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13
翌日,两名女子果真拿到了五百两纹银,一人拿的是全国通兑的银庄银票,一人带着两名壮年脚夫挑了个厚实木箱进来,打开箱子上的扣锁,满眼是白花花的银子。
汝阳王府的后院里种了些翠竹,还挖了一道沟渠,围了块小天地,是一方雅趣盎然的小天地。李朔洵使人摆了一张几案,取来了笔墨纸砚,也沐浴斋戒,思绪在心底快速辗转后,正欲提笔作文。他昨天才让自己变着法给撵出去的两名暗卫就带着阿堵物来扰了这大好的吟诗作对的心绪。
李朔洵不由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狼毫,抽出腰间的折扇,手指一轮,扇面一展,似乎由着颜师古的好诗句散发出了悠悠的墨香,他起身走到脚夫放下的木箱前,随意翻点了下箱子里的真金白银,黑眸透净,闪着狡黠,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阵清风拂过,吹起两名女子额前被刻意梳落的刘海,一名女子额前一点朱红,一人女子额头光洁透亮。微风绕起李朔洵肩侧的一缕绸亮黑发,映衬着他整个人都是年少春风、温和谦逊的样子,孰知这只是李朔洵一张完美的面具,他内里是如何的构造,浸淫了怎样浓稠的黑暗。
然而,这样英俊的面容映在久不见天日的两名暗卫眼中却是美轮美奂,宛似三月春风拂面,可以缠绵起她俩姐妹心底角落的一颗少女心,可以释放出她们压抑已久的心性。李朔洵可以说是自小在地下生活成长的她们第一个接触到的同龄男子,这如何不让她们用自己心头最为柔软的那一片去盛装他的一字一句。
纵然李朔洵昨日就给了她们一个下马威,但是她们理应知道的只是服从而已。抱怨、不甘这样的情绪,在她们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里不曾习得,更不会识得她们在李朔洵眼中真正价值。
因此,李朔洵用满面温良笑意和口中的一句,“这一千两银子就是本世子给两位姑娘的见面礼,想买什么胭脂水粉、绫罗绸缎都不必客气。”就能换得这对姐妹从内心深处感觉到温暖到底的热度。这点滴的恩惠就深深映在两人脑海经久旋宕。
猎户们都晓得所谓棒棍只有配着糖豆子,才能训练出一条好猎犬。
莫愁莫言果然面露喜色,躬身行礼谢赏的时候,诚挚语气让李朔洵可以确定假以时日,此二人必能为他所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看着两人从箱中取出些许银两,李朔洵忽地收起了扇子,一时兴起,扇骨轻轻托住身边那名额头依旧有着一点朱红的女子尖尖的下颔,问起,“你是莫言吧?你怎么得的这五百两银子的银票?”一手抚上莫言的肩头,悄然在她耳边吹了一句话,“别急着回答,今晚到本世子房里来好好答答。”莫言心头忽然有一种奇妙波动,只觉得像是被放进了火炉里烤了烤,浑身发热,双腿都不禁有些软绵绵的感觉,似乎被李朔洵那双水润深邃的桃花眼给迷醉了。
莫愁见状,心头也泛起了涟漪,一丝酸涩和不解缓缓漫延散开……
看着这对姐妹带着银两,携伴而去,李朔洵拈起飘落在几案上的一枚绿叶,手指猛地收拢紧握成拳,心头散开一层不曾稀释过的忿恨,当年父王就是因为这样一个傀儡死得不明不白的。顿时他再也无法重拾刚才作文的心绪,只觉得一阵厌恶,只好是唤来人将文房四宝收起,准备朝东苑书院走一遭。这要和傀儡心意相合真是个恶心的过程,当真还不如养只小猫小狗的逗着玩。
李清鹤这几日只要一有闲余,便会来这书房里,翻看些书籍,十四偶尔会跟在身后,但更多的时间里她是一个人独自呆在书房里。自她识得了那王府大门后悬挂的古琴头乃龙子囚牛之后,便是对这方面的趣闻轶事、风水玄学更加有兴趣,从书阁子里翻出了不少关于堪舆点穴的书卷来,正是埋头认真地默记。
忽地,她只觉得脖子后边一凉,有人朝着自己吹了口气,不禁回头,却见了李朔洵一双星月般盈笑的桃花眼笑眯眯地盯着她手中的书卷瞧,莫名地有着勾人的味道。
只听李朔洵说,“清鹤妹妹在看这种书啊?这是个独特的爱好。皇叔让你看的该是《左传》《礼记》之类的经史子集才对。”几缕发丝落在李清鹤脸颊边上微微飘动,弄得李清鹤脸上有些痒痒的。但还不待她细细体会这瘙痒的感觉,她就猛然间向后一缩。原来是沉浸于书本的海洋里,反应慢了一拍。
