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柳见青的话，他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而肯定。
“他会信的。”
霍玉衡立刻转头看他。
“仙师为何如此肯定？”
楚回舟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仿佛穿透了岩石，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因为他太骄傲了。骄傲于他的算计从未落空，骄傲于他对我的‘完全掌控’。当他看到那金链，闻到那熏香……即使有万分之一疑虑，也会被他对自身计谋的盲目自信所压下。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讽。
“他内心深处，或许早就埋下了我会‘宁为玉碎’的种子。这结局，符合他对我性格的‘预期’。”
这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让霍玉衡和柳见青都沉默了片刻。
楚回舟对霍玉山的了解，已然深入骨髓，这种了解如今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
“况且，”楚回舟继续道，目光转向地穴入口，仿佛在聆听远方的动静。
“他此刻的平静，才是风暴来临的前兆。他在压抑，在确认。一旦爆发……必是雷霆之怒。”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地穴外隐约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声响
并非风雨，而是更加沉闷、如同滚雷般的马蹄声，从极远的方向传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而且，这声音并非一掠而过，而是持续不断，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调动！
“听到了吗？”柳见青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是军队调动的马蹄声！规模极大！方向……似乎是京城！”
霍玉衡也侧耳倾听，脸上兴奋与惊惧交织：
“是了！是了！定然是霍玉山！他信了！他开始发疯了！他在调动京畿卫戍的军队！他想干什么？屠城吗？！”
地穴内的小绣娘被这可怕的猜测吓得呜咽出声，周老爹在昏迷中也不安地扭动着。
楚回舟缓缓站起身，走到地穴通风口附近，凝神细听。
那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如同重锤，一声声敲击在他的心上。
他能想象到，此刻的京城是怎样一副地狱景象：铁蹄践踏，户户闭门，暗鳞卫倾巢而出，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霍玉山正在用最直接、最暴戾的方式，宣泄着他的“悲痛”与“愤怒”，或者说……
掩盖他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不会屠城。”楚回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那样做太蠢，会让他彻底失去民心，甚至可能引发兵变。他是在……搜捕‘余孽’。”
他转过头，看向柳见青和霍玉衡：“他相信了我已死，但他绝不会相信我是独自行动。
他认定有同党，有幕后主使。他现在做的，就是要把所有可能与我有关联的人，全部揪出来，碾碎。
这既是报复，也是……灭口。”
柳见青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留在京中的联络点……”
“恐怕凶多吉少。”楚回舟的语气没有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老吴，还有你们埋下的其他钉子……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霍玉衡脸色一白，显然也想到了他暗中经营的一些势力可能暴露的风险。
但他很快又强行镇定下来，咬牙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能达到目的，些牺牲……值得！”
就在这时，一名“幽影”侍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气息急促：
“殿下！柳先生！不好了！京城……京城传来急报！”
“快说！”霍玉衡急道。
那侍卫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暗鳞卫……疯了！他们拿着画像，在全城挨家挨户搜查！已经……已经抓了上千人！
稍有反抗或迟疑，便当场格杀！
菜市口……菜市口的血都快流成河了！
而且……而且他们重点在查与……与柳先生您旧日有关联的所有人！
还有……还有二殿下您母族的一些远亲……”
柳见青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想到那些可能被牵连的无辜旧友和部下，依旧心如刀绞。
霍玉衡也是又惊又怒：“他竟然敢动本王母族的人？！霍玉山！你够狠！”
楚回舟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眸子，愈发幽深冰冷，仿佛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霍玉山的反应，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还要暴戾。
