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20
仪曰:“皇后专恣,海内失望,宜废之以顺人心。”帝使草诏。左右奔告后,后自申诉,帝乃悔;又恐后怨恚,乃曰:“上官仪教我。”后由是深恶仪。
――《新唐书列传第三十长孙褚韩来李上官》
太极殿位于两仪东上阁的后面,殿亭宏伟壮观,楼阁玲珑剔透,是太宗平日里偶尔小住的宫殿。今夜的月色皎洁,银光像水一样泼洒下来,照得太极殿前的空地一片透亮,跟铺了一层银子一样。高宗却是立于殿前,久久不动。今日上官仪所谏之事,他虽是踌躇不已,却难免有些动心。一边是多年的夫妻情分,一边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一边是社稷江山民心所向,一边是专横跋扈狼子野心。他抬头远望天海茫茫,犹记得那一日自己的媚娘捧着金盆袅袅婷婷而来,如今却是朝政奏折刑颂大案,上至中书省下至门下省,无一不插手干涉。今日午时刑部还传了消息,武后暗地里处置了一名出了差错的囚犯。不得不说自己的皇后真担得上“皇后专恣,海内失望,宜废之以顺人心。”的罪名。
多年同床共枕、为他在朝堂上下分忧解难是情分,但皇后合该是母仪天下统领后宫,切切不可坐在与他这个皇帝平起平坐的位置上,那才是做女人的本分。这如今,要收回皇后所攒之权,除了废后,也的确如上官仪所言别无他法。
情分本分,孰重孰轻,本无定论。然而,真要选择,高宗却不得不优柔寡断,不由牵肠挂肚好一阵。这一夜就坐在太极殿看着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才唤起了靠在雕花门柱上打瞌睡的大太监元宝公公,传了旨意要上官仪下朝后来太极殿一趟。
太监元宝是个人精,揣摩帝王心意是把能手,高宗一抬眼是要他递个茶盏喝热茶、一摆手是要他准备起驾上御花园,这于他和吃饭睡觉一样自然,这才使得高宗觉得他脑子伶俐、办事牢靠,让他熬到了副总管太监的位置上。见风使舵找靠山的事,平日里收收孝敬钱,又给几个妃子大臣行个方便,这样的事儿可没少办,在宫中可是整一个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红人儿。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儿地转了圈,也就把高宗所烦恼的事情给摸透了七八分。想着这么个换主子的事儿,可是覆天的大事儿,心里有点惴惴。这形势放在他眼里可是清晰得跟照镜子似的,这事儿要是成了的话,他依旧是高宗身边当值的心腹太监,这事儿要是不成的话,就凭着他在宫中待的年数看武后这些年的手段,他绝对是死无全尸,指不定哪天被扔哪口儿荒井里。这两头吃亏的老实做法儿,决计是划不来的。于是乎,他传口谕前,便是找了个机灵的小太监朝大明宫给皇后娘娘通风报信去了。
小太监怀揣着消息,迈着小步子一路疾走,猛然间头顶一声炸雷响过,豆大的雨点噼哩啪啦甩了下来,抽得他脸上生疼。这倾刻之间倾盆大雨已然从天而降,他眼前的事物都被雨水阻隔地看不分明,然而小太监情知手上的消息紧要,愣是不敢停步子绕弯路避雨,也不想着吵醒了皇后娘娘该是多大的罪过,到了大明宫门前,坚持要侍卫立即通禀一声让他觐见皇后。
武后白日里得了上官仪面圣的消息后,这一夜也没得安寝,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时间无数想法挤在她的脑子,纷乱复杂,林林总总,每个想法都像带了尖刺似的,在她心头进进出出,像是被无数针锥子扎着。她到底是摸不准自己在高宗心里头的到底占了个怎么样的位置。这后宫里头,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事情,她冷眼旁观了几十年,本以为已经心如止水,却不料还是被曾经的枕边人轻易撩动了心弦。
这些年,她身为女子的确是做了不少世人眼里男人才能做的事,修《臣轨》、书《曳鼎歌》,舞文弄墨,精于案牍,与皇上的分歧也越来越多、摩擦矛盾也越来越深,她一人独守空闺的日子也渐渐多了,想必做帝王的也不愿再粉饰太平了吧。她这才决定利用手上的棋子来个了断,把那些个只顾礼法无视其手段能力的大臣都一一调出来,接下去也好一网打尽,免得到后头还留下漏网之鱼。
她干脆披了华服坐起来,眸子中含着几分沉醉的情愫,几分对丈夫的依恋,一手撑着额角,愣愣地朝着绣着百鸟朝凤图的玉瓷枕面看去,这是专属于皇后用的寝枕。廊台处还点着没有燃尽的熏香,漾起来了的甜香,依旧沁人心脾。忽地听闻天边一声滚雷响,竟是要变天了。
