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04
遗制祔庙、归陵,令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
——《旧唐书》卷六《则天皇后本纪》
深秋黄昏,骤起凉风,几棵杨树凌乱地挺立在庭院中,斜阳照在如盖树冠之上,已见枯黄的叶子上染上了夕阳的淡红,庭院中央的那棵杨树树冠顶上早已没了那抹妖异的鲜艳。
自从被李纨看破了女儿身,瑞王爷多日来惴惴不安,一日也未得安然就寝,害怕李纨泄漏这秘密,又更担心他以此为要挟做出令她措手不及的事情来。瑞王爷在隐约间也明白李纨那略显露骨的眼神里的含义,这般的神情她在张易之脸上也曾见过。
知道了瑞王爷是女儿身,李纨越发觉得瑞王爷的眉目柔美起来,竟不由看痴了。“道长前些日子说本王厉鬼缠身,不知道长有何办法?”瑞王爷仅是若有似无地一瞥,便是抿嘴一笑,斟起一杯酒端给了李纨。小桌上开了泥封的酒坛,随着微风将酒香一点一点的扩散出去,令人有种未喝先醉的错觉。
再是有的没的,瑞王爷找了些话头,手里却是没有停顿,一杯又一杯的琼脂玉酿……
草叶花枝间虫鸣切切地响着,长一声短一声。不远处的木藤制的花架被微风催动发出一波波柔和的音色,白色的海棠谢了,被清风摇动下几片残留的花瓣,飘落在花架下的石凳上。
虽然自认酒量不错,也不拒绝对于瑞王爷不同名目的敬酒,但到了此时李纨也微有酣意,嘴里也开始不知所言。瑞王爷居高临下地俯看李纨,头枕着手,睫毛齐刷刷地交织在眼下,干花质地的嘴唇,中心地带还留着酒水的润泽,一片亮一片暗,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哥哥从宫中带回来的万花筒里的画面。那个时候,哥哥身边也有个道士。那是谁?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安静醉下的人额头上还有一络碎发垂下,微微被手臂压得卷曲,尾梢合在他的眉骨上,柔软贴合。瑞王爷觉得自己的心是一片干枯的茶叶,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有股混合着激越黑暗的热流涌进叶片,不过一朵花开的时间,叶片舒展,变了颜色,黑了心。和张易之给予她的感受全然不同。如果说张易之的情爱是浓烈的鸩毒,沾一点,甘之如饴,无怨无悔,但却让她不可避免的遍体鳞伤;那么李纨对她若隐若现的恋慕就像清泉流过,真心实意想要给伊人带来流水叮咚,更像是一丝鸿毛,小心翼翼地靠近伊人,进一步退两步,深怕自己恼了对方。瑞王爷面上清淡的笑容一闪而逝,好像只是在脸上那么浮光掠影地飘过去,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和伤感。也正是因了这无良道士的这份尘世之心,才好让她下手。瑞王爷从袖中掏出一枚匕首,匕首是她从前代王爷的藏宝阁里取出来的,名为流云匕,依稀记得是前代国师白云氏因了什么无谓的名头所赠,据说有取血无痕的功效,划拉在人身上,只会有微微的刺痛感,而不会留下丝毫伤口,任凭是道法高强之人,也难以察觉。执起李纨的手腕,轻轻划下,血珠子像透亮透亮的红宝石点缀在皓白色丝绸般的肌肤上,有种刺目的美丽。切开的口子转瞬即逝,不留一点痕迹。酒是山西汾酒竹叶青,后劲很足,李纨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尖,似乎是感觉到了刺痛,微微缩回了伸出去的手腕。
李纨无意识地嗯了一声,翻身侧过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从肘部折叠着靠近脸,衣袖被动作抻褪了些,左手腕上露出一圈精心编织过的红绳,红绳末梢坠了一枚碧清的玉珠子,珠子里面一颗米粒上刻着“纨”字,不知是谁的手笔,温润剃透,灵气扑人。身子慢慢蜷缩起来,一处衣摆被压住,露出带着红绳缠绕的手腕。他的脸半亮在光线里,眼窝却叠入阴影中,印染着幽幽的光。
瑞王爷轻轻地叹了口气。在这诺大的长安,在各式各样的势力耳目可达的境地之下,她只能用最激烈的手段扼杀最微小的危险,保全瑞王府。她想象明日清晨会从这张脸上看到怎么样的表情,想象明日清晨起就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被揭穿,想象以后的每个清晨都还是要面对这个肮脏丑陋的世界。但瑞王爷想得更多的是,李纨刚才所说的重聚厉鬼魂魄的方法据他所知只有他的师父白云氏能办到……
“王爷,不好了!”就在瑞王爷支着脑袋,静静看向李纨的侧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王总管一脸惶恐地小步快跑到了她跟前。瑞王爷有些不悦,淡淡地开口:“不是说了今日任何人都别来这庭院里的么?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上阳宫里传来的消息……太后今早上梳洗时候,昏迷了两个时辰,醒来就拟了一道懿旨要祔庙、归陵、去帝号,要不要早作打算?”语罢,王总管小心地观察自家王爷的神色,他听上阳宫里那个小宫女的口吻,怕是武后仙去是迟早的事。
