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1-25
瑞王爷望向窗外，秋海棠颓然着暗绿的叶子，在这狂风暴雨中抖动着却依然坚持继续着它的盛放。昨日的葬礼仿佛是用尽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气，他颓唐地蜷缩在床上。
他记得昨天见到从小陪伴自己长大之人的尸体时的那种痛彻心扉，记得瑞王妃不可置信和怨恨的眼神，记得井里另一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也记得那摔碎在地上的酒盅……但是他现在没有时间去品尝这些痛楚，他要把这一切都处理得天衣无缝，这样才对得起死去的人，也对得起自己。
“王爷，该去见客了。”门外的总管略带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走到屏风后，举起从未穿过的华服，胸前绣着一片坐龙图案，手握亲王象征的貔貅玉诀，呆呆地立了一会儿才换上，再缓缓地推开门，走了出来。
厅前一个个王宫贵族，手执三柱香，一脸戚戚，挨个走过他的眼前，说着冠冕堂皇的致词。他这一刻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家族也并非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无权无势，虽然是葬礼很低调，但却惊动了几乎小半个朝廷，他没想到刚刚官拜一品太尉的安国公李旦居然会大驾光临，连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太平公主也派了自己的面首崔湜前来。他揉了揉泛红的眼睛，慕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勉强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边的瑞王妃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异状，别过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哀怨地瞪了他一眼，低头把玩手腕上一枚造型独特的金镯，盘蛇之形，极尽精巧，煞是诡异。他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想把头深深地埋进胳肢窝里。
人心恹恹，毕竟死的不是王爷，门庭草草的点了几只白蜡，引亡灵西去。
慕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瑞王妃轻唤了一声：“小黑”，转身离开……许又是她养的那只猫跑到树上，下不来了吧。
……许久，那人一直站在街角的转弯口，看着，没有过来。来上香的客人愈来愈少，瑞王妃没有回来。那人也没有离开。终于，最后一个同僚离去时，瑞王爷情不自禁地跨下台阶，想走过去……
“啊——”身后却在此时传来一声急促而惊恐的叫声，生生把他的脚拉了回来。也顾不得别的，瑞王爷往内厅跑了进去……
这几天见过了太多的死亡，他觉得自己有些麻木。看着不明就里的黑猫依旧舔舐x着它主人失去温度的尸体，眼前似乎白茫茫的一片，不是天不是地，只是浮浮沉沉混混沌沌，连天空似乎也被压得很低，呼一口换一口气也变得困难。他看见好多软绵绵的奇异形状的光点一边扭着一边蠕动，晃了晃头，忽而又有许多螺母状的波纹不断旋转着旋转着，转进眼睛里，黑色的大大弹簧不停地一伸一缩，弹跳着，跳进自己的眼睛里。他用手狠命地掐了掐自己的人中，强迫自己不昏倒。他不能倒下，他这么告诉自己，这是他惹出来的事，他要解决好，给所有为此死于非命的人一个交代。
他勉勉强强镇定下来，问：“怎么回事？”
总管答：“老奴听到王妃的声音，就跑了过来，可是王妃已经跌了下去。把人捞上来就……”
瑞王爷伸手抹了抹早已干涸的眼，嘶哑地呜咽了两声。他说：“请棺材铺再送一口一样的罢，再去给中宗报个信。”
他蹲下身子，用手覆上瑞王妃瞠着的目，为她合上。却不料，瑞王妃直起已经有些僵直的手臂，直掐他的脖子。他感到肺里空气霎时被挤出了体外，瑞王妃的手冰冷冰冷，简直可以将他冻伤，他想叫人帮忙。身边的丫环却是被吓得一个不敢上前，甚至还有两个远远跑开。
这时，一个温暖的身体靠了过来，他模糊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狠狠用斧头砍向了瑞王妃的尸体……
醒来时，躺在自己的床上，他抬手遮住自己的眼，喉咙间发出如困兽般的叫声。他慢慢地直起身子，默然看向窗外……
如果说哥哥的死是他心头沁出的第一滴血，你张易之便是深深扎进他心窝的一柄尖刀，所有疼痛无不因你而起。他默默地想着，纤细的手指在精致的被面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那人的侧脸，最后狠狠一抓，锦缎做的被面皱成了一团。
“我恨你！”这是他昏过去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知是说给那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轻若耳语。他却看到那人的身体因为这句话明显地僵了一下。
“王爷，这是晚膳。”总管的声音略微有些疲惫，“放在那儿吧。”
瑞王爷见总管迟迟没有离开，有些奇怪。“有什么事，说吧。”
“王爷，葬礼前老奴已经把会乱说话的人都遣走了，所以请放心。还有这是王妃的金镯，请王爷好生收起来。”总管递上一只金镯，造型奇特，通体纯金，细看竟是打造成盘蛇之形，虽然极尽精巧，却煞是诡异。瑞王爷轻轻在蛇头处轻轻一按，金镯外围弹出利刃，锋利无比。
“皇嫂这一去，这瑞王府该要怎么在这长安立足啊……”瑞王爷小心地收起金镯的利刃，心里似乎满是忧愁，迟疑了一下，道，“今天的事……”
瑞王爷的话未言尽，王总管就急促地说上了一句，似乎害怕对方反悔似的，“在场的丫环，都已经处理过了，绝对不会有风声传出去。”
“什么意思？”瑞王爷一惊。
“按老规矩，都割了舌头。”
“什么！”瑞王爷惊得下了床，瞪向垂手而立的总管。
总管见自家主子似乎不太能接受自己的做法，叹了口气，“王爷，要撑起这一大家子，用点手段是……”
瑞王爷颓然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本王知道了，”“本王”这个称谓，他还真难说出口呢，他自嘲地摇摇头，“还有什么事么？”
“门外有一自称能够解决王妃尸身问题的人。”
“让他进来在偏厅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