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是妙啊！”

　　他再次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欣赏一出即将上演的好戏。

　　“一想到霍玉山那厮看到‘师尊’尸体时的表情……啧啧，怕是比吞了苍蝇还要精彩百倍！柳先生，你说，他会不会当场呕出血来？”

　　他转向柳见青，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快意。

　　柳见青眉头紧锁，正用一块粗布仔细擦拭着他那柄黑色短刃，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低沉。

　　“殿下，现在高兴还为时过早。此计虽险中求胜，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我们都将万劫不复。”

　　他抬眼看了看坐在阴影里、如同入定般的楚回舟，补充道。

　　“况且，此举有伤天和……”

　　“天和？”霍玉衡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成王败寇，自古如是。那霍玉山弑父杀兄时，可曾讲过天和？他残害忠良、鱼肉百姓时，可曾讲过天和？

　　“柳先生，你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拘泥这些迂腐之见作甚？”

　　他走到楚回舟面前，蹲下身，试图捕捉他眼中的情绪。

　　“仙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法。”

　　“您被他欺骗、凌辱至此，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着他从云端跌落，尝尝肝肠寸断的滋味？”

　　楚回舟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霍玉衡那张因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那名死士，可有家眷？”

　　霍玉衡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笑道：

　　“仙师放心，‘幽影’中人，皆是无牵无挂的死士。”

　　“他们的命，从效忠本王的那一刻起，就是本王的筹码。能为大局牺牲，是他们的荣耀。”

　　荣耀？楚回舟心中冷笑。

　　不过是权力碾轧下的尘埃罢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沉默。

　　他问这一句，并非出于怜悯，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卷入这场血腥游戏的确认。

　　柳见青擦拭短刃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向楚回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仙师……此计若成，霍玉山必然遭受重创。但之后……您有何打算？”

　　他问的是“之后”，暗示着复仇之后的人生。

　　楚回舟尚未回答，霍玉衡却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招揽：

　　“之后？之后仙师自然是本王的座上宾！待本王登基，必尊仙师为国师！共享这万里江山！”

　　他描绘着美好的未来，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楚回舟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早已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趣。

　　他的目的很简单，也很纯粹毁灭霍玉山。

　　至于之后是生是死，是荣华富贵还是身败名裂，都无关紧要。

　　但他没有驳斥霍玉衡，只是淡淡道：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眼下，确保计划万无一失才是关键。”

　　“没错！”霍玉衡重重一拍大腿。

　　“柳先生，联络点安排得如何了？消息何时能放出去？”

　　柳见青沉声道：

　　“殿下放心，老吴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只待‘意外’发生，消息会通过三个不同的渠道，几乎同时散播出去。”

　　“一处是城西的乞丐窝，一处是南门的茶楼，还有一处……是暗鳞卫内部一个我们早已埋下的钉子。”

　　“务必让这消息以最快速度、最‘自然’的方式，传到霍玉山耳中。”

　　“好！很好！”霍玉衡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他自己‘发现’真相，远比我们直接告诉他，更能击垮他！”

　　就在这时，地穴入口处传来三长两短的唿哨声是“幽影”约定的信号。

　　霍玉衡精神一振：“有消息了！”

　　一名“幽影”侍卫快步进入，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殿下，柳先生。目标已按计划抵达预设地点城北废弃的砖窑厂。一队暗鳞卫巡逻队约半炷香后会经过那里。一切准备就绪。”

　　地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连角落的小绣娘都似乎感受到了这股紧张，害怕地抱紧了膝盖。

　　霍玉衡深吸一口气，脸上兴奋与紧张交织：

　　“告诉那边，按计划行事！务必做得……像真的一样！”

　　侍卫领命，迅速退去。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地穴中只能听到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霍玉衡偶尔焦躁的踱步声。

　　楚回舟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城外砖窑可能发生的场景：火光、厮杀、以及那名替他去死的、无名无姓的死士最后的时刻。

　　他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对命运无常和自身抉择的冰冷确认。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那名侍卫再次返回，这次他的气息略显急促，身上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殿下！事成了！”侍卫的声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巡逻队‘意外’发现砖窑有异动，进入搜查时与‘钦犯’遭遇！

　　“对方激烈反抗，最终被格杀！”

　　“尸体……尸体因打翻火油桶，已被焚毁大半，但残留的衣物和那截金链已被暗鳞卫缴获！”

　　“带队校尉已第一时间加急将消息和证物送往宫中！”

　　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地穴中激起无声的巨浪。

　　霍玉衡猛地握紧拳头，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难以自持，“霍玉山……我看你这次还如何嚣张！”

　　柳见青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但眼神依旧沉重。

　　一条人命，就这样成了棋局上的筹码。

　　而楚回舟，缓缓睁开眼，望向地穴入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岩石，看到那座巍峨而血腥的皇城。

　　他能想象到，当那截断裂的、曾锁了他许久的金链，和那件带着他气息的焦黑衣物被呈到霍玉山面前时，那个男人会是什么反应。

　　还是……如霍玉衡所期盼的那般，崩溃？

　　楚回舟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复仇的齿轮，已经正式转动。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金链的冰冷触感。

　　但现在，那不再是禁锢的象征。

　　而是……反击的号角。

　　“接下来，”楚回舟的声音在地穴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只需要等。”

　　等那座皇城，因一个“已死”之人，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第40章 风暴前夜

　　地穴中的等待，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踱步。

　　成功实施“死间”计的消息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让气氛更加凝重。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拉开了更大风暴的序幕，接下来霍玉山的反应，将决定他们的生死，乃至整个王朝的走向。

　　霍玉衡难掩兴奋，却又带着一丝焦躁，他不停地向入口处张望，仿佛这样就能更快地接收到京中的消息。

　　“怎么还没动静？”

　　他第三次问出同样的问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按时间推算，消息早该传入宫中了！霍玉山难道没收到？还是他……不信？”

　　柳见青相对沉稳些，但紧蹙的眉头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目光不时扫过沉默不语的楚回舟，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殿下稍安勿躁。”

　　柳见青沉声道。

　　“消息传入宫中需要时间，霍玉山确认‘证据’更需要时间。他生性多疑，绝不会仅凭几件信物就轻易相信。

　　他一定会反复查验，甚至会亲自……或派最心腹之人前去查看现场。

　　我们需要的，正是他这份‘谨慎’带来的时间差，以及确认‘事实’后那瞬间的崩溃。”

　　楚回舟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双眸微阖，仿佛老僧入定。

　　但若仔细看去，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模仿着那个独特的叩击节奏

　　一下，停顿，再三下，极快。

　　这曾经属于霍玉山的习惯，此刻却成了刻在他心头的耻辱烙印和复仇的催化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