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19
小太监一脸的胆战心惊,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地渗开成湿漉漉的一点。皇后的心思,他怎么也揣测不透,值得接了武后旨意,领了赏赐,匆匆退下。
这人情往来,武后自然是要比自己侄女高明得多,恩威并施是她惯常的做法,一个口谕一笔足够小太监紧巴巴过上一辈子的银两,便能将前朝后宫尽握手中,无论是侄女还是臣子的问题一切迎刃而解。
翌日,宫中少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后宫中谣言四起。都说天降祥瑞之兆,那皇后之位是要易主了。
而宫外的百姓人家近日里也是颇有谈资。万民皆道大唐为礼法宗制的礼仪之邦,可偏偏就在礼邦之都的长安城里,出了一件不顾祖宗礼法和道德人伦之事。贺兰府新丧,长子贺兰敏之却在倚庐守丧不满三月,就搬回了太尉府与祖母荣国夫人杨氏居住。【1】
荣国夫人杨氏,当今皇后则天天后的生母。夫武士彠,早逝,早已守寡多年,寂寞难耐也是在所难免。即使高宗为表其哀恸特将亡夫加封为太尉,也难以慰藉其空乏的内心。贺兰敏之自幼承欢其膝下,她自然也视敏之如珠如宝,自小便对他宠爱有加。贺兰敏之又与其祖父相貌有三分相似,杨氏的不老春心已经是动了好些日子了。可惜贺兰敏之一直恪守身份,谨遵人伦,不愿逾越雷池一步,让杨氏每每都落得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境地。然而这次杨氏前去贺兰府吊丧回来,贺兰敏之却是一改以往的态度,言辞间竟然多了不少暧昧,配上敏之那张年少貌美的脸蛋,杨氏就彻底罔顾了血缘人伦和年纪造成的鸿沟,沦陷下去。
史官就将这段沸沸扬扬、满城风雨的流言记载下来,今人能于史书中的一句窥得当年历史真相的一二——“敏之既年少色美,烝于荣国夫人。”《旧唐书卷一百八十三列传第一百三十三》
且不论贺兰敏之经过了何样的心路历程,使得其一个大好有为的翩翩少年郎沦为了依附于太尉府上荣国夫人裙摆之下的可耻之徒,他在宫中的亲妹贺兰敏月此刻却是春风得意得很,满以为宫人所言后位易主之事是天赐的暗示,皇帝还让她住在了合欢殿里头,这一切不都预示着自己即将位及凤巢么?
从小养尊处优,地位尊崇可比肩公主的贺兰敏月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以及身为皇后的外甥女进宫多日承恩泽却是连半个嫔妃的名分也没拿到的现实。给其行着大礼的宫人们也深觉她骄傲冷艳,目中无人,何来拥护其做新主之意?蚍蜉有心难撼大树,在这六宫之中,伊为蜉蝣、羸弱不堪、不自量力;彼为大树、根深叶茂、郁郁葱葱。
然而,缺乏自知之明的盲目自信蒙蔽了贺兰敏月发现危机的眼睛,口蜜腹剑、心口不一本就是后宫中的常态,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也。
此刻贺兰敏月一身华服,正立于金水河上的一座单孔汉白玉石拱桥上,被阳光照得微微泛红的面颊仿如酒醉后蕴开的酡红,美得令人心醉。高宗正拈着一朵花饰,帮她戴上。贺兰敏月低头看向水面上照出的人影,唇红齿白,不禁自喜。
高宗与她刚刚小酌几杯佳酿,此刻又是气氛绝佳——小桥流水、似雪荼縻开了满架、宫人轻奏丝竹管弦。贺兰敏月便是送上了一枚绵绵软软带着酒香的吻,高宗虽是年事已高,对于美人却是依旧没有半点抵抗力,立刻迷醉在了比之小了好几轮的贺兰敏月的舌尖,粉嫩的舌尖细细的划过高宗胡须掩盖下的唇角,慢慢交缠,不知是谁的唇含住了谁的唇,温润的几乎融化……旋即,贺兰敏月轻轻推开了还沉醉不已的高宗皇帝,取了宫女手中的舞纱,递给了高宗皇帝一支玉箫,轻歌曼舞伴乐韵,当真是热恋中的鸳鸯才做得出的风流之举。
末了,贺兰敏月复又提起那銮驾之事,高宗皇帝思来想去,也觉得再不给这美人外甥女个正经名分也的确说不过去,便是答应了要擢升这嫡亲的外甥女儿为九嫔之首的昭仪。
所谓君心莫测,这世上最最靠不住的就是皇帝的宠爱。不过似乎这一点,贺兰敏月也没有领会到。否则又怎会在短短几日之内甘心委身于一个尝过大姨子又收了外甥女儿的老头子,整日的春香帐暖,单凭着这老头子的一句君无戏言就喜上眉梢,以为凤冠霞帔已然向其招手。
不远处的宫人,早早地带着眼见为实的消息一路小跑去向皇后娘娘禀报去了。
仪曰:“皇后专恣,海内失望,宜废之以顺人心。”帝使草诏。左右奔告后,后自申诉,帝乃悔;又恐后怨恚,乃曰:“上官仪教我。”后由是深恶仪。
——《新唐书列传第三十长孙褚韩来李上官》
麟德元年,在冬秋交际的一日。上官仪身着深紫朝服腰佩紫金鱼袋,缓缓下了轿子,走进玄武门,朝着延嘉殿而去,这条道路,作为三朝老臣上官仪已经走上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胸。只是今日走来,他却脚步滞涩,迟疑不定,他不禁感慨一句,不得不服老了,连惯常的道路也记不清楚了。
甘露殿后面是月华门,在后面是两仪殿。日头的光辉在他身上笼出一层朦胧光晕,他松弛的眼帘轻阖,低头检视了一番一身仪表,才缓缓踏上台阶,于殿外候旨。
昨日,上官仪收到了后宫中署名了魏国夫人贺兰敏月的信笺。作为个迂腐的老臣他是不喜与这后宫之人多有来往的,然而这信笺内容却是言辞恳切、处处切中肯綮,几乎把他这么多年来在二圣治下的牢骚都替他发了个干净。信中把其近些日子里上奏给陛下的关于皇后参政的内容都变着法儿换个由头说了一遍,直直地说到了他的心坎儿里去。这一封看似简单的信笺给予了他对改变现在皇后一派专权与陛下分庭抗礼的形势以极大的信心,他要再度上书启奏消减皇后参政议政的权力。
高宗皇帝姗然而至,带着满面的喜色,示意上官仪进殿内。上官仪忙垂首道了惶恐后,恭敬地跟随在高宗身后进了延嘉殿。
“爱卿上奏说有要事需面圣,今日觐见不妨直说。”
“老臣的确身有要事,事关大唐命脉。请恕老臣僭越之罪。”上官仪稀稀拉拉的睫毛在眼廓下散开浓浓阴影,盖住了其浑浊却有神的眼睛,上前一步,行至高宗案前。
高宗当即神色一凝,屏退了左右,递给了上官仪一支饱蘸了墨水的羊毫。上官仪双手接过,俯身在由宫人铺好的宣纸上沙沙添上几笔。高宗眼眸深处飞速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凝重,半响道,“爱卿,先退下吧,此事容朕好好想想。”
注释:
【1】在古代,为父母守丧时居住的棚屋叫倚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