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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争锋

妃若为王 雨葭 3627 2026-09-06 07:55

  更新时间:2013-02-03

  已是深秋,瑞王爷说要去郊外看枫叶,王总管准备得满满当当,打定主意让主子散散心,三四日不回去。

  火红的枫叶染了秋霜,为大地铺了一层红毯,煞是好看,可瑞王爷见了不过两三眼,就没了兴致。山川草木春去秋来,本来是没什么感情的,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总觉得是些暗示,这枫叶似火在王总管眼里是热情盎然,可在瑞王爷眼里就成了萧索颓败。王总管纳闷主子以前不那么爱折腾,奇怪之余,也颇是担心自家主子的身子,眼见他逐渐消瘦憔悴,却是半点办法也没有。

  瑞王爷让王总管在林子边上等着,自己独自一人在枫树林旁边的小径上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几十次,眉头紧缩,似是思绪万千愁肠千结随意漫步,又似乎在测算什么精妙绝伦的舞步,规矩方圆方寸不差,走上两步,又退了一步,犹疑不决。偶尔,王总管会找不到自家王爷。好像,瑞王爷会在小径上独自一人凭空消失片刻,又待他巴巴地兜兜转转找上了一圈后,瑞王爷又凭空冒了出来。

  终于两日后,瑞王爷不知从树林何处取来了一支狼毫笔,与王总管打道回府。

  这几日,王总管操心自家王爷的事,没怎么注意到那位李纨道长也是人比黄花瘦,原来几分仙风道骨生生折成了衣带宽两分。李纨正为伤了伊人的心,郁结于心,想和她道明原因求得原谅,却苦于一提起当夜之时,瑞王爷便是顾左右而言他。瑞王爷虽依旧对他以礼相待,但眼角眉梢明显冷淡疏离得多了。

  李纨远远看向坐在庭院中的瑞王爷,不由叹道,伊人有几日未舒展眉头了?眉间那深深的皱折,怕是有一段日子了。

  清秋夜,朦胧碎月,雨打芭蕉,孤灯残照。月色流散,透过小窗在瑞王爷身上镀下一层单薄的寒光。她这些日子一派“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1】的作风,禁止任何人来居室打扰。

  写给张易之的祭文已成就了一大半,墨迹未干,方才手颤时洒落的污渍点点圆润,恰若离人泪。放下笔,瑞王爷抚上桌角沿那几片红褐色的碎瓦和一捧枯萎的花骨,满目脉脉。年初政变情人被杀时,她不顾瑞王府的立场去贿赂了宫中的掌事的大太监福公公得知张易之的尸身被吏部的人带走,又通了关系才得以拾了自己情人的尸骸,烧了供奉,埋在郊外的那片枫树林里。

  她本没有打算写这祭文,得知张易之死讯时,她心如刀绞,几乎食不下咽、夜不安寝,不愿意接受现实,不去相信他会就此离去,无力下笔,也不愿意下笔。一次失去,就令她几乎放弃活下去的勇气。但如今,这次,她几乎又要再次失去张易之,她依旧不愿意接受“只恨相见于凡尘,相恋难相守”的结局。

  一纸悼文、一缕相思。这祭文不是为了祭奠,而是为了重生。

  瑞王爷收起划在玉腕上的碎瓦,在伤口抚上半方素帕,暮地锥心刺骨。白色宣纸上,狼毫笔蘸着混着朱砂的鲜血,一笔一划,顿涩有力,鲜红刺眼,牵绊着凡尘中对亡者的羁绊,是未亡人以活着的姿态进行的纪念。

  一纸写满,瑞王爷轻轻往上一吹气。文字漂浮而起,慢慢在空中扭曲变形,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揉x搓着,须臾,红色又慢慢下沉在纸上,似乎在空中浸染了其他的墨水一般,颜色不再鲜艳,隐隐发着绿莹莹的幽光。

  上面的内容也从祭文变成了其他的东西,几行张狂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落款处写着的名字:龙天,从字迹能看出书写者一如既往的霸道自信。

  瑞王爷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文字看了半宿,好像要把这些文字刻在脑子里一般。最后日上三更时,她取下铜灯奴的灯罩,执起宣纸,让其慢慢被火舌吞噬殆尽,徒留一小堆灰烬。

  第二日,瑞王爷在张易之消逝之后第一次和李纨笑着道了声早安。虽然那笑容里依旧带着惆怅,但比之前几日的愁眉苦脸耀眼了许多,李纨心头一块石头着实放下了一半。

  百年光阴能有几,一江深情付东水。九曲长亭,瑞王爷独立寒秋,凝神远眺。苍穹一片清明,煦日普照大地,人心却如那飘荡的云,不知归处。她的脸上已经不复笑容,手中拿着太平府上来的请帖,微蹙黛眉,千种烦忧凝结心头。

  唐隆政变,朝中女丞上官婉儿、韦后安乐公主一派外戚势力相继倒台,相王李旦登基称帝。朝中势力两分天下,太平公主携面首崔湜收买宰相重臣无数,当朝七名宰相有四名是她的心腹,可谓权倾朝野;李隆基则是以兵权在手,独霸一方,两方争锋相对,各自招兵买马,互不相让,可苦了一向处于中立的瑞王府。这场朝廷的风云涌动,原先她可以像一直以来一样冷眼旁观,继续做她的闲散王爷,可是太平公主居然会想起还有个从不理朝政的瑞王府,这就意味着临淄郡王把帖子递到他府上的日子也不远了,届时她将面临着两个抉择,要么投靠太平,要么支持太平的外甥李隆基。朝廷两大势力的对弈,棋力谁更胜一筹,任她冰雪聪明,亦未可知……

