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26
当铺的掌柜强自压抑着激动的情绪,额上的青筋却都绽了出来、突突地跳着,声音颤抖道,“姑娘,要不还是请你家主子来着一趟。看看他能从老子这里支多少银子。更何况老板这是为你着想,你一个小姑娘,身上带着大财,可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在这条花街上。”
“吾要是没有按时辰回去,吾家小姐自然会来找吾。多谢花老板和掌柜的担心。更何况,花老板自然是晓得这簪子到底值得多少银子,这可是笔大生意。”褐丫头目光灼灼如炬,直直看着花老板,“若是吾这番回去复命,受了吾家小姐赏赐,自然还有花老板的下一笔生意。”看花老板态度不明,褐丫头继续说了下去。她刻意将话一字一眼地说着,慢条斯理,不疾不徐,来掩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她自然晓得这条花街上鱼龙混杂,她一介女流实在是有些危险,她心里其实也一直在打鼓。她说自己是庆州官宦人家的人不过是为了避免那些躲在在花街暗处的人牙子打上她的主意。她来这间当铺的原因,也只是因为只有这家当铺不是官府底下设的。这一家当铺里当的东西不问来路,不问出处,所有的东西都好处理。这还是前几次她由地道溜出来时在茶馆里打听到的。但她现在才想起来这个地方货好处理,人也一样好处理,失踪个把人,诺大的长安城衙门是不会刻意来这里寻衅滋事的。
她抿着嘴,心里有些后悔自己的草率,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瞪着花老板看。
“前朝独孤皇太后用着的玉簪子,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金银细软。”言下之意就是这货就是放在他花老板这里也是不好销出去的东西,给你十两纹银已经是让你得了便宜。
褐丫头一听被震惊了,虽然她猜得到这簪子贵重得紧,但着实没料到居然这么来历不凡,她垂下眼帘,盖住自己眼神里的惊异之色,恭维了一句,“吾家小姐说过这花街上没有花老板销不了的货。这货的价值花老板一定能得个十成十,就不要再为难小的了。”
花老板轻轻慢慢笑了两声,道,“姑娘好胆识,今个花某我就做回善人,资助一回姑娘口中的那位庆州小姐。”示意一旁的胖掌柜依了褐丫头,去取银两……
褐丫头将两张银票各藏在了鞋底,又把最后一张卷成了长条状塞入衣袖中后,才接过胖掌柜递过来的一袋碎银,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看,又捻了一颗用牙齿咬了咬,才放心地走出当铺去,十足的市侩气,丝毫不像一位官宦人家的小姐……
待褐丫头一路离开花街后,当铺的花老板却是摆开纸墨砚台,写了一份信笺,让胖掌柜即刻送了出去……
褐丫头揣着一袋银子,却是上了布坊绣庄逛了逛。进地道前,褐丫头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打过布丁的粗布衣服,才得以使得自己的当铺计划进行得这般顺利。否则就她那一身布丁,说出来的话怕是没个人能信上半分,更别说诓上人精一样的当铺老板了。就是现在出了那条花巷子,她也不能确定那个花老板究竟对自己的一番说辞买不买账。
褐丫头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牌匾——七秀坊布庄,装裱精致,笔力苍劲有力,落款“龙天”旁的印章殷红光润,一看便知两者皆是出自名家手笔,到底是名誉长安的天下第一绣房旗下开的布庄分号,气势上比其他同行当真是高了一筹。当然,褐丫头是没看出什么这里的门道,只是觉得这处店面最是气派,便是大摇大摆地晃悠了进去。褐丫头丢给看见她就想说些不中听话的伙计一锭纹银,就见了这位伙计像换了张脸似的笑开了花,将她迎了进去。片刻,换下了一身打着布丁的衣服,褐丫头换上了月白色的广袖长衫。这位伙计显然不是这店家最会说话的主,只是一个劲地说“姑娘穿上去真是合身得很,漂亮得很。”一句话重复了好几遍。但褐丫头以为伙计是挑不出话来夸自己,殊不知是伙计觉着这丫头换了件衣裳跟换了个人似的,凭空多了一股贵气。而褐丫头却是觉得这不是定做的衣服,不怎么贴合自己的身材,只是她时间紧迫来不及等着这七秀坊的店家量身定做,她皱了皱眉头,安慰自己聊胜于无吧。便掏出一张银票直接买下了店面里几件款式素淡平常的衣裳裙裾,看了看大小差不多的,便让伙计替她包起来,令伙计替她寻了一双合脚的新鞋穿上,另外还令店家里的掌柜为她准备了一身黑色短打劲装一并装在一个小包裹里,带走……