李清鹤真是被吓了一跳,晶莹的眸子先是露出了浅浅迷惑,似乎没认出来人是谁,等她反应过来,忙把书卷往怀里一收,双手抱住,戒备地看向李朔洵。后又似乎觉得这有些不妥,忙将书本放下,双手交握与腹部恭敬向李朔洵行礼。
“怎么呆呆的?不好玩。”说着李朔洵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李清鹤一阵呲牙咧嘴,很不满意地皱起了小小的眉峰。
“来,叫声朔洵哥哥听听。”
“不叫的话,就告诉皇叔你不务正业,看这些乡野闲书。”见李清鹤呆呆得不答话,李朔洵起了些坏心眼,想着逗弄逗弄李清鹤。
李清鹤一看到李朔洵那魅惑的桃花眼,嘴角挂着的不怀好意的弧度,额角便忍不住的一抽一抽地疼。心想这个哥哥真不好应付,只得乖乖得叫了一声,“朔洵哥哥。”声音里难免带着些心不甘情不愿。
不过李朔洵却是不介意,满意地在李清鹤脸上吧唧一下印上了一团口水。李清鹤更是吓得从蒲团上蹦起来,连连朝后退了好几步,却听李朔洵低柔的嗓音恰似山涧细流中漾开的花瓣,轻柔净透,“看来皇叔真对你没啥意思,看着你和咱们的爹爹多少会长得像些,还以为……”他没有说下去,但话语里含着的感伤却是连李清鹤都听得分明。见着李清鹤这样子,他就知道是未经人事的主儿,他那皇叔他可是了解得透彻,若是真有心思,可不会玩什么欲迎还拒的把戏,直接吃干抹尽才是他的作风,想来是不怎么喜欢这盘的菜色。
“我爹爹是越王府法曹贺兰氏,怎么会和你一个爹爹?”李清鹤不怎么喜欢李朔洵轻佻浮华的举动,立着的地方离他远远的,但听着他的话,李清鹤还是不由将疑问抛出。
被李清鹤这么一问,李朔洵只觉昔日之事历历在目,嘴里却是问道,“皇叔没告诉过你为何他要收养你么?”
“他只说他是清鹤的小叔。”李清鹤颔首答道。
“既然皇叔未曾提起,自有其道理,清鹤就当是没听过朔洵哥哥的话。”李朔洵却是摇头,硬是不答李清鹤的疑问,“本世子若是私自扰了皇叔的安排可就不妥了。”
垂下的艳阳从镂花的窗口透进,慢慢爬上两人所立之地,暮光透明晶莹得晃眼,盈耀间流动着不可名状的破碎光影,暮色晚霞的艳丽晕染了整间书房。
李清鹤望向窗外,日头已然西斜,絮云被渲染成绛紫色的一片,李清鹤这才惊觉自己和李朔洵在书房里已经费了这么多的时辰,急忙地告退,也不及追问李朔洵说到一半的话头,奔向了自己的小院去……
乾封年,惟良与弟淄州刺史怀运,以岳牧例集于泰山之下。时韩国夫人女贺兰敏月在宫中,颇承恩宠。
――《旧唐书列传第一百三十三》
贺兰府里
贺兰老爷这几日都卧病在床,在自己正院厢房里休养,这虽说是休养,但似乎前些日子里的一场祸事,引得其伤了根基,时不时地昏迷不醒,眼见着身子是一天比一天虚弱,这无论是有名的郎中还是宫里的太医都是束手无策,甚至还叫贺兰府里的人早作准备,分明是说这贺兰老爷大限将至、时日无多了。
这日,贺兰安石便是乘着自己清醒的时刻,让自己的妻子武顺去将自己的一双儿女叫到了床前来。一曰贺兰敏之要守住自己幸苦攒下的基业,不求加官进爵,亦不求位极人臣,只求一世平安、衣食无忧;二曰贺兰敏月要找户好人家嫁了,这女婿不求高官显爵,也不求门当户对,只愿对自己闺女要一心一意,不娶妾室。言辞间亦有交代后事的意味,引得贺兰敏之、贺兰敏月不由泪水涟涟。
贺兰敏月颜面哭泣时,还犹豫着是否该告诉自己这可怜窝囊的男人,他的遗愿恐怕是完成不了了,她昨日已经被自己的姨母和母亲联手送给了自己的皇帝姨夫,一道圣旨已经下了要召自己进了宫去住。自己爹爹一心为自己打算好的幸福蓝图就这么生生折在了自己姨母独掌后宫临朝称制的野心上了,想到此处,贺兰敏月不由悲从中来。
最后贺兰安石却是像糊涂了一般,连连喊了三声他死去侍妾的名字“云若”,又昏了过去。直吓得站在一边的武顺冲了过来,急急地唤了门外侯着的太医进屋,眼神里却是飞速闪过一丝深沉,含着浓浓的不甘。
夜里,正院厢房里燃着清静宁神的熏香。贺兰府门外的灯笼却是已经换成了惨白色的,整个府邸上下披麻戴孝,一片素缟,香火凄迷,钟磬绕耳,贺兰老爷已然是在夜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