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4-02
朝露待日晞。
王府的正院厢房的雕花门窗,朴素雅致,开阖间,阳光会透过雕花小缝洒下,在地砖上印出华美精致的阴影。
李朔洵倚坐在太师椅中,看着雕花的窗棂,被竹檐撑子撑起来,漏下一块牡丹形状的光斑在案台上,他执了杯茶慢慢品饮,上好的银针一根根立在茶盏里,腾起的水雾恰好模糊了他的脸,他斜了眼睛问正为自己捏着小腿的莫言,道,“莫言,梁王到长安了么?”
莫言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是个难得的美人,正跪坐着给李朔洵捏着小腿,盈盈道,“主人,梁王的人马按脚程应该是快到城关了。”
李朔洵深邃幽暗的瞳孔里看不到一丝的感情,却是轻佻地掂起莫言的下巴,“莫言真是美人如玉,本世子想请莫言为梁王舞一曲,如何?”
说着解下了莫言头上的发簪,将手中的玉簪斜插入莫言的发髻,看了片刻赞道,“如此这般才配得上这张芙蓉面。”
莫言眼眸水波微澜,眉角飞扬,丝毫不似原先的僵硬,含着一丝灵媚和喜悦,她低下头,依旧不紧不慢地为李朔洵捏着腿。
李朔洵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道,“明日记得把王爷的被褥换成七秀坊新送来的厚软丝棉,下去歇着吧。”莫言有些遗憾地退了出去。待门扉缓缓阖上,房中却出现了除李朔洵之外的第二人的声音,声音悦耳,好象是雨打檐前那落下来的水滴声,是个女子婉转的低语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和孺慕之情。正是百花楼的邀月,她身上环佩叮当,暗香袭人,仿佛落下凡尘的仙娥,与她一比,刚才的莫言只能算得上是普通的莺莺燕燕。
“主人,楚生那里属下已经打点妥当了。”
“听说教坊里的公孙大娘是你的发小?”
“是。”
“找个时间,让公孙大娘好好调教一下莫言的身段。”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既然皇叔有意多送给自己几颗称手的棋子,他若是不用,未免浪费了些。
“属下明白。”
和着李朔洵声音,两人声像是微风拂过后被吹动而起的风铃声,时而徐缓轻柔,时而低沉婉转,女子恭敬有余似还有缠绵悱恻的情意……
“主人,王爷若是再这样不顾自身状况,割腕取血,怕是撑不过月余。”邀月说这话时,一双明眸生生落在李朔洵身上,顾盼之间,姿态婉转,言辞恳切。
“……”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李朔洵没有答话,眉头却是蹙起来,显得不悦。
“其实,主人何不告知王爷实情,也好全了天伦之乐?千神门的傀儡术可是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法术,与其眼睁睁看着王爷爱屋及乌对清鹤小姐起了孽情,不若给个念想……”邀月话未说完便被李朔洵截断了去。
“谋定而后动,法度谨然,方可两军对垒,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如今已是箭在弦上,邀月你知道该怎么办。”
“邀月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种关键时刻,一点风声都不得走漏,若是被人发现汝阳王世子与千神门之间的来往,恐怕朝堂上好不容易被引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局面又会功亏一篑。邀月见李朔洵不欲多提汝阳王之事,便也止了话头,暗自叹了口气,一个汝阳王尚且不能改变主人的决定,她一介弱质女流既然甘心俯就于他,那便只能相信他的生杀决断,躬身肃立于其身旁而已。
李朔洵起身从书柜上格取来碑帖卷轴若干,落座于一张紫檀大书案前,从案旁列着纯净如玉的白瓷笔洗拣了一支狼毫,书写下,“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字迹延绵妩媚,说不出的风流别致,竟然像是女子手书,苍劲其中,姿媚跃然。