他越是疯狂，离毁灭的悬崖就越近。
“还有……”那侍卫咽了口唾沫，带着极大的恐惧继续说道。
“陛下……陛下他……亲自去了城北砖窑！在那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据说眼神吓人得如同恶鬼！
随后便下令……将那名缴获信物的暗鳞卫校尉……以及整个巡逻队……
以护卫不力、致使钦犯‘自戕’为由……处决了！”
地穴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霍玉衡都张大了嘴巴，一时失声。
霍玉山竟然处决了“立功”的部下？
这分明是……恼羞成怒，更是为了彻底掩盖他可能从尸体上发现的、任何一丝不符合“楚回舟”身份的细微破绽！
他的多疑和狠毒，由此可见一斑！
楚回舟缓缓闭上眼，脑海中能清晰地勾勒出霍玉山站在那具焦黑的“替身”尸体前，内心经历的惊涛骇浪与最终那扭曲的确认。
他几乎能听到霍玉山那压抑到极致后、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仙师……你看……”柳见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他信了……他真的信了……而且，他已经快疯了……”
楚回舟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微澜也归于死寂。
他看向霍玉衡和柳见青，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么，下一步。”
“该我们出场了。”
风暴已然掀起，现在，是时候将这风暴，引向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源头了。
地穴外的马蹄声依旧如雷轰鸣，仿佛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最终对决，敲响了战鼓。
第41章 献祭之台
地穴中，油灯的光芒将几人脸上交织的恐惧、兴奋与决绝映照得明暗不定。
远处传来的沉闷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霍玉衡在短暂的惊惧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狂热。
他猛地抓住楚回舟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楚回舟微微蹙眉。
“仙师！你说得对！是时候了！”霍玉衡的眼睛亮得吓人，充满了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亢奋。
“霍玉山越疯，我们的机会就越大！现在全城的目光都被他的暴行吸引，正是我们潜入京城，给他致命一击的绝佳时机！”
柳见青相对冷静，但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殿下，仙师，此时京城定然戒备森严，犹如铁桶。”
“我们如何潜入？又如何接近霍玉山？他经历此事，身边护卫定然增加数倍，恐怕连只苍蝇都难以近身。”
“谁说我们要潜入皇宫杀他？”霍玉衡松开楚回舟，脸上露出一个狡猾而残忍的笑。
“杀他，那是下策。我们要做的，是诛心！是让他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
他看向楚回舟，目光灼灼：
“仙师，您就是最关键的那把钥匙！您不需要刀剑，您只需要……现身说法！”
楚回舟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霍玉衡兴奋地踱步，语速飞快：
“三日后，是霍玉山为‘安抚’因他暴行而动荡的民心，同时也是为了彰显他‘痛失师尊’之‘悲恸’。”
“决定在朱雀门外设坛祭天，并‘顺带’哀悼您这位‘为国捐躯’的帝师！届时，文武百官、京城百姓都会在场！”
柳见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是想……在祭天大典上，让仙师公然现身？！”
“不错！”霍玉衡抚掌，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想想看吧！在那庄严肃穆的祭坛之上，霍玉山正假惺惺地对着一个空棺椁或是衣冠冢念着悼词，表演着他的‘深情’与‘悲痛’时。”
“仙师您，本应‘已死’的当事人，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万千臣民面前！”
“揭露他弑父杀兄、栽赃嫁祸的滔天罪行！那将是何等石破天惊的一幕！”
“他霍玉山的虚伪面具，将在那一刻被彻底撕得粉碎！”
这个计划大胆、疯狂，却也极具诱惑力！
在那种场合下，真相的冲击力将被放到最大！
霍玉山将瞬间从“悲恸的帝王”变成“人人唾弃的弑亲恶鬼”！
柳见青心脏狂跳，但理智让他迅速思考着可行性：“此举太过冒险！祭天大典守卫何等森严？”
“我们如何能让仙师安全抵达祭坛之前？又如何确保仙师在揭露真相后，能全身而退？”
“守卫森严？”霍玉衡冷笑一声，“再森严的守卫，也有漏洞！别忘了，本王经营多年，‘幽影’早已渗透到各处！”
“祭坛的搭建、仪仗的安排、甚至部分禁军的调度，都有我们的人！我们可以提前将仙师藏于祭坛之下！”
“待时机成熟，便让仙师从预设的机关中现身！打他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