瑞王爷眉头都没皱一下,神色有些漠然,似乎则天皇帝即将驾鹤西去与否于她并无太大关系。瑞王爷起身,示意王总管给李纨披上挂在居室里的狐裘,轻声低语,“王伯,晚上这里风大,一会儿若是道长没醒,就让人把他移到房间里去。现在先陪我去别处走走。”
王总管心里有些不明所以,看向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瑞王爷”,他就有种错觉,这个“瑞王爷”早已奔驰在自己的记忆之外,她已经不是那个心肠柔软、不问世事的李氏郡主。“王伯,你说说看太后这一番是为甚?”瑞王爷募地发问,王总管有些反应不及,只道,“太后以大周女皇的显赫地位,自然彪炳于青史。这名谥上的把戏于她自己到底是空。”
“是啊,到底是空。那么你这么慌张做什么?”瑞王爷随手把玩手中的杨树叶,似乎她对这片普通无奇的叶子比谈话的内容更有兴趣。“大唐则天大圣皇后?这倒不像她的一贯作风,怕是真不行了。”太后不过是想做回太后,做回女人而已。她该布置的能布置的早就做好了。瑞王爷淡然地看了王总管一眼,道:“现在该担心的不是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女人,而是那两个少了太后这个制衡后开始不安份的人物。”纵然现在他们还扯着血浓于水的旗子,演着姑侄亲善的戏,但是一山终究不容二虎,到时候孰是赢家谁又会失去手中的一切?瑞王爷神情中带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那王爷的意思是?”
“顺其自然,我们瑞王府是不能被这样的风波波及到的。王伯,你在瑞王府这么多年,你该是明白人,瑞王府虽说几十年屹立不倒,但也从来没什么过硬的靠山,若是站错了队,整个瑞王府都会倾覆。”瑞王爷鲜少称总管为“王伯”,只有当有事关存亡时才会有此称呼。
王总管听闻募地脸上一凛,他只听到瑞王爷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如果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不要妄图自保。王总管,你可千万不要让本王失望。”
翌日,李纨醒来,却见瑞王爷对他的态度又变回以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本以为和瑞王爷的关系可以更进一步,现在不禁有点失落。又想到昨夜酒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怕是说了或者是做了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心下有些惶恐,不觉脸上发烧。但他居然还心存侥幸,直愣愣地冲上去……
蔚蓝的天空中,几只飞鸟翱翔而过,瑞王爷扶着庭中的桃花树,风吹过,满目落樱,一片缤纷。她扬起头,闭上眼睛,仔细听,似乎能听到风穿过肩胛的声音,柔软的花瓣落地的声音,脚下草地,不知名的虫蚁忙忙碌碌的声音。她的声音一如往常柔媚动听、抑扬顿挫,却似乎对昨夜把酒言欢的时刻从人生中生生抹去一般,只字不提。
“李道长,其实早就知道本王的秘密了,不是吗?”
李纨默然间有种错觉,似乎瑞王爷的从容不过是心安理得,她的慰问不过是试探,她的相邀不过是心计。恍然间,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怪得独饶脂粉态,木兰曾作女郎来。【1】”李纨信手拈来便是一句,没有细想瑞王爷为何有此一问,但只觉得既然对方都不介意这样的秘密摊到台面上讲了,随意附和一下也是无伤大雅的。
“那还望道长莫要泄露天机,否则据说会有天劫降下。”
然而,当他看到瑞王爷摇了摇手中半透明的玉瓶子里的绛红色液体时,李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暗沉。修道之人最怕的便是身上的血气被他人所持,若是对方有心,有了修道之人的血液,置其于死地简直易如反掌。
此刻李纨只有心思被窥探的窘迫以及不被理解的委屈,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以此来要挟瑞王爷,他自知道起就打算把这个秘密藏在肚子里烂掉,没料到对方竟是如此把自己当作无耻小人来防备。最后这一腔的复杂情绪化作了愤恨和羞愧,他连行李都没有收拾便离开了瑞王府。可叹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瑞王爷也在问自己为什么非要这般残忍,把昨夜的黄粱一梦撕成一片片,扔在别人的面前,只不过是为了用别人的痛苦来换取自己的所需要的筹码。难道就像平日里熬的药一样,一定要药渣子泼到地上,任人践踏,病人才能心安理得的痊愈?
她可真是一个很好的戏子,最擅长装模作样。一辈子演了别人的戏。又有谁明白她周旋在朝堂和江湖之间的苦楚和坚持。
她只看着李纨离开的背影,淡淡地感慨了一句:无情不似多情苦,多情却总是被无情恼。
注释:
【1】怪得独饶脂粉态,木兰曾作女郎来。出自唐白居易《戏题木兰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