  原以为在言辞上拒绝了上官昭容就已经足够明确地向镇国太平公主府表达了自己的立场,没料到这太平公主再次送来了帖子。昨日,刚刚处理了一个被刚死掉的上官昭容安插进来的耳目,居然是一个身前服侍过瑞王妃的老奴婢。这让她觉得在这瑞王府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不知手下的奴仆还有几个值得信任,几个没有被买通。

  “公主前些日子身体抱恙,现今如何了?”

  “据说容貌恢复了,只是精神上受到了创伤。”王总管有些迟疑地说,似乎他对这消息的可信度保留意见。

  “哦,这怎么说?”瑞王爷似乎也有些纳闷,毕竟这太平的势力可谓是如日中天,非那李隆基现今的实力可以匹敌,要小心对待,仔细分析局势。若是贸然得罪了她,岂不是自寻死路?

  “好像前些日子里还和城东一个积云寺庙里的和尚争一个青石水碾,说是为了争这水碾,闹到了公堂之上,可奇怪的是这府衙上的人却不卖公主府的面子,愣是把水碾判给了和尚。”陈总管斟酌着措辞答道。

  “看来太平皇表姐的身体是没有大恙了,否则也不会演这么一出戏来麻痹那李家小子了。只是现今依旧是相王称帝,武后余威尚在,那李家小子未免也太过张狂了些。”瑞王爷喃喃低语了几声,来回在庭院中踱着步子。

  “王爷,太极殿里还传来一个消息。不知当讲否?”

  “说吧,王总管,现在本王能信的人就只有你一个了,有什么话不用藏着掖着,当面说出来。”

  “陛下有意要让太子监国。正在与几位大人商议。”

  瑞王爷似乎对此不怎么吃惊,淡淡地说了一句:“陛下是个耳根子很软的人,太平皇表姐几次三番的搬弄是非,挑唆太子和陛下的关系,多多少少会对太子有所猜忌。大约几日前向陛下进言会有急兵入宫的人也是太平皇表姐一手安排的。皇表姐怕是没有料到陛下会有这番打算。”

  “老奴愚钝,王爷,难道瑞王府不该向着太子一些么?”太子监国可是不小的信号。

  “国老狄(仁杰)大人已经上书要告老还乡,如今没有能制住公主府的人了。陛下虽然性子软,但是毕竟也晓得镇国太平公主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不养个旗鼓相当的对手,镇国公主就真要骑到皇帝头上去镇国了。”皇帝毕竟不傻,未必就是真心看好太子,要传位于他,不过是想坐山观虎斗,好把皇位坐得牢一些罢了。

  “现在最棘手的不是那两如狼似虎的姑侄谁胜谁负。而是无论谁坐到皇位上,若是瑞王府的事被捅了出来,欺君之罪都是逃不了的。”瑞王爷语气沉重,沉吟了片刻,暗自叹气。

  王总管闻言神色一凛,小声急促地说,“王爷,莫非李道长他发现了?”

  瑞王爷默默地点了点头。

  王总管倒三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道,“王爷,老奴现在就去把这件事处理了。”言辞间带着一股杀气,说罢就要转身离开,却被瑞王爷一声“慢。”给堪堪叫住了脚步。

  “王总管,不必了。这件事,本王自有打算。”瑞王爷自然对王总管要杀人灭口的心思了若指掌。

  “王爷,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王总管似乎还有些不甘心,想要劝说瑞王爷听从自己的提议。在他手上,好歹也处理过不少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不听话的下人,来瑞王府打家劫舍的不长眼的流寇,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来,干干净净地让对方在这世上白走一遭,连骨头渣滓都不会剩下半点。

  “王总管,本王知道你是皇嫂子身边呆过的人,也知道你一心为的都是瑞王府。但是你莫非是忘记了,现在本王才是王府的当家。”这几句话,瑞王爷说得很重。

  她有自己的考量,李纨是国师白云氏的嫡传弟子,若是能被王总管用不入流的下三滥手段解决掉,他就不会姓李了,王总管的手段太过不留余地,也是不自量力,只会弄巧成拙。

  “太平虽继承了武皇的机智才略,却没有武后的容人之量和民心所向,又居功自傲,私下里还有买卖x官位的嫌疑。这李家小子又非宅心仁厚之人,明哲保身尚不能确保其不对本王不利,若是与他的对手有了牵扯,必死无疑。至于现今这局面……不是还有李道长在王府做客么?去拟一份折子,说本王偶感伤寒,身负沉屙,这几日不能上朝。另外对太平府上也这番说辞便可。”

  “准备些酒菜来,再请李道长晚些时候来此一聚。王总管,这可关系到瑞王府的生死存亡,记住了,酒菜一定要你亲手准备,晚些时候,可别让人扰了本王喝酒的雅兴。”先要把这位李道长的嘴巴堵牢实了才行。瑞王爷挥了挥手让王总管下去准备。

  注释:

  【1】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出自汉司马相如《长门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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