褐丫头背着个小包裹继续在长安的大街上闲逛,却是上了长安最大酒楼——醉仙楼。换了一身装扮,跑堂的小二便是直接迎了上来,领着她往里面走去。褐丫头要了一间靠里的包厢,叫了一桌小菜。水晶蹄髈、蚂蚁上树、麻婆豆腐、香酥烤鸭、宫保鸡丁、东坡肘子、火腿鲜笋汤等等,有荤有素、清淡油腻来者不拒,慢慢便摆满了一桌。
褐丫头看着这桌子菜式,眉眼弯弯,甚是满意。拿起箸子,开始放开了心地大吃。一面吃得津津有味,一面还不忘让小二打包些点心之类的给她送来。特别要小二打包醉仙楼里最出名的点心芙蓉酥,要了整整一大包。
好久没有吃得这么开心过了,褐丫头吃着吃着却是汩汩地流下了两行眼泪来。曾几何时,她锦衣玉食,是爹爹的掌上明珠,哪里需要靠典当首饰来吃这里的美味佳肴,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她又做错了什么,一夜之间从贺兰家的三小姐变成了一文不名的褐丫头。
她觉得委屈、不解,嘴里最爱吃的香酥鸭也变得没有那么香那么酥了,她放下手中的鸭腿。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虽然她不会怨天尤人,但是她很小心眼,她很记仇,她在心里清清楚楚一笔一笔地记着帐。自从爹爹再也不让她叫爹爹之后,自己最喜欢的哥哥也开始避开她,甚至跑到祖母家去住了,二姐更是把她当成丫鬟一样使,讨厌的大姨娘武顺更是寻了她碰倒花瓶的错处,在寒冬腊月让家丁把自己的手往结了冰的池子里放,待她冻得手指僵硬了才让她徒手把碎了一地的花瓶瓷器片收拾了,她可记得一清二楚的,她那个白莲花一样的二姐还拿着自己的莲足往她手背上碾了过去,嘴里还假惺惺地对她说:“真是不好意思,没看到褐丫头你的手在这地上摆着。”这才成就了她现在这双丑陋可怖的手,再也无法拿稳绣针的一双手,一切都恍如昨日,记忆清晰斐然。曾经她也是天真烂漫、善良可人,有疼爱她的爹爹,有会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自己名字的哥哥,是了,她当时还有清雅的名字呢——贺兰敏褐,更有一双素手绣上个鸳鸯蝴蝶齐翩飞不在话下。忆苦思甜,只让苦更苦,苦得连甜里都带上了黄莲的味道。
她怎么突然就不讨爹爹喜欢了呢?爹爹怎么就不要她了呢?敏之哥哥怎么就看见她就躲呢?
她也从曾经的小姐闺阁被迫搬到了那间没有窗户的黑屋子。有一段日子,她日日惶恐不安,唯唯诺诺,看不到出路。对现实的疑惑令她陷在一个没有出口的深渊里面,怎么也爬不上来。直到她发现了藏在木板床下的那条地道,沿着那条地道,褐丫头看到了一种希望,离开贺兰府的希望,通向光明的希望。她本是打算着先把长安各个大小街道和城楼大门通关的时辰摸清楚,再从贺兰府顺一些个头小又值当的东西去当铺当了,就用最快的速度租辆上好的马车,一路跑出长安的,因为她担心贺兰府少了东西会派人府内下人手上找不着又发现她不在府中要出了府拿人,这可是一个大麻烦。现在她用着贺兰敏之送的玉簪子换了钱就一点也不担心这些了,说实在话,她对此还是很感激她这位贺兰哥哥的。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她可以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大吃大喝可都拜贺兰敏之所赐。
小二这时来敲了包厢的门,是来送打包好的点心的。褐丫头赶忙抹了抹了脸,拿出手帕擦干了泪水。那小二见着她的样子时,似乎有些怔愣,但他的失神只在一瞬间,随即就满脸堆笑把油纸包好的点心递了过去。
褐丫头见他不是原先那个领她进来的小二哥,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眼尖的她瞥了一眼小二的靴子,一双官家下人才穿的黑靴子,她不由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直接往桌上放了一锭银子,起身离开。
与小二擦身而过的霎那,褐丫头似乎还能感觉小二的视线直直地锁定在自己身上,她不由心中一寒,加快了脚步,蹬蹬蹬地一路小跑背着小包袱下楼去了。一路上还在思索着这小二该不会是打算来打劫她这个弱智女流的吧?唉,财不露白,她怎么就给忘了呢?还买了这么多件衣服和吃了这么一大顿,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向那群打劫的挑衅——老子就是肥羊么?被盯上了也属正常,看样子她真是有够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