天,赤林说出那句话。
他的话语让我闪回了两个月前的莫顿城。那座危楼的封闭地下,散发着死气的废墟中,被我找到的人后来舍命救下我的人。那个瞬间,血与刃的光点散作碎片,他挡在我身前,向天灾的怪物挥刀。克拉肯的血水漫天挥洒,他瘦削的身影笼罩在其中,像是雪花一般轻盈,又像刀锋一般坚韧。
虞尧。
我在心底叫出这个名字,胸口的心脏便为之一动,体内的信号也叽叽喳喳地跃动起来。喜悦的,思念的,担忧的信号,纷纷扬扬地在心口落了一场晶莹的雪。
……虞尧。
真是奇怪,之后与他生死相依了那么多次,每次提到他,我先想到的,依然是第一次见面、他在我身前的那一幕。然后是他漆黑的眼睛,像是黑玉般安静;他弯起的眉角,低垂下眼时侧脸的一抹弧度;他的声音紧随其后,他的嘴唇,露出的一截脖颈,以及那蜿蜒的疤痕。
最后,是他近在咫尺的心跳。
热烈的,坚韧的,令人安心的鼓动。生命的鼓动。有时,坐在他身旁的时候,我会无意识地放低呼吸,让自己的心跳与他同频,而拟态的骨头这时总会在胸膛里咔擦咔擦地颤动,给我的心口留下一抹淡淡的痒意。
至于那些与他一起的经历,甚至无须刻意回想,当我想到他的时候,它们就都存在于那一刻我的记忆中了。
……啊。
原来……是这样。
霎时间,这些纷乱的思绪与记忆、令人目眩的情愫如冰雪般在心间化开,最终像是真正的落雪一般,轻轻地洒落下来。
我是喜欢虞尧的。
所以想到他就会快乐,所以分开会如此思念。想和他在一起,想让这些瞬间定格
赤林饱含威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你笑什么?”
我恍惚着,也愣怔着,忽的眨了一下眼。在茶水间墙壁的倒影里,我忽然看见了自己无意识扬起的嘴角,勾出一个非常淡薄、却又非常快乐的微笑。我下意识抬起手挡在下半张脸上,抹了一把脸,却没能止住翻滚的情绪,反而感到一股热意从脸颊开始蔓延,让我的手背都滚烫起来。
我低语道,“……我想明白了。”
赤林说:“什么?”
我垂下手,抬眼对上他的目光,清晰地回答道:“我喜欢虞尧。”
这就是我的真心。
一旦理清了因果关系,赤林看我的眼神为何总是如此凶狠、此刻又是为什么追根问底,一切都有了答案。我压下胸中翻涌的情感,先行应付了赤林。我认为如果要认真解释就是鸡同鸭讲,那还不如对他强调自己没有主动招惹。与这个麻烦的家伙达成正常的沟通花费了一番时间,最终让他勉强信服了,此前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的想法,更不存在挑衅。
赤林愤怒的表情消失了,改而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我,“你在追求他么?”
我说:“这就和你没关系了。”
听了这话,赤林的眉头却松了开来,半个身子斜靠在了茶水间的墙壁上,“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你也是,他也是。”他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我不了解你,但我了解他。如果你们真的有什么,他不可能毫无表现……果然,呵。”
……你既然知道,那搞什么来找我的茬?
上一个这么干的人是红毛,他对所有接近艾希莉亚的年轻男性都抱有很大敌意。我之前觉得他是自寻苦恼,但现在看来,在这方面已经出现了红毛都比不过的选手,而且比红毛还招人烦。我两手交叠,没有表情地看着他,脑海中用信号写了三遍“忍”,然后才心平气和地放下手。
“都说完了。”我说,“这件事可以揭过了吗?”
话语未竟,我忽然心中一顿,猛地抬起眼,“你不会已经”
对上他的眼神,我倒抽了一口气。
“……你说过了。”
然后,大概是被拒绝了。
“是。”出乎意料,赤林痛快地承认了,竟然也没有多少不愉快,“我想让他知道,早早就说了。无论他给出什么回应,我的想法都不变,要做的事情也没有差别。”
“……嘶。”
像是他会干的事。但在我看来,并非两情相悦的告白等同于自杀,光是想想那个场面,我的骨头几乎都要发起抖来。
“那有什么关系?”赤林看出我所想,“我对他有意思,是我的事,追求他是我要做的事。而虞尧那家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既令人不快、又让人无法轻易放手的事情,他发出一声压抑着情绪的嗤笑,对我说:“你对他又知道多少?你看上的是他那副好皮囊,还是他光伟正的形象?”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看见过他的底子吗?”
“……”我沉默了半晌,缓缓地说:“那只是你的视角。”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不是今日与赤林的交谈,我可能还要过很久才会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也许现在也没完全想清楚。有许多事情,我回头要重新理一理,但现在有一件事非常清楚:我的确是赤林的情敌。
他不待见我,而我也在方方面面看他不顺眼。但我也无意与他敌对这件事是真真正正地和他没关系,所谓的竞争,大都是一厢情愿的白费工夫。
我走到茶水间的门口,推开门前,克制着对他点了一下头,“再见,祝你工作顺利。”
赤林走在后面,用一种审视般的语气冷漠地说:“别再见了。如果只是为了那家伙,那你不适合留在这里。那个金眼睛监察官的管理部门才是你的去处。”
咔擦。
我抵在门前的手蓦地陷下去些微的一厘。有生以来第一次,一股火气噌地从胸口窜了上来但这并非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而是忍耐许久的结果。在得知他对虞尧的态度竟然是追求之后,这种不满达到了巅峰。
我深吸了口气,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徽章上。执行官的标记,与虞尧所有的一模一样。如果说这家伙身上有任何一点让我向往的,那大抵就是这个东西了。
“……的确,最好别再见了。”我没有表情地说,“如果你下次无端拜访前记得先在楼下按铃,也许就不会看见我了呢?”
