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灰色短褐、作樵夫打扮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等在里面，看到柳见青下来，明显松了口气。

　　“柳先生！你们总算到了！外面情况……”

　　那樵夫话说到一半，看到随后下来的、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三人。

　　尤其是楚回舟那即使污秽也难掩清贵气度的面容时，顿时愣住了，眼中闪过惊疑不定。

　　“这位是陈先生，我们的贵人。”

　　柳见青简单介绍，避开了楚回舟的真实身份，转而急声问道。

　　“老吴，外面情况如何？刚才救我们的那伙人，可有线索？”

　　被称为老吴的樵夫回过神来，脸色凝重地摇头。

　　“京城九门戒严，许进不许出，暗鳞卫像疯了一样到处抓人！至于救你们的人……”

　　他皱紧眉头：“完全没头绪。那哨声和箭法，绝不是普通江湖势力，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但他们攻击完就立刻撤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没出现过一样。”

　　攻击完就撤？

　　柳见青和楚回舟对视一眼，心中疑云更重。这神秘的第三方，目的究竟是什么？

　　削弱霍玉山？

　　还是……另有所图？

　　“先处理伤口，休息片刻。”

　　柳见青压下疑虑，当机立断。

　　他帮周老爹重新清洗包扎伤口，又拿出干粮和清水分给大家。

　　楚回舟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小口喝着冰冷的清水，试图压下喉间的腥甜和身体的颤抖。

　　地窖里暂时安全，但那种无所不在的压迫感并未消失。

　　霍玉山的阴影，以及这新出现的、敌友不明的神秘势力，都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小绣娘吃了点东西，缓过劲来，看着周老爹血肉模糊的胳膊，又开始默默掉眼泪。

　　老吴在一旁低声道：

　　“柳先生，此地虽隐秘，但并非久留之地。暗鳞卫的搜查范围正在扩大。下一步有何打算？”

　　柳见青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虚弱不堪的楚回舟和受伤的周老爹，沉声道：

　　“原计划去南方的路线恐怕已被盯死。我们必须改变方向，往北走，绕道崎岖山路，虽然难行，但更容易摆脱追踪。”

　　“我们在北面三百里外的黑风寨，还有一个秘密据点。”

　　“黑风寨？”老吴吃了一惊，“那里山高路险，而且靠近北蛮的地界了……”

　　“正是因此，才更安全。”柳见青眼神锐利，“霍玉山的手，暂时还伸不了那么长。”

　　决定已下，众人不再犹豫。

　　稍作休整，处理完伤口，换上了老吴准备的更破旧但干燥的衣物，便准备再次出发。

　　老吴将一些伤药和干粮塞给他们，低声道：“一路小心。我会尽量散布些假消息，引开追兵。”

　　柳见青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

　　四人再次钻出地窖，踏入清晨冰冷的空气中。

　　雾气已散尽，芦苇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得危机四伏。

　　他们不敢走官道，只沿着荒芜的小径和山野林地，向着北方艰难前行。

　　柳见青在前探路，楚回舟搀扶着周老爹，小绣娘紧紧跟在后面。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太多暗鳞卫肆虐的痕迹被焚烧的村庄、吊在树上的“可疑分子”尸体、以及一队队呼啸而过、杀气腾腾的骑兵。

　　霍玉山的疯狂，正以京城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每一次躲避，每一次屏息，都让他们的神经绷紧到极致。

　　楚回舟的身体几乎到了极限，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念支撑。

　　柳见青的状况也不好，旧伤新累，让他脚步愈发沉重。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中过夜。

　　外面下起了冰冷的秋雨，寒风从破败的窗棂灌入，吹得篝火明明灭灭。

　　周老爹因伤口发炎发起了高烧，昏睡中不停呓语。

　　小绣娘守在他身边，小声啜泣。

　　柳见青检查完周老爹的情况，脸色沉重地走到楚回舟身边坐下。

　　“周老的伤……恐会恶化。必须尽快赶到黑风寨，那里有药。”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

