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1-12
成鬼的感觉,很奇怪。明明已经不再是有心跳的人了,但是每次看到他屏退随从,穿戴整齐后,乘上轿子,慢慢地向宫门前去,心里总是有种钝钝的痛,我还是心疼他的。即使他对我见死不救,即使他在我死的时候没有留下眼泪,但是我看到了,他纤细的手腕上系着的是我赠予的锦囊。
李纨者,后宫中人无人不晓,无人不知。有句话:宁得罪宫中最得宠的妃子,勿得罪真小人李纨。这是后宫中人的共识。因为得罪妃子,最多是挨板子的事,但是如果得罪了李纨,那可就是生不如死,下半辈子别想安稳了。厉鬼缠身算是轻的,全家暴病而亡算是常事。李氏王朝御用钦点的驱魔道士,从唐太宗起的白云氏到唐高宗恩赐姓氏的李纨,这个御用道长的帽子使得这一脉道士鲜少替人除魔卫道,却是横行霸道,欺压剥削宫中掌事之人,时有耳闻。有道是李纨在路,一路到处,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而白云观的白云氏一向信奉顺其自然、无为而治,对徒弟的教导以提点为主,也没有寻常道观里有三规六戒。也因了这般松散的教导,李纨此人也一直奉行智能和尚的那一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丝毫不压抑自己的七情六欲。虽说白云观在贞观末年突然没落,传言白云氏云游四海,不知去向,但毕竟还留下了李纨这一有几分真本事的传人,叫人不好轻看。武则天当政时,也有李纨向其身边女官强卖道符之事,但毕竟是高宗赐姓之人,有三分真本事,不可轻动,更何况尚不危及朝政,武则天也就采取了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
今天他从玄武门大摇大摆地进了朝堂,身着灰色道袍,翡翠佩环加身,手持桃木剑,再配上两撇小胡子把原本清秀俊逸,不输二张的妙人儿变成了众人眼中的神棍之流。但是朝中臣子皆恭敬对之,虽有人不时用轻鄙的目光扫视他,但终不敢以言语辱之。他们的行动无疑传达了这样一个信息――这个人惹不起。这时,朝门处传来一声通报:“镇国太平公主到。”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赶忙出来迎接。且不论这公主太平为何以一介女子身份来这庙堂,也不论她的称号为何又有了新的变化。但是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武则天失势后,权势如日中天的人就只有三个了――刚即位的当今圣上,他的胞弟李显,还有一个就是这位威风八面的太平公主了。有了她母亲的先例,谁也不能保证她会不会也取其兄而代之。众臣不敢怠慢,甚至有迎到轿门前请安的。但这位本应气焰嚣张的公主大人却是等不及道“不必多礼。”急急忙忙地问:“李纨李道长在否?”……
近日,太平公主府上或者说武攸暨的府邸,出了三条人命,先是侍奉主子尽心尽力的中年管家,不明原因的在家门口绊倒死去,后来又有一名家仆在花厅内被切成肉末,被打扫的丫环看到时,已经几乎看不出是个人了,只能称之为“它”,它四散在厅堂周围,散发着阵阵恐怖的气息,最后一个则是在公主用膳时的鸡汤里发现了一截断指,才知道又有人死了,这一系列的事件闹得人心惶惶。仆人之间的弥漫着一丝诡异的气氛,仿佛现在和你说话的人下一秒就会成为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本来,死了一两个仆役,对太平来说是不是什么大事,虽然场面恶心了一点,但并未真正让太平公主放在心上。但是最后在鸡汤里发现了断指,又是连连噩梦,看到死去的张易之,以及身上因为不明原因出现的瘀青和掐痕,不得不重视起来。她首先意识到是有人在捣鬼,后来越来越严重的噩梦,使她想到了李纨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牛鼻子道士来。
但因为李纨不像其他修道之人那么淡泊名利,相反,他是个追求名利的人,否则也不会出现向宫女强卖符咒之事,另外,他还是个爱出风头的人,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李纨是多么受公主待见,硬是让公主答应了在朝堂上会面。于是才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
无论李纨多么让人讨厌,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职业道德还是有的。刚被公主迎进府内花厅,他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恰手指,看天看地看人,良久,说了一句让众人郁闷的废话:“有鬼。”
公主按耐住想让人把这个令人心生厌恶的道士扔出去的冲动,硬是用对付朝堂上的官员的那一套堆出笑容来:“那依道长的意思该如何是好?”在这样被李纨气结了很多次之后,练就了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的气度,为她向武则天第二的目标迈进奠定了一个作为政治家的内在修养。虽然她最终失败了,但在现在的李纨眼里太平的这番表现不失为一代霸主能曲能伸的韧性。他来回踱了几步,但是迟迟不肯说话。太平心领神会,立即斥退了跟随而来的夫君武攸暨及众人。“李道长,请借一步说话。”太平的脸色沉了沉说。
“公主,可有做过什么有违天命之事?”
“有违天命?道长所指何事?”太平脸色慕然一变,立即想到了年初的那件大事,但随即想到冤有头债有主,那二张兄弟怎么也得先找张柬之那只老狐狸,没道理会找到自己这里来,面色又沉静下来。这一瞬间的变化尽落在李纨眼里。
李纨眯起狭长一双凤眼,一道意味不明的光亮从他眼里一闪而逝。“既然公主殿下不愿……”他故意把最后一个字眼的声调拉得很长。
“道长,倒不是本宫……”
“愿闻其详。”李纨从容地看着太平脸上害怕、不信任、矛盾交织的表情,似乎很笃定公主有求于己,必会倾囊相告。
但太平毕竟是在权力中心呆过的人,立刻识破了李纨的用意。想套本宫的话,你还不够格。太平暗自咒骂了李纨的油滑。“只是这朝堂之事,并非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可信口。”
李纨似乎是料到太平会如此反应,不过见招拆招的本事,还是他还是略胜一筹。只听他悠悠地道了一句:“公主殿下一介女流,既然能巾帼不让须眉,那么必定自有妙法治愈夜半宿疾。恕贫道无能。”
公主脸色微变,心知李纨已知晓了自己参与政变的内幕,不由扶额微叹,“本宫知道了。道长想知道什么?”
李纨又一次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殿下,是谁死后会冤气冲天,心中自然有数。”
公主咬着银牙,吐出一个名字:“张易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