赤林的额角啪的一跳。
几秒之间,他就重又变回了恨不得把我撕碎的那副表情。怒火中烧,近乎暴怒。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我是真的在挑衅他。说完,我彬彬有礼地与他告别,转身离去前,一脸凶相的男人出声拦住我,声音带着浓厚的怒意,“等等。”
“地下训练场还开着。”赤林面无表情地说,“去练一场吗?”
“……”
写作训练,读作约架。他看上去是真的想和我打一架。
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说,我都应该拒绝这个提议。无论是直接走人,还是拿出脑震荡的检查结果。我没道理奉陪。
这毫无意义。
……嗯,毫无意义。
五分钟后。
[终端联络]
我:抱歉,今晚有点事,下次再聊吧。
弥涅尔瓦老师:哦?
弥涅尔瓦老师:没看见你出来,还在总部?
……
弥涅尔瓦老师:[哭哭表情]
弥涅尔瓦老师:↑这是你儿子发的。哎呀,小可怜……
第116章 生态园
次日,我提交了休假申请。
基层培训每个月都有一次休假额度,不计入考核评分。经过昨天的事情后,我觉得有必要暂停按部就班的生活,一个人缓缓。填写休假理由时,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脑袋上的消肿贴,调出模拟作战的诊断结果,径直嫁接过去,“脑震荡。申请休假一天。”
啪。
我掐灭终端,回到沙发上,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昨晚,我终究没有回绝赤林的邀请,与他去训练场对练了一场,这是休假的直接原因。说是对练,实际就是打了一架。这是我循规蹈矩人生中第一场约架,报应来的非常快,我几乎马上就为这冲动的决定付出了代价:不仅被近战卓越的执行官锤得满头是包,还在还手时不慎将拟态露出一截,击中了对方的肋下三寸。虽没被赤林瞧见,但他当场脸色就白了。待到散场时,赤林揩了把鼻子上的血,狠狠嗤了一声就大步流星地离开,在转角时肩膀一缩,按着胸腹,步伐都摇晃起来。
我在后面远远地瞧着,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大错特错。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时上头、答应他荒唐的邀战,更不该动真格的打架,还是和“龙威境内仅存的四十七分之一”的一位执行官打架!
万一把他打出个所以然来该怎么办?倒霉的是我,耽搁的是主城的任务。
一腔血气稍下去后,被挑衅的愤怒无影无踪,蔓延上来的是绵绵无尽的担忧和后怕。不论打架结果如何,最后没落到好受的都是我。我收拾了训练场的一地狼藉,临走前对着墙壁的反光看了看。赤林倒也是真的下狠手,拳拳到肉,狠狠发泄,把我鼻血都打出来了,脑袋上转了一圈都是包。看到这里,我心里还有些安慰:我们就是两厢情愿的互殴而已,他不也把我揍成这样了吗?
第二天,我脸上的红肿和头上的包都消了。
怀着忏悔的心情,我提交了休假申请,随后一头扎进沙发,窝在家中躺了一整天。
休假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需要时间重新整理许多想法。这一天下来,我几乎一动未动,陷在沙发里成了一尊石像,脑海中的思绪却也一瞬未停。昨日借由赤林的怒火,撬开了我未曾意识到的一个念头。当时脑子里都乱成了一锅粥,等回家后我梳理经过,从头想起,才发现许多事情原来都是隔着一层纱幕我对虞尧的喜爱并非突然萌生,而是早就存在,在莫顿的时候就非常自然地发生了。我从未让它落下,它就一直悬在空中,悬在我的头顶。
从这方面来说,我是感谢赤林的。
……真不该和他打架。
说到底,我会答应赤林明显也是一时震怒的约架,也不过是因为他最后的那句“你不该在他旁边”。但说到底赤林也只是这么一说,换做别的任何事情,我都绝不会因此生气,而昨晚却不仅因此怒气上头、爽约了和宣黎的见面,还连拟态都差点没控制住。
冷静下来后,我就明白了,失态的原因不在赤林。是因为我自己。
我在担心,以一种突然降临的患得患失,担忧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在这个位置:这样的一副躯壳,这样的一道血脉,无论我得到了多少自由,都不会改变我本该在管理部门、与智类克拉肯同步的事实。赤林只不过是戳破了我的隐忧,用一种刺痛的方式。
虞尧会接受我的感情吗?
……会接受我吗?
这样的一副躯壳……
专门料理克拉肯的执行官,能够接受吗?
我要一生隐瞒到底吗?我能一生隐瞒到底吗?
……想见他,想见他。
我胡思乱想,默默无言地品尝着这难得又稀奇的感情招致的苦味和甘甜,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么多人会为情感所苦,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只想要及时行乐。过了良久,我终于感到了疲惫,脑子都转不动了,陷在沙发里,无法控制地从胸腔里漏出一生长长的叹息。
休假的后一天是公休,我没什么事情要做,本打算继续在家窝着,晚上睡前却收到了红毛的消息,临时改变了规划。红毛发了一大堆消息,说他伤势渐好,刚刚抽空回秦方城看望了仍然在那里养伤的艾希莉亚,后者的精神状态依然不佳,让他十分担心。
听他说,艾希莉亚交谈中总是提及祁灵,说是祁灵自从去了主城就消息渐少,而且话里行间似乎并不快乐,这让她更加焦虑。红毛耿耿于怀,依依不舍地告别艾希莉亚后就来轰炸我,气势汹汹地拜托我去打听打听祁灵的状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