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4-03

　　麟德元年，又诬忠与西台侍御上官仪、宦者王伏胜谋反，赐死于流所，年二十二，无子。

　　——《旧唐书·卷八十六·列传第三十六》

　　梁王李忠，生母为太宗时宫中一名低贱宫女，甚至没有嫔妃的封号，幼时经历可谓是受尽宫人冷眼、尝尽人情冷暖。当年王皇后为争宠而收养他，然而此人确实时运不济、生不逢时，王皇后虽然曾有一时位及后位最终也被现在的武氏天后拉下了马，落得个悲惨的死法。他身为王皇后名义上的儿子，自然是从原来的太子之位上退下来，把位置让给他那个当时牙都没长齐的弟弟坐。自己只能被皇帝爹圈了块不怎么样的地界去做梁王。同为皇子，境遇相差如此之大，他怎么能不恨得牙痒痒？几年来收敛锋芒，意图东山再起，甚至还要为了避开皇后派来的刺客着女装在自己的封地里奔逃，枕戈待旦，这让他一个亲王情何以堪，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此番他要把他该得的都拿回来。

　　思及此处，李忠突然呼吸一滞，左肩胛上的旧伤口又是一阵疼痛，这种疼痛一直如影随形的跟着他，这是皇后当年派出的第一批杀手中的一个作出的杰作。当时他身边还有几个忠心耿耿的仆役，因而即使被刺客杀了个措手不及，他依旧只是在折损了两个忠仆的代价下受了些轻伤得以安全逃到梁州，后来行刺暗杀的事情就没从他的生活中离开过，当年那些他从宫中带出的仆役们一边做着他再度入住东宫的春秋大梦一边为了护着他这个不得宠的主子而倒下，其中还有弃暗投明觉得跟着他没前途的奴婢另寻高就去了，以至于现在他身边连个可信任的人也没有。

　　十三年了，皇帝都没召见过他，今年却要他留在长安过年，是因为中宫坐大不安所致还是一场针对他的鸿门宴，他心里有些模糊的猜测，但三道打到梁州地界，已经容不得他思考太多，不得不整装去赴宴。

　　长安就是长安，大唐的都城，到底不比梁州的小家子气，无处不显示着自己的雍荣华贵，飞梁画栋隐约可见，画舫花船飘荡往来，丝竹清歌隔水悠扬。牌匾碑林，名人故里，比比皆是，久违的好心情难以用语言表达。

　　据说他在长安的宅子依旧有仆役洒扫修葺，因此他入了长安便让马车夫笃笃地驾着车去宅子里歇脚，准备明日去宫中请安。宅子门口蹲着一左一右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只是这两只狮子如今一只缺了左眼，一只少了爪子，显然是流浪乞丐之流为了石料换些银钱而扣掉的，长安刁民竟然无视梁王之权威到如此境地，宅子占地极大，亭台楼阁透出过往的豪奢，只是破败已久，然而里头花园里的野草都长得半人高，显然所谓的有仆役洒扫修葺的意思不过是找人看着宅子，不让偷儿们太放肆地把宅子里的财物席卷一空罢了。梁王看了几眼，却也无可奈何，人生在世谁不是踩低拜高，谁让他是个被废黜的太子呢？

　　他这刚歇下脚，东宫的正主太子李弘就登门拜访了，还送了几盆宫中花房巧匠培育出来的冬菊。所谓冬菊，也就是能比普通菊花抗寒一些，在年前年后的一段时间里还能绽放的菊花。外面地上已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吱的响，可被家丁抬上来的几盆冬菊，每一朵现在都还是迎风怒放的状态，每一缕的花瓣儿神态姿意，由深至浅过渡雅致精细，显然培育时花了一番心思。

　　说来太子虽说是个仁厚人，但这察言观色、体察他人的本事却大大得欠缺着，这梁王的宅子里野草疯长，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乱七八糟的绿草红花了，这么些贵重的菊花若是放在识货懂行的人眼里价值可逾千金，可现在落在梁王眼里，这些花和院里的杂草没啥分别，一钱不值。

　　李忠见着如今的东宫太子一身月白衣衫，雪白绫缎的发带随意地束着发，广袖上绘着水墨画一般的流云花纹，长身玉立于客厅内，浑身上下都透着令自己望尘莫及的风姿气度，如雪中翠竹，崖岸青松，脱口而出便是一句句清言雅韵，精彩绝伦，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理智明明告诉自己对方李弘本是好心拜访，望叙叙兄弟旧情，但情感上李忠怎么看都觉得李弘是来摆谱把自己比得一无是处，提醒自己现下的身份和处境不要痴心妄想做些出格的事情，他不禁狠狠咬了咬牙，暗自恨道，如若不是这几年担惊受怕的日子过多了，他又怎么会像一只惊弓之鸟一般，被东躲西藏，苟且偷生的日子磨平了志气和胆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整个人都显得畏畏缩缩，甚至因为思虑过重，他才不到而立的年纪，鬓角都多了几丝灰白。