“把此书带给那位楚爷。他若是真想着自家闺女,他必然会晓得这一手好字是出自他那老相好之手还是出自本世子之手。”
邀月颔首接过手书,纤腰一拧,水袖翻飞,隐入阴影之中……只简简单单地一张字条,兔起鹘落间,对手已是无处可逃。
然而,交待事毕,李朔洵却依旧愁眉不展。半响,再度铺开宣纸,以镇纸固定,又是眉头蹙起思索良久,提笔书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1】
开始时字迹滞涩,法度谨严,下笔极缓极慢,似有犹豫不决之色,继而落笔逐渐流畅舒展,举重若轻,游刃有余起来,似是幡然悔悟。
待案上纸张墨迹干透,他将纸张精心折叠拢于袖中,离开厢房,朝正院而去,想去看看被自己气得卧病在床的皇叔,可临到了门前,他倒是举步不前了,所谓近乡情更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他心里有愧所以情怯。
想他这皇叔也是风神如玉,多年不娶妻妾,也不怎么流连烟花之地,这种种迹象也不失为一种暗示,可恨自己愚钝未觉,当日要不是他亲眼所见那般情状,还真是以为皇叔仁孝感天,外里待他与亲妹亲厚有加,内里却是如此龌龊!他不是不感激皇叔的多年养育之恩,看到皇叔满面病容,颜色憔悴,他又如何不心焦如焚?奈何心病需要心药医,而这心药他给不了。
与其让皇叔的优柔寡断断送汝阳王府的气数,还不如他亲自动手,置之死地而后生。刀已出鞘,箭已在弦。只得否挡杀佛、神挡杀神而已。当年的杀父之仇、夺母之恨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给了他点滴恩惠的异族人就放弃?多年的隐忍不发、呕心沥血的经营岂能毁于一旦!如今梁王入京,后位不稳,此时不兵行险招,又怎么能激起二圣相争?
只是这等病痛实在不该由无辜的皇叔生生受着,既然是他不孝,苍天何不让他于报仇雪恨之日天打雷劈万劫不复?
忽地,门后传来一阵咳嗽声,李朔洵终究还是不忍心,再不犹豫推开了门,进去。曾经养尊处优的王亲贵胄如今脸色灰白,容颜枯槁于罗幔珠帘后着了件月白绡纱中衣,松松的系着衣带,倚着软枕。眼见是他,脸上便起了不屑的嗤笑,美目依旧凌厉,依旧如刀。
李璡见着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侄子,如今将自己困于房中,形同软禁,心里不禁遗憾愤懑,这才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多日。只可惜,他虽是知晓了侄子心思大概,本是来日可堪大用之才,却堪堪过不了国仇家恨,他到底是英雄末路,意欲阻止,却也有心无力,无力地瞪了李朔洵一眼后,无言地把脸别过去。
李朔洵四下里打量,烛台上点的是蜡烛,便走近,取出油灯执起蜡烛点上在李璡的床边架起来。“烛火点了会有烟,对皇叔的喉疾没好处。这香油是南海来的,能燃上几天几夜。”声音清亮温和,他又往高几上的香炉里填了些安息香熏着,盈盈香气隐隐飘过鼻端,又说,“朔洵昨日冲撞皇叔,心里很愧疚。但是皇叔要朔洵改弦易辙,那是朔洵万万做不到的。只是想告诉皇叔,无论朔洵今后是位极人臣还是快意江湖,皇叔永远是皇叔,这一点是不会变的。”——汝阳王没有答话,却是静静听着,室内一片安闲宁静。
李朔洵坐到床头,取出折叠的纸张,将之塞进了李璡的手心,却不待李璡一展纸页,而是将手抵住李璡的唇噤住他的口,道,“朔洵不是恩将仇报之人,但请皇叔让朔洵放手一搏。”如斯暗示,已是冒大不韪,将自己置于极大险境之中,可谓仁至义尽。
待李朔洵离开后,李璡展纸一读,心里便跟着猛颤起来,其中关窍,不必复言,他沉了沉脸色,将纸张朝被李朔洵架起来放在床边的油灯上一送,一切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几个蝇头小字已然使得李璡将曾经看重的生死存亡抛却了。
注释:
【1】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出自明汤显祖《牡丹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