不多时,殿外头就奔来了个宫女,正是武后身边的贴身侍女归晴。她神色慌张,脚步凌乱,见着武后居然还坐起未睡,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惊诧,却是急忙的跪下行礼。
“何时慌张?”区区四个字仿如水滴落在竹叶片上发出的声响般清悦,然而内里含着不怒自威的味道。只见武后双眉紧蹙,沉了一张脸,静谧的眸子里却闪着了然于心的深光。
“启禀皇后娘娘,有位小公公说是元宝副总管大人遣来的,有极为要紧的事要觐见。”
“就这点儿事,让他进来便是。以后别这么冒失。”
落汤鸡般的小太监三言两语把元宝副总管教他的几句话一一说完整后,抬眼飞速地看了一眼武后,见她面不发红气不喘,双目炯炯,心说元宝总管还真没压错宝,皇后娘娘看来是早有准备。
“归晴,去从本宫的打赏盒子取来,让这位小公公挑一两件补贴些家用,再给他换身干净衣服。”不疾不徐,丝毫不见慌乱之色。
武后待归晴带着小太监去领赏后,嘴角却悠然上扬弯出一抹清减的笑意,到底皇帝还为了她一夜未睡,虽说是终究要遂了上官仪那个老匹夫的愿,但感情还是存了些许在自己身上的。便是起身唤了门后的侍立的另一名宫女进来,开始慢条斯理梳洗妆容,甚至将太医张文仲开来的养颜秘方“益母草泽面方”【1】调了出来,一点一点地朝脸上抹去,又用磨碎了的珍珠粉给自己长出细纹之处一一打上了底色,才上了妆容。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武后的皮肤就如同象牙一般,她挑了只素色的玉镯轻轻套在手腕上,越发衬得肤如凝脂,指甲更是泛着珍珠般的淡粉色,稍远看去,岁月痕迹竟是一丝不见,就如同二八少女般的靓丽。
她将长发直垂到肩,乌黑润泽,却是挥了挥手没有让宫女将其盘起来的意思。
“可以了,现下随本宫去太极殿一趟。”
早朝刚下不久,上官仪在太极殿的一张刚摆上的案几前正起草着一份诏书。
早上的一场急雨停了,天边却依旧是黑云压顶,重重挡着太阳,闷雷滚滚,似乎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上官仪年事已高,行文书写笔力虽劲,却是迟缓,待到皇后娘娘带着后宫中几位不知名的嫔妃和宫女一路浩浩荡荡行至了太极殿,他也才落笔不过半章,正题写了一半,笔墨未干、文章未成,意图废后的证据却是确凿,武后踏入太极殿的时间是掐得刚刚好。
武后入太极殿如入无人之地,无人敢于上前阻拦,元宝公公甚至接到了武后一个眼神后,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微微推开太极殿一扇宫门的细缝,示意武后皇帝正于此间屋子里。
上官仪见着武后时,顿时瞪大了惊恐的眼睛,他极力地控制着自己,至少没有发出牙齿打颤时咯咯的声音,却依旧不免体如筛糠,心如击鼓,情知要糟。武后竟然在宫中有如此过的耳目,高宗耳根子有这么软,自己的一番苦口婆心必然是白费了,武后怕是废不了了,他以后的日子恐怕也是不好过。
武后涕泣陈情,妆容却是未被半点泪珠沾化开,做戏天分当真是极佳。一句句陈词如金声玉振,响遏行云,诚挚恳切。言辞切切间是难抑的悲痛,更兼其肩头微微颤抖,哭声压抑在喉间的隐忍,令听者不得不动容。
高宗浑浊的黑眸再度蒙上一层犹豫不决,一边是两朝旧臣,一边是梨花带雨的皇后,他的脑子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看着武后未及盘起发髻的凌乱黑发,她声声如控诉般的陈情就如同一颗颗的獠牙狠狠的咬在了高宗的心上!刺进了肉里!是啊,到底是从他还是个太子的时候就跟随着他的女人,他又怎么能在此刻厚此薄彼、弃之敝履呢?
高宗哂然,最后不由怏怏解释道,“这都是上官仪的主意啊,朕怎么会不晓得皇后的辛苦呢?看把梓童急的,去把头发盘个流云髻去。叫人看到你这个皇后披头散发的多不好啊。”【2】
武后这才期期艾艾地抹了抹眼泪,留给上官仪一个冷冷的表情后,执起高宗的手,娇嗔道,“皇上,您许久未给臣妾挽发髻了。”娇柔的嗓音仿佛黏着蜜糖般甜腻。高宗似乎也是心有愧疚,不禁顺着武后的话头道,“好好好,朕现在就同梓童一道上大明宫里去给梓童绾一绾青丝。”
天边,似乎收到了什么预兆似的,忽然间乌云散去,云开天霁,清晨的阳光澄澈明净洒落了下来,照在尚未干透的地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彩。高宗和武后踩在上面,犹如踩碎了一地的金银,剔透光亮。
注释:
【1】此方子收录在苏敬编辑的《新修本草》
【2】梓童乃是皇帝对皇后的一种爱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