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1-24
我开始在挑在郡主房间打扫的日子里,翻找一切可以证明那个男人存在的证据。但是,什么也没有,连一只男人的鞋子或男人的衣物都没有。后来,我注意到郡主的手腕上总是系着一个红色的锦囊,除了沐浴时,从不解下。我觉得我离真实仅一步之遥。
这天,郡主让我打一木桶的热水送到房里。我认为我的机会来了,我低眉顺眼地照做了。水气氤氲,慢慢地郡主的身影隐没在屏风之后。悄然经过屏风旁的梳妆台时,我留意了一下上面的饰物,两个金钗,三个玉环,还有那个锦囊。我想起了那个漂亮的男人,想起了已经成为过去的薛绍,想起了过去的锦衣玉食,想到了现在的悲剧,对于郡主的嫉妒在我的心田里疯狂地滋长着。没有任何犹豫,我伸手拿了梳妆台上的锦囊,跑了出去。
月光下,锦囊中,只一片有些褪色的红绢,上面写着:易之。
我心中一动,这莫不是前些日子才进宫的张家兄弟?我发觉仇恨可以让我变得异常歹毒,原本只是公开郡主不检点的隐秘的想法,此刻却化作了掰倒瑞王府的筹码。武皇帝不是素来待见告密人么?那朝堂之上所设告密铜匦,五品之仕的待遇,我还没有真正见识过呢……
那云南的痴汉居然能为了找我,背着家里,找到瑞王府来。他找了个机会约我在酒肆中相见,原来还不知道自己有如斯魅力,见他看我的眼神都直了。我心下冷笑,本来还想不出怎么把告密信投到铜匦里,现在有人送上门来,岂不甚好?真是天助我也。我递给他修好的书信,一段声泪俱下的言语却是告诉他我要为父亲翻案,强调再三需要把信投到放置于北面用于告密的黑匦,而不是放在用于伸冤的西边白匦。他虽然不解,但终是不忍向哭得梨花带雨的我开口询问。
我放肆张扬地大笑,笑着笑着哭了。有箫声自酒楼中传出,呜呜咽咽,仿佛是在应和我的哭泣,凄凄惨惨切切。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狠毒,只为了浇熄心里妒忌的火苗,去利用一个真心待我的男人,去伤害一个没有真正侵害过我的女人……
宫里的太监送来那道圣旨和一盅毒酒的那天,东边的日头恰恰暗了下去,整个天空都是一片火烧云一般的颜色,云层的狭缝中暗红色光晕乍闪忽闪,看得人好不心惊胆寒。我站在愁容满面的郡主身边,清楚得记得堪堪就在太监用尖细沙哑的声音颁布了旨意后,天空中一道雷电劈下,仿佛转眼间晴天白日变做了暗云无边。
一道闪电把她的脸照得个通亮,她突然看向了我,那天的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那道圣旨显然扰乱了心神,一双明眸亮眼却看得我心虚。扪心自问,她的确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不需要做到这么绝。但是,我依旧做了……
房间里,香炉里的薰香缓缓燃着,青烟袅袅,好似凡间的所谓爱恨,看似轻薄,却绵绵不绝。她平静地坐着,回过头看着香炉袅袅的青烟,不知在想什么,那异样的平静似乎隔绝了门外狂风大作,寒气阵阵的雷雨天。
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却还是不发一言。
后来,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这似乎惊扰了她,她站起身,向我摆摆手,示意我不要跟随,她独自执起了伞,推开了门,出去了……
事情没有一直顺利下去。郡主整夜未归。翌日,天色依旧灰蒙蒙的,时而有浓云聚拢,滚着雷却无雨。整个王府却是一幅做丧事的样子。
我打开门,却见地板上一个洁白的纸钱,它正顺着风向翻起跟头。突然感觉一阵风顺着后脖颈飘出老远,扫过两扇门之间的地面,不知是白日所见的还是从角落里新吹出来的一枚纸钱转了一个后空翻,趴伏在地面上瑟瑟抖动。瑞王妃房间里养着的猫的叫声刺入耳膜,真是似哭似笑,爪儿挠人一般在五脏六腑内拉扯着血丝。
突然间觉得腰间这么酸,额角上的汗怎么湿腻地这么不舒服,心里有些莫名的慌张,咚咚跳着,又跳不开,好象胸腔里存着一个大大的气泡。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感觉就是所谓不祥的预感,是将死之人对于死亡的恐惧。
前方空气迷离,霭气蒙蒙,天空中的团团乌云流动下天色渐渐阴了去,又自西边蔓延出滚滚乌色的浓云,遮盖着一片天地沉沌晦涩。
从院门里顺着缝隙看门外走过的送葬队列,披麻带孝的男女仆从们,面色哀恸,白底黑字的布幡子,满天里洒着雪白纸钱抬来一具黑漆漆的棺材。棺盖都是被长长的尖钉钉死的,可我却总觉得那盖子会随时迸裂,从里面跳出一个妖怪,白牙森森地满口都是潮腥,糜败的气味。
走在最前面的是我最恨的瑞王爷,他那张和他妹妹相似的脸,没有因为他妹妹的死去使我的仇恨淡去一分一毫。我死死地盯着他,他没有胸前饰有坐龙图样的赭黄华袍,没有七色革带、象牙笏板,只是一身悲伤的白色,熟悉的面孔上是呆滞的表情。在走过站在走道间的我面前时,向我咧嘴一笑,艳唇皓齿。而他身边的瑞王妃却是一句,“就用她。”
他身后冒出两个健壮家丁,二话不说,直扑过来。许是因了心虚,在不明事实的情况下,我即刻反应过来,迈开步子开始奔跑,不敢回头,奈何我一介女子之身,怎逃脱得了如狼似虎的两人――
我能感到粘腻的风在耳边呼啸,我能感到尚有余温的液体在脸上肆意横流,我能感到心脏即将跳出胸腔,掷地有声的回响。眼前的景色飞快的变化,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天空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交织起了细密的淫雨。轰隆隆,轰隆隆,闷闷的雷响滚滚而来,不大却清晰地扩散在耳畔。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波纹状的云朵,黑沉沉、乌压压,一片一片笼罩过暗郁的天空,而稀落的雨持续着,击打着槐树茂盛的枝桠,映照下一圈随风变幻的阴影。槐树下,赫然是一口深井。雨水在地面聚集成若干透明的水洼,雨滴滴落在上面,打碎了那一泓我的惊惶。槐树后,明明是一堵高墙,只要爬上去……爬上去……
我小心地攀住树上的藤蔓,一脚踏上湿滑的井沿,回头望向追来两人的方向,还有一段距离,只要爬上去,爬上去――轰隆隆,又是一阵雷声翻滚而过,伴着轻微闪电的光芒,是光影过后映射在眼帘的暗红色裂缝。屋外不止有雷声隆隆,还有那只黑猫的嘶叫和幽怨呼唤般潺潺雨幕。
在我即将单脚跨上高墙的顶端时,却听得那可恨的家丁吼叫一声,再紧接着从黑暗的枝丫间中突然嗽地窜过一个毛毛的影子,忽听得绵长凄切的一声猫叫,“喵――”,自持的冷静终于敌不过那双妖冶的绿眼睛,定格在我的眼里,明亮得晃了我的眼,脚下一滑,我失去平衡,掉落了下去,我听到自己的头颅磕在井壁上清脆的声音,听到我的指甲刮滑在井壁上的刺耳声音,听到家丁惊惶的叫声和脚步声,看到头顶一圆天空逐渐离我远去,看到那一片永恒的黑暗,黑得那么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