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1-29
我感觉身体慢慢变得轻飘飘,浑身痛得厉害,像一把把钝刀在身上挫着,我看到她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我听到她的声音在逐渐远去,我想抬手去触碰她的脸颊,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我又失去了形体了么?这次是不是会真像她说的那样没了依附魂飞魄散呢?我不想去考虑,我不想消失,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我答应过她,终有一天要去看那一池碎莲,去赏那满山的桃花,去把玩那秋日的枫火……
若知今天不能将诺言守候,当初真是相逢不如不见,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1】
犹记当年,凉风拂过,柔若丝绸,掀起青丝翩飞,桃花淡红,舞起花瓣漫天,少女娉婷,好一幅如画美景,繁华梦里,不说思量。眉目浅笑,花丛中闪现,刹那间珠花落地,四目相逢,正是少年轻狂。
那时真是好年岁,我与昌宗得蒙圣宠,文臣当道,崇古音雅乐。我抚琴,是少年倜傥,只见满眼灿烂绯色,她手舞长剑,若游龙戏凤,翱翔九天,风流妩媚。教坊里的公孙大娘舞剑器又能有她几分风姿卓越?舞姿飘动处,我早已分不出哪是人哪是花。我已整个人呆在那里,痴痴地看着这原本属于天上的景象,在这一刻我才蓦然发现,翩翩起舞的她仿佛是瑶池琼宴中的天仙,美得不可方物。
人说人在死时会看到一生最怀念的风景,那么鬼消失时是不是也能驻足在那最美好的一刻……
我依稀记得她靠在我胸膛的温度,记得很近很近的距离之下,那双眼睛眨动起来。牵引着长长直直的睫毛忽上忽下,似羽扇轻摇,墨蝶翻飞。忽闪之间,美目半掩,波光潋滟,浓情漾漾。恍惚间,伸手牵起一缕青丝,将那股乌发抬近,而后贴上唇口,良久不曾放开。今执子之手,愿问情三世,青丝白发惟与君同!也许就是那时我在心底许下了白头誓言,奈何,奈何。
如果可以回到那个与她相识的夜晚,我一定会毫不犹疑地把自己沉入那河底,这样就永远没有媚主求荣的莲花六郎,也不会有残暴狡猾的厉鬼张易之。那时的郡主正好在最好的年华,袅袅婷婷,却无寻常女子柔弱之相,策马骑射不输须眉。
“皇嫂,你要去哪?”深夜之中,雷般的马蹄声响着,林中正好眠的飞鸟被惊了醒,仓皇地四处窜逃着。
李氏郡主策马而来,胯下一匹上好的蒙古骏马,正拔足狂奔,欲追上前方一名红衫女子。白驹如雪光,红衣似脱兔。红衫女子手腕一枚金镯,在黑夜里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弧,终于消逝在一个暗巷之后。李氏郡主终究不是善骑射的草原蛮族或者是自幼习武的武将之后,她平日里一点一滴学来的皮毛也终究没让她追上那名女子。
她终于体力不支,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满面的尘土厚得快结成一个面具来遮盖她的脸,粉白色的旗衫也染上一层土黄……她咬着牙,忍着跨下由于长途颠簸带来的阵阵疼痛,想要爬上马背,却发觉左脚的脚踝麻木得几乎不能让她再站起来。她迷茫四顾,不知所处,看着幽暗的巷道和身边一条陌生的河道,心中也隐隐也有了些害怕的意思。但她心知此刻害怕于她无益,她并不期盼会有人来帮她,于是她强迫自己收起害怕的心思,牵起马缰绳,一点一点地倚靠在马上,直到自己直立起来,沿着河道缓缓前行。
俗话说:人在岸上走,哪能不湿鞋。就在李氏郡主艰难万分地走在河堤上时。她的鞋湿了,一只湿淋淋冷冰冰的手抓伤了她受伤的那只脚踝。原本就站立不稳,重心靠在马上的李氏郡主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跌下了河堤……
不多时,一名素服少年,浑身湿溚溚地爬上了河堤,手里捞着也是落汤鸡而且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李氏郡主。
待两人上岸,郡主觉得自己被水鬼拖下水,正哀叹自己的英年早逝,却不料在河里吃了几口河水就被捞上了岸,但想到喝到了水鬼呆过的水,直觉得晦气,“呸呸——”地吐了起来,而少年拍拍她的背,帮她顺顺气,却是一言不发。
李氏郡主因为更深露重,打了个喷嚏,发觉苦涩兮兮,夜风凛冽,不由抱住了双臂,也打量起眼前的“水鬼”来。
眼前少年模样的“水鬼”,笑得很美,一双秋水剪瞳里水汽迷蒙,脸上明明是盎然笑意,可不知不觉间能凭空看出轻愁缭绕来,哪里有半分鬼怪模样。
心知自己把对方错认为鬼的李氏郡主不止如何起话头,话到嘴边就成了:“你是人还是鬼?”
少年为郡主捋好鬓角凌乱的发,目光柔柔答:“本来快要成鬼的,后来又爬上来做人了。”说着这话时,他明明就是笑着,可李氏郡主却分明察觉话里面包含了一层凄凉,心里竟是泛出丝丝心疼,也因为他手指轻柔的触感一时有些慌神。
李氏郡主一直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热情的人,不喜欢多管闲事,于是她没有去深究这份异样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今天已经足够倒霉了,自家的王爷哥哥在长安有名的官窑里嫖女人,而皇嫂早上以此借口愤然离家,她一个人独自策马来追,可惜她那皇嫂身怀武艺又岂是她这般大多光阴都虚度在闺阁中的世家女儿能追上的。其实她会一时冲动策马追那皇宫里来的嫂子,实在是她看得清时事——他们瑞王府没有皇室血脉能承皇恩以李姓保存下祖宗几代的家业,靠的是明哲保身和精明圆滑,如今这一代只有他们两兄妹,兄长无才无德,自己身为女儿身又不可太过引人注目,要想安度一生全部得仰赖皇嫂一个人的皇室血脉。可是如今皇嫂却有意无意中和一些奇奇怪怪的江湖中人来往密切,手腕上也戴上了和那些人一样的金镯,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这个金镯所代表的含义。这叫她如何不慌张不安?
李氏郡主长相只算得上清丽可人,若是浓妆艳抹一番倒也可能是个倾城美人,可刚才落了水又加之之前策马狂奔,沾染上的灰尘和跌落时的擦伤,整张脸都花了,却是比被她误认为是水鬼的张易之更有三分像鬼。
少年见李氏郡主如斯狼狈,眨眨眼睛,提议:“我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少年其实也非太心善的人,他只是见李氏郡主身着华服,料定对方必是出身权贵。把她送回家也许可以拿到些赏钱,也许有了钱,就可以免去以后他抗拒万分的命运也未可知,他这么想着。
注释:
【1】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出自金庸《飞狐外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