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12

　　“皇叔！朔洵回来了。”在大门外，朗声说话的少年人容颜清绝，一双桃花眼里氤氲着暮霭烟云，是说不出的风流，点点笑意仿佛潆绕晴空下的云絮般悠然夺目，左手执纸扇一把，展于胸前，显得书生意气、倜傥风发。

　　开门的老仆见着来人，不禁面露喜色，忙不迭扯开了破锣一样的嗓子把少主人回王府的消息给传了遍。

　　汝阳王李璡一听悠扬起笑，喜不自禁巴巴地疾走迎了出来。

　　李朔洵今年刚刚二九年华，十岁拜师学艺，十五岁出门远游，三年来归府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每回府，都是被整个王府的人以极其热烈隆重的接风宴欢迎，可见汝阳王对这个侄子有多么宠溺。李朔洵一身华贵之气也没有被江湖历练磨去多少，反倒是一双桃花眼愈加地会说话了，眼波流转的刹那，光彩流离，像是无时不刻都在勾人。

　　瞧见从东苑缓步而出的李清鹤，便是来了一句，“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1】皇叔何时喜欢上了这么个小美人？还把人家折磨得这么凄凄惨惨的，小脸儿都泛着青。”

　　“小兔崽子，说什么胡话呢！她是你新来的妹妹。清鹤，过来。见过你的兄长，朔洵。”言辞间是掩盖不住的宠溺。

　　李清鹤虽然不怎么喜欢李朔洵略微轻佻的语气，但碍于汝阳王那一脸晃眼的喜色，不愿扫了他的兴致，扯起一张笑脸，鞠身行礼，乖巧地说，“见过世子。世子哥哥果然是饱读诗书气自华，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清鹤这厢有礼了。”

　　汝阳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嘴里也是附和了李朔洵话语里的意思，道，“朔洵说得也是，清鹤也别太累了，这么多天下来，也没见你的脸色红润一点。虽是给你请了先生，但在课业上也不要太拼命了。”李清鹤刻意为之的乖顺知趣的确是很合汝阳王的心意，看着她每日晨昏定省，早起读书、学习女工，一点也不曾落下，确实有种不枉费自己一番栽培的欣慰感觉，但也不免对其瘦弱的身子有了几分担忧。思及此处他嘴角微微扬起一道温和的弧度，但神色里却显出了一份忧虑。

　　“是。小叔说得是，是清鹤心急了。”却是好奇地抬眼瞥了一眼李朔洵手中的折扇，十二骨扇面的水墨绘画衬托于一角，清新脱俗，只见上面题了一首当今大文豪颜师古的五律《奉和正日临朝》——七府璿衡始，三元宝历新。负扆延百辟，垂旒御九宾。肃肃皆鹓鹭，济济盛簪绅。天涯致重译，日域献奇珍。

　　诗句所写宴会之井然，酒肉之丰盛，金银珠宝之繁复，虽说是沾着大文豪的文气，但在清高的读书人和文臣眼里却难免落了下成，不知这李朔洵为何题了这么首不伦不类的诗词，抑或这纸扇真正的价值其实只是大文豪的墨宝而已。

　　李朔洵的黑眸里闪着璀璨星光，显然是把李清鹤那快速的一瞥看在了眼里，意味深长地扬唇一笑，挑起一边的眉毛，却是亲昵地搭上了汝阳王的肩，把长幼之礼置之度外，说道，“皇叔，来来来，朔洵给您说说在千神峰遇到的些趣事儿。”说着就要引着汝阳王去了正院梨花树旁的小亭子里稍坐，汝阳王也就顺势朝李清鹤说了句，“清鹤回房里歇会儿吧，晚上给你朔洵哥哥的接风宴可记得了。”

　　李清鹤见状，也就识趣地行礼，走回了东苑，却是朝着书房的方向步去……

　　“皇叔有样东西要交给朔洵你，你要记住，这样东西是你保命的法宝，切勿像之前对着皇后娘娘送来的奇珍异兽那般给随便糟蹋玩死了。”只见十四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女子，从回廊处出现，向汝阳王和李朔洵躬身行礼。正是汝阳王昨日在地底下见过的那对姐妹，只是两人额头多了一点朱红，是寻常女子出生时就该点上的守宫砂。

　　“朔洵自有分寸。”李朔洵见着两名女子麻木不仁的表情，眼中萦出笑意，却毫无一丝温度，状似无意地答道，“倒是皇叔何时和千神门有了来往，连门内驯养傀儡的法子都用在了养暗卫身上。”竟是不想要这两名暗卫。

　　“朔洵，稍安勿躁。”汝阳王眼里溢动出一线微不可见的波澜，耐着性子道，“你自己是什么身份，皇叔早先已经告诉过你了，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若真是碰上了那些地方出来的妖魔鬼怪，没些准备防身，这叫皇叔怎么放心得下呢。”