　　如此种种心思，太子怎么能猜不到？因而李忠不阴不阳，不冷不热怪腔怪调的回话也没让李弘觉得他不敬，倒是和体贴地讲明了皇后娘娘准备给梁王办个接风宴，长安城里的皇亲们都会来，要他务必出席。

　　教坊里的公孙大娘是当朝第一舞人。善舞剑器，舞姿惊动天下，每舞一曲，观者如山。后世有诗圣为其作诗曰：“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3】更有书法大家有草圣之名的张旭因其一舞，茅塞顿开，落笔如游龙转凤之姿，谓之曰“惊世绝笔”。

　　莫言由这当朝第一舞人教导学习舞姿，借着自身武艺的底子，自是名师出高徒，汲其所长，自成一家，几日来，已是有了小成，顾瞻笑傲，倏来倏去，如雪泥鸿爪，身姿轻盈，剑式苍润隽永，一招一式，入则淋漓尽致，出则斩钉截铁，竟然是有几分当年汉文帝的飞燕合德所做掌上舞的一二分风采。

　　除夕之夜，皇帝下诏宴请文武百官，设宴于御花园，周围禁卫兵铁甲银枪，严肃威武，充满了皇家气派。而所谓的宴请文武百官，自然不会是让所有的朝中大臣都在这小小的御花园里喝酒吃菜，能坐于御花园这一圈的人自然都是皇亲国戚，非亲王重臣者只能在别处喝着皇帝御赐的美味佳肴，然而在这处处欢声笑语，人人喜乐开怀的除夕之夜，此处的盛宴恐怕是最最安静的，一来是因为丝竹之声过于美妙，二来是天子在座众人矜持不已。

　　汝阳王府为助兴借了太子手下幕僚许敬宗的名义送了一队歌舞伎来助兴，莫言习舞多日，自然为的就是今日。宴设御花园，红烛高烧，人人桌前满摆了佳肴美酒、瓜果点心，秀丽宫女着罗裙在席间穿梭。

　　即使是除夕之夜，御花园内依旧是草熏风暖，馨香袭人，周围是烤着的热碳，露天而坐也不觉丝毫寒冷，御花园里的梨花树还正以妩媚之姿坠落着纷纷扬扬的花瓣。显然礼部为了此次的盛宴，费了不少心思。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歌舞齐上。

　　“快上西楼，怕天放、浮云遮月。但唤取、玉纤横笛，一声吹裂。谁做冰壶浮世界，最怜玉斧修时节。问嫦娥、孤冷有愁无，应华发。玉液满，琼杯滑。长袖起，清歌咽。叹十常八九，欲磨还缺。若得长圆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别。把从前、离恨总成欢，归时说。”【1】

　　歌姬吟唱声音清脆如黄鹂，却带着一丝虚无飘渺之感。古琴和琵琶叮咚错落，珠玉相溅，可谓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2】

　　莫言带着几名舞姬缓缓登场，长发黑润若鸦羽，宛若珍珠似的两颗眸子清光流转，风流妩媚。一伸一展一弯便勾勒成一条条柔韧挺秀、优美绝伦的线条，飞扬跳动，摇曳生姿。她整个身子在手中舞出的剑花中动着，就像下凡仙子一般。伴以歌声渺渺，更显舞姿翩翩。可谓是“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2】

　　一曲《惊鸿》匠心独出，超逸有致。似梦似幻的景象看得在座之人无不惊叹，就连看惯歌舞的高宗皇帝都不免陶陶然醺醺然，开了金口询问：“这是哪位府上的佳人？”

　　舞毕，莫言青丝贴着耳侧垂下，显得恬静乖顺，她抿嘴一笑，答道，“奴家翠喜，是梁王寻来的。”如华莲绽放，是说不出的风情。听在高宗耳朵里只觉莺声呖呖，美妙无比。

　　而落座于旁的梁王李忠，却是猛地一惊，他何曾寻过舞姬，正欲开口询问，却见皇帝龙心大悦、圣意正浓，举杯并嘉许地看向自己，他也不便开口扫了兴，只得打了哈哈饮了杯中酒，心中雷声大作、惴惴不安。

　　武后坐于高宗身旁，看向那自称“翠喜”的舞姬头上那支熟悉的玉簪，眼底划过一丝厉色，嘴角却是绽放出一朵志在必得的笑，开口道，“梁王真是好精妙的心思，这么美的舞蹈当真不多见啊。”彻底阻止了意图再度解释的梁王李忠，还加了一句，“皇上，难得梁王有这份孝心，闻弦歌而知雅意，臣妾不若就请皇上笑纳了？”

　　注释：

　　【1】快上西楼，怕天放、浮云遮月。但唤取、玉纤横笛，一声吹裂。谁做冰壶浮世界，最怜玉斧修时节。问嫦娥、孤冷有愁无，应华发。玉液满，琼杯滑。长袖起，清歌咽。叹十常八九，欲磨还缺。若得长圆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别。把从前、离恨总成欢，归时说。出自宋辛弃疾《满江红·中秋寄远》

　　【2】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出自唐白居易《琵琶行》

　　【3】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出自唐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