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说,那鬼医老儿就不该救他,让他自生自灭才好!”
“沈少侠!”柳见青皱了皱眉,出声制止,语气虽然平和,却也带着不赞同。
“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仙师的身体。”
他看向楚回舟手中的陶罐,“仙师,这药……我们还是尽快回去,按方服用才是。”
楚回舟没有回应他们任何一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罐粗糙的表面,忽然轻声问了一个问题。
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柳先生,小六……你们说,他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
“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沈六簌想也不想就回答:
“还能为什么?假仁假义!装模作样博取同情呗!大师兄你可千万别上当!”
柳见青沉吟片刻,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
“恐怕……没那么简单。若真是伪装,那代价未免太大。”
“当时他那样子……不像装的。”
他回想起霍玉山那不顾一切、仿佛要将自己磕死在那里的疯狂劲儿,心中也充满了疑惑。
“或许……失忆之后,摒除了那些权谋仇恨,剩下的……反而是一些更纯粹的……执念?”
“纯粹的执念?”沈六簌嗤之以鼻。
“对大师兄的执念?那以前折磨大师兄的时候,执念就不纯粹了?”
“柳先生,你别被他那副可怜相骗了!”
楚回舟听着两人的争论,心中更是乱成一团麻。
柳见青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挑动了他心底那根最隐秘的弦。
纯粹的执念……吗?
如果恨与占有是执念,那这种不顾性命的维护和赎罪,又算什么?
他猛地又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剧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大师兄!”
沈六簌和柳见青同时脸色大变,慌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
楚回舟摆摆手,用袖子擦去唇边的血迹,气息微弱,眼神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
“回去……立刻煎药。”
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要等着,等一个结果。
等那个被留在白骨渊的人,是生是死,是真是假。
他要亲口问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马车终于驶回了冰冷的皇宫,回到了那座更加寂静的冷宫永巷。
一进门,楚回舟便支撑不住,几乎瘫软下去。柳见青和沈六簌连忙将他扶到榻上。
“药……煎药……”楚回舟强撑着意识,指着那个陶罐。
沈六簌不敢耽搁,立刻拿着陶罐和里面的方子去找地方生火煎药。
柳见青则留下来照顾楚回舟,用温水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衣襟上的血迹。
“仙师,您这又是何苦……”
柳见青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叹息道。
楚回舟闭着眼,喃喃道:
“柳先生……你说,鬼医留他……真的只是为了‘观察’吗?”
柳见青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鬼医行事,高深莫测。他既然说要‘药引’,恐怕……霍玉山身上,真有他需要的东西。”
“只是这东西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仙师放心,我会加派人手,密切关注白骨渊的动静,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楚回舟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过了一会儿,沈六簌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浓黑的药汁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
楚回舟接过药碗,看着那黑沉沉的药汤,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霍玉山额头流淌的鲜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碗中药一饮而尽。
极苦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带着一股奇异的灼热感,顺着喉咙滑下,似乎暂时压下了胸腔间的翻涌。
“怎么样?”沈六簌紧张地问。
楚回舟缓了口气,感觉那撕扯般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沉重的困倦。
“……还好。”他声音微弱,“我睡一会儿……”
柳见青和沈六簌对视一眼,替他掖好被角,悄声退了出去,守在外面。
楚回舟躺在冰冷的榻上,意识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仿佛看到霍玉山就站在不远处。
他额头的伤已经好了,正对着他微笑,笑容干净而温暖。
如同很多年前,那个还没有被仇恨吞噬的少年……
“玉山……”他无意识地呓语出声,眼角悄然滑下一滴冰凉的泪。
而远在白骨渊,昏暗的茅屋内。
霍玉山依旧昏迷着,额头上覆着厚厚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草药膏。
鬼医坐在他身边,干枯的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他收回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枚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细长银针。
“小子,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冰冷的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第58章 孽缘噬骨深
白骨渊,茅屋。
霍玉山在剧痛中恢复意识时。
第一个感觉是额头上传来的、带着古怪草药味的清凉感,暂时压下了那火辣辣的痛。
第二个感觉,是浑身上下如同被拆解重组般的酸痛。
尤其是后背旧伤处,更是传来阵阵钻心的疼。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茅屋低矮的、布满蛛网的屋顶,以及……
坐在床边阴影里,那个如同枯木般的身影鬼医。
“醒了?”鬼医嘶哑的声音响起,毫无波澜。
霍玉山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鬼医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否回答,自顾自地站起身,端过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递到他唇边:“喝了。”
那药味刺鼻至极,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
霍玉山本能地想要抗拒,但脑海中瞬间闪过楚回舟苍白咳嗽的脸。
他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任由鬼医将那碗令人作呕的药汁灌了下去。
药汁入腹,起初是一片冰凉。
随即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疯狂地冲向他的四肢百骸。
尤其是头部,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穿刺,比之前磕破额头还要强烈十倍的剧痛轰然爆发。
“啊!!!”霍玉山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草席,指甲几乎要抠进木板里。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
冲垮了那层隔绝记忆的壁垒,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冲天的火光!
先帝惊愕倒下的身影!
母后临死前不甘的眼神!
黑暗中,那个戴着面具、用独特节奏敲击桌面的身影下达灭门指令……
那个瘦弱少年从尸堆里拉起,心中冰冷的算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还有龙涎殿内,他用金链锁住那人清瘦的腕骨,看着他眼中的震惊,心中扭曲的快意与空虚……
祭坛之上,那人扑过来抱住他,决绝地说“要死我陪你”……
还有……冷宫里,那人日渐消瘦的背影,隐忍的咳嗽。
以及在他“失忆”后,那复杂难辨的、偶尔流露出的一丝……柔软?
恨!滔天的恨意!