　　“皇叔的一番心意，朔洵自是晓得的。只是皇叔可曾想过，这番异于常人的东西，带在身边才容易招来猜忌和祸事啊。更何况，这种东西本就是出自皇叔口中的妖魔鬼怪之手。”李朔洵斜倚着凭栏，微微侧目，看向远方，像是在追忆一些不可挽回的旧事。

　　“本王想的是以火攻火、以毒制毒。”汝阳王似有不甘，清眸里眼波水漾，直直盯视了李朔洵半晌，开口劝道，“倒是没思及朔洵所言之事。只是你爹爹的死，本王一刻也不敢忘记。怎么舍得让你暴露在那群形似虎狼，心如蛇蝎的异族人眼皮底下？”

　　“罢了罢了，朔洵收下这份礼便是。皇叔可别恼出三千烦恼丝来，否则朔洵可就有天大的罪过了。”语罢，露出一个灿烂夺目的笑容，朝十四走去，问道，“要怎么用这两枚棋子呢？”

　　“全凭少主心意。”十四恭恭敬敬地回答，后又补充道，“此两女，为亲姐妹。一曰莫愁，一曰莫言。”

　　“嗯，”是姐妹这一点，朔洵看着两人相似的容貌自是猜得出来，不过他的眼底依旧没有一丝暖意，反倒是泛着深深的嫌恶之色，“那首先得让这两只沾上点人气才行。”话音末端缓慢绵长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莫愁姑娘、莫言姑娘，还请随朔洵在这滚滚红尘里走上一遭。”说着却是在汝阳王即将告知如何向两女下达指令之时，自己屈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吹，一声婉转的哨声流泻而出。

　　两名女子便是跟着李朔洵朝着后院的方向离开了。

　　汝阳王李璡惊诧之后，面露忧色。这几年他的爱侄，究竟上了哪里游历去了，怎会知道如此之多？又怎么会这千神门人才知晓的控制傀儡所用的御魂音？内心深处的不安愈加强烈起来。

　　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当年父王看来真是留下了不少的暗棋，只是这些暗棋当真不是那些所谓的妖魔鬼怪故意让父王留下的么……李朔洵眼底利芒一闪而过，这长安十之八九早已被那两个族群囊括于手中棋盘之上了。不过这世事变化可不是他们这些异族尽能手握掌中的。只要他李朔洵还在，不管水有多深，他都能把水池子给搅浑了，而且让这水别想能有清澈的一天，杀父之仇，夺母之恨，不共戴天。

　　扭头再度看向两名女子，李朔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然而笑意未到达眼底却是寒彻骨髓的冰冷，吐出的字句也是带着丝丝寒意，“够了，别装了。我那皇叔不晓得，不代表本世子不晓得你们这些千神门养出的傀儡的底细。”

　　闻言，本来面无表情的两名女子的眼神渐渐灵动起来，两人面面相觑后，缓缓朝李朔洵跪下，“莫愁（言）一心侍奉少主，绝无二心。”两人竟都是与常人无异的神色，若不是提前对千神门的傀儡知根知底，李朔洵自己都完全无法将眼前两名花样女子和原先那两名极似人偶的两人看作同一对姐妹花。

　　李朔洵一收折扇，从扇骨挑起其中一人的下巴，问道，“你们要怎么证明？本世子可是在千神峰上呆了整整两年，可是清楚得很，傀儡反噬其主是个什么样的下场。倒是给本世子一个不立即让你们受死的原因来。”

　　“少主放心，莫愁和莫言身上曾被下过禁制，反噬其主必会经脉断裂而亡，且永世不得超生。如今，我姐妹二人已然认少主人为主，必将尽心侍奉。”答这话的应是莫愁。

　　李朔洵眉宇间的寒意未曾因了两姐妹的话语散去，却是吐出一句话来，“本世子就暂且行你们。不过你们这样冷冰冰的不沾人气，以后可不放心让你们出门替本世子办事。”

　　李朔洵停了片刻，复又说道，“这是给你们的第一个命令——两天内，每人必须带给本世子五百两纹银。一文钱都不许少了，一炷香的时刻也不许拖延。”他顿了顿，又附加上了个条件，“都说千神门的傀儡无所不能，那么你们给本世子赚这些零花钱的时候，可不能给汝阳王府添什么麻烦。”

　　这样刻意刁难的命令显然是是在两女子内心平静水面上砸下了块巨石，惊起了千层浪花来，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以上这几条若是完不成的话，”李朔洵嘴角一道狭长的弧度生生在他那张秀丽清俊的脸上刻出了一丝残酷的意味，“你们的第二个命令就是让自己断气。”

　　然而，两名女子依旧叩首领命而去。

　　注释：

　　【1】“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出自西汉司马相如《长门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