　　楚回舟看着跳动的火光，忽然轻声问道：

　　“柳见青，你为何如此执着？推翻霍玉山，对你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甚至不惜赌上一切，包括……”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周老爹和小绣娘，“……这些真心追随你的人的性命？”

　　柳见青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重要。”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破庙的黑暗，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

　　“我柳家世代忠良，皆效忠于先太子殿下。七年前那场宫变，我父亲……”

　　“时任太子太傅，因不肯依附霍玉山母族，被罗织罪名，满门抄斩……唯有我当时在外游学，侥幸逃脱。”

　　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刻骨的仇恨与痛苦：

　　“苟活至今，支撑我的，唯有‘复仇’二字。霍玉山弑兄弑父，篡位夺权，构陷忠良，弄得天下怨声载道……他必须付出代价！”

　　楚回舟沉默地看着他。

　　柳见青的执着，背后是同样血海深仇。

　　“那……你们查到的，关于当年宫变的线索……”楚回舟的声音有些干涩。

　　柳见青目光转向他，眼神复杂：

　　“确实指向霍玉山与其母族勾结。但……确实如仙师所言，缺乏最关键的铁证。许多当年的知情人，都被灭口了。”

　　他顿了顿，紧紧盯着楚回舟，“所以，仙师的证言，至关重要！您当年就在现场！您一定看到了什么！哪怕只是一个细节！”

　　楚回舟痛苦地闭上眼。

　　混乱的火光、凄厉的惨叫、少年霍玉山那双染血却亮得惊人的眼睛……记忆碎片再次翻涌，却依旧模糊不清。

　　“我……”他刚开口。

　　庙外风雨声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夜枭啼叫般的唿哨声！

　　柳见青脸色骤变，猛地跃起，瞬间扑灭了篝火！低喝道：“噤声！”

　　庙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和黑暗，只有周老爹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凄冷的风雨声。

　　那诡异的唿哨声又响了一次，更近了些。

　　柳见青握紧了短刃，将楚回舟和小绣娘护在身后，目光死死盯住庙门方向，全身肌肉紧绷。

　　楚回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是追兵？还是……那晚的神秘人？

　　破旧的庙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一道被雨水打湿的、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道冰冷而审视的目光，缓缓扫过庙内惊惶的四人。

　　那身影并未踏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门外的黑暗融为一体。

　　良久，一个低沉沙哑、分辨不出年龄性别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

　　“柳先生，‘幽影’奉命，来接应诸位。”

　　第36章 影中之影

　　破败的山神庙内，风雨声呜咽。

　　那道披着黑色斗篷、自称“幽影”的身影。

　　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静静矗立在门口，带来的压迫感却远超外面凄冷的秋雨。

　　柳见青全身肌肉紧绷，短刃横在身前，将楚回舟和小绣娘死死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如鹰，试图穿透黑暗看清来人的真面目。

　　周老爹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更添了几分紧张。

　　“幽影？”柳见青声音沙哑，充满警惕，“奉谁之命？接应我们去何处？”

　　那斗篷下的身影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向前踏了一步。

　　微弱的、从门缝透入的天光，隐约照亮了他下半张脸线条略显阴柔，唇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弧度。

　　“柳先生不必如此紧张。”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刻意改变了原声，显得模糊不清。

　　“若要对诸位不利，那夜土地庙外，又何必多此一举，从‘夜枭’口中救下你们这些……‘已死之人’呢？”

　　土地庙外的救援！

　　果然是他们！

　　柳见青眼神微变，但警惕未消：

　　“你们到底是谁？有何目的？”

　　“目的？”斗篷人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自然与柳先生一样，不希望看到霍玉山稳坐那九五至尊之位。”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柳见青，落在了他身后脸色苍白的楚回舟身上。

　　停顿了片刻，那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和……一丝极